第四章 江湖之远之真言之口
作者: 文体:长篇小说 更新时间:2008-7-22 8:55:46

  参观古奥林匹亚竞技场的行程结束这一天,大家回旅店时间比较早。参观的过程都觉得十分快意,在两千多年前的奥运会体育场跑了步,照了相,又集体瞻仰了圣火采集处,看过了宙斯和赫拉神庙坍塌处的断壁残垣,十分震撼十分耀眼。众人心满意足。用黎曙光的话说,“回到起点,方知建筑之本原”。
  他们在这里下榻的奥林匹亚饭店离竞技场近,美景怡人,十几分钟回来就能休息,不用再乘车颠簸,所以众人疲劳和腿软一扫而光。晚餐过后基本上就没有什么安排,导游让大家自由活动。明天,众人就将结束希腊访古行程重返意大利罗马,然后从那里绕道回国,今晚正好给大家一个调整休憩时刻。众人都很珍惜,纷纷忙着补做各自要做而未来得及做的事情。黎曙光想要再上街采购一点纪念品,邀旷乃兴,旷乃兴不去,说要回房间打几个电话,处理一下家里那头的事情。黄一发在一旁听说了,就要跟着黎曙光去。二人一同走出酒店门。在大门口正碰上几个年轻人唧唧喳喳出门,问他们去哪儿,孙佩佩说他们要去找酒吧喝酒。那个老黄眼尖,打眼一望他们结伙的人群里只有孙佩佩和秘书小严以及小导游几个,没有王栀惠,于是就明知故问说:怎么,你们王姐没跟着出来?孙佩佩说:王姐说要整理箱子,洗衣服,不跟我们去。老黄意味深长地“唔”了一声。小孩子们对他的话没在意,仍旧嘻嘻哈哈笑着蜂拥着出门,只有年岁较长的黎曙光听出了他的弦外之音。
  黎曙光心里就乐,暗想:这窥探别人隐私的心理是人人都有啊!一出门,没人管着的时候,就有机会发作了。这要搁在凇州,老黄在旷乃兴面前可是低溜溜的,一贯像老鼠见了猫,可不敢这么着话里话外有隐喻,给他两个胆子都不敢。
  同时又想:留下的那两位,干柴烈火也该点着吧?一路上,就见那个女副处长王栀惠都跟个通红饱蘸的火柴头儿似的,一直追着瞄着旷乃兴,恨不能他身上铺满硫黄,上去一划,“哧儿——”点火就着。那个小美女孙佩佩,开头也一直把苗头盯向年轻英俊的副市长身上来着,没少忍痛、挨冻,寒风瑟瑟中在市长大人面前把外衣脱掉,只穿件小背心吊带装,亮出她诱人的小身材。他们这些男人也跟着眼睛吃冰激凌。据说现在的行市,电视台里的美女们都是给市领导和大款们预备的,一般不是副市级以上不勾引,没有千万以上家财的小老板也甭想近身。具体价码要根据美女自身的年龄大小和双眼皮的宽窄程度来定。他也是听他家里那位在电视台工作的邵宝娟说的,说这话时老婆邵宝娟满脸义正词严,充满鄙夷和不屑,同时也怀有对世风日下的老年式忧心。
  那小美女孙佩佩只将外衣脱了几次,就被一旁的大妖精王栀惠给拦住了。王栀惠总是能够有效地把小美女主持人孙佩佩拽到远离副市长旷乃兴的视线,并能成功地把她交付给秘书小严和小导游几个小男生监护保管。王栀惠就像孙悟空保护唐僧,用自己的气味成功地在旷乃兴周围画了一个圈儿,除了她自己能进去,别人,休想靠近。当然,黎曙光他们几个男士除外。
  黎曙光他也是个过来人,见了这阵势,难免心里发噱,心说:这个世道,真没办法。作为杰出人才的唐僧太少,盯上他的妖精太多。唐僧越吃斋戒色,就越是容易被白骨精垂涎。
  那个小美女孙佩佩渐渐就感觉出了这一点,眼看着自己累得够呛,还近不了旷市长的身,未免气馁,心想自己是斗不过这个老女人的。毕竟这个团是人家王栀惠她们单位组的,自己只是受邀请对象,在这里没有仗恃,也就别去招惹她了。于是她也就不自找没趣,离王栀惠也远远的,干脆跟年轻人扎堆玩,享受愣小伙子们的众星捧月。
  面对女人们暗地里的争风吃醋,那个旷乃兴是个什么态度呢?黎曙光斜眼瞅瞅,唔,看不出来。那小子定力不错,旁若无人,在下属面前仍旧是老大第一的牛哄劲儿,好像对谁都颐指气使发号施令,对女人更是有点待答不理。也许是众人都在身边,比较矜持呗!这不,那个女副处可找到机会,终于单独与旷乃兴留酒店里了。看着吧!好戏还在后头呢!够他一受的!
  黎曙光有点幸灾乐祸似的,在心里暗笑。闲暇无聊时,编排一点老同学的八卦绯闻,也是一乐哪!
  不过,这也只是在心里编排,或者与旷乃兴见面时揶揄一下他。这种笑话,是断断不能对外人说的。尤其不能从他这个老同学嘴里往外说。这点纪律他还有。
  他们这一行人轻轻松松出去玩了,留在酒店房间里的女副处长王栀惠可一点也不轻松,她一个人陷入了空前绝后的、由她自己布置起的、大战之前硝烟滚滚的紧张之中。晚八点一过,女副处长王栀惠立刻显得坐卧不安,心绪不宁。电视虽然开着,但纯粹是个摆设,里面的希腊语和英语节目她都听不懂,丝毫不能缓释她内心的焦灼。她手里拿着旷乃兴的房间号,思想激烈斗争着,几乎陷入哈姆雷特似的经典忧郁延宕中:
  to be or not to be ?
  去,还是不去?
  扰,还是不扰?
  这还是一个问题。
  这的确是一个问题。
  不去,自己这趟干什么来了?
  去了,万一得到的效果跟自己预计的相反该怎么办?
  女副处长王栀惠陷入肾上腺素分泌过度的紧张和不能自持之中。
  她对胜利,并没有十分的把握。
  这一路上,对她暗送秋波、疯狂献媚的态度,旷乃兴几乎不加回应。不加回应是什么意思?像是不理?像是默许?像是矜持?像是怂恿?
  很难猜得透。至少,还没有发现他对自己有反感和拒斥的表示。
  对女副处长王栀惠来说,整个这趟希腊游的一路上,她的感受都与众不同。甚至可以说跟同行人的感受南辕北辙,丝毫没有关联。她不是建筑师,对建筑的认识一般;她也不在奥运办公室工作,对奥运会的兴趣不及他们的一半。
  她的心思,也全然不在希腊美景上。
  而是全投注在人身上。
  确切点说,是在常务副市长旷乃兴身上。
  去献媚,去骚扰,去征服。
  去为我所用,为我所控。以土地换和平,以身体换职位。抛砖引玉,投桃报李。好风凭借力,送我上青云……
  这次出来,能够近距离接触到旷乃兴,才是她的目的;能够擒服这个常务副市长,才是她的动机。别的,都是背景,是她这次倾情演出的陪衬。所以,她才费了好大的劲,才掉包、加塞插进这个队伍中来。
  在2004年雅典奥运会体育场,当建筑设计师黎曙光坐在体育场中心的草地上遥想着爱琴海的海水和希腊神话时,女副处长王栀惠则站在水泥台阶的看台中央,耳朵支棱,感官张开,紧张搜索偷觑着常务副市长旷乃兴的一举一动,同时也焦灼地盘算着自己下一步的动作。
  2004年8月,在电视里看完雅典奥运会的开幕式后,王栀惠在博客中国网上名为“鱼玄机”的个人博客里写了自己的感想。白天,在单位里,她只是个勤勤恳恳、谨小慎微的人,形象端庄,态度恭良,见人不笑不说话,完全是一个小公务员的勤勉形象。到了夜晚,脱离了公共环境进入私人空间之后,她则换了一副面孔,谑浪笑傲,闪转腾挪,施展伎俩,既是情人床上的荡妇,也是网络博客里的女神。前者让她发泄身体里的能量、以肉身换实利,后者让她呼风唤雨、呼朋引类,满足自己内心的一部分精神需求。
  没有人知道她这一点,就连她自己也不能把自己审视得清。当某种生活习惯成为自然之后,就连当事者自身也被蒙蔽了。
  看得出这是一个人格分裂的女子。她的人格面具是多重的。
  人世间有许多如她这种表面端庄娴静的女子,都怀有巨大的内心分裂的种子,表面贤淑而内心狂野,渴望体验肉体生活的糜烂放荡,对精神生活的高蹈需求又将其欲望压抑在隐秘的层面中。
  对王栀惠来说,现实生活是不堪的,充满了随波逐流和顺势而为的势利;个人能力是渺小的,出人头地的愿望实现起来是如此漫长而渺茫;男人也是指望不上的,每一个有权势的男人也只是阶段性地陪伴她成长;网络也只是虚幻的,只是在冥想之中聊解着她的心焦。那么还有什么能慰藉她这个小县城长大的女子的一颗躁动不安的灵魂呢?
  心灵世界与现实世界之间的裂隙,似乎难以弥合……
  她用“鱼玄机”这个古代才女的面具在网上与人交流,高蹈,温顺,极具才华。一时众生哗然,积攒下的崇拜者甚多,跟她在现实世界里的一贯悄无声息判若两人。
  这个袅袅娜娜、风吹杨柳一般摇摆着的女人,时不时低下头来,低眉顺眼一路恭听旷乃兴和黎曙光那两个男人高深清雅的言谈,看着他们礼仪有度的举止,她想插言插不进去,她想插腿也没有空隙,也只能频频做一些媚态而已。
  于是,她有时就难免愤懑地想:哼!假如我也有像你们这么高的智商,假如我也有像你们这么好的机遇,我也会去考学、进修、出国,参加干部公选,然后提拔、提干……做一代人中的骄子。那样的话,今天,彼此的位置就调了个儿,就用不着我这样处心积虑向你们献媚,一路上小心翼翼伺候你们。那就该你们跟在屁股后头溜溜地伺候老娘。哼!
  唉!可是,命运不济啊!自己没有这样的机会,也没有那么高的智商。
  也许有吧。也许自己智商并不输于别人,但是,没有人也没有条件帮自己开发出来。
  命定自己已经输在起跑线上。
  小县城里的姑娘,煤矿工人家庭出身,又没有好的师资环境,大学考不上,没有一纸文凭敲门砖,向上发展晋升的一切路径等于对自己封死了。
  对于她这样一个家庭出身一般、资质平平、却勉强算有几分姿色的女人来说,出人头地,道路无几。除了身体上的一点本钱之外,别的,真不知还有什么。如果不是过分好强,没有过高的诉求,也能过得个大概不错的平凡小日子。
  偏偏,她又是个心比天高的人,不甘心命为草芥。
  她的应该是发展智商那部分的心性,就憋足了劲,朝着情商超人的方向发展。
  那个“情商”,就是知人善用,见风使舵,将身投靠,获取回报。
  人世间的尖子,并不总是那些一出生就含着金钥匙的优越者。世间,有许多人,许多女人,都像她一样,智商一般,情商超人。她们靠的,就是修炼。在大众的汪洋大海中艰苦修炼,打磨,然后一溜烟儿剑走偏锋奔到邪路上去,直至最后身陷囹圄自取灭亡。
  这个王栀惠儿时上过几年朝鲜族学校。后来就转入汉族学校学习,成绩一直不错,从小就一直拔尖,当学校里的学生干部,毕业后只考上一个师专,出来后到县城中学当了老师。可以说她完全接受的汉族教育,懂得的也是汉人的那一套:男女平等、修齐治平。
  懂得的知识越多,越增加了内心的狂躁。她母系朝鲜族那一方的教育——女孩子就要做一个兰心蕙质的女人,要知书达理,温婉如玉,要好好服侍男人——就不好使了。在这块土地上,要想出人头地,要么就得像男人一样有才干,硬闯,要么就得做孝庄、赵四那种青史留名烈性小娘们。王栀惠从脑子里一大堆混乱的知识结构中得出的结论是:凡事以实利为先,胜者王侯败者贼。
  一直以来,她就忧心,为自己的少数民族身份,为自己的学历低微。这两点,都是让她在汉人文化圈中不能尽快获得提拔、不能进阶更高地位的障碍。她只能郁闷地当着孩子王。
  没想到,山不转水转。进入二十一世纪,大批韩国商人进驻北方投资以后,急需翻译人才,她懂得双语的优势得以大加发挥。她先是偶尔给私人公司帮忙当翻译,语言方面的才能得到施展。当那个大腹便便的中年老板诱惑她解衣投怀时,青春年少的王栀惠曾经有过内心挣扎,那时她跟第二个男朋友已经到了谈婚论嫁阶段。但是,当物质和实利上的筹码摆到面前,又是那么唾手可得轻而易举时,她动摇了。女人就是这样,一旦破底,内心防线失守,就会像坐电梯一样,顺势而下,速度飞快。尤其是与要俘获的男人每战一役,都有所得,而自己表面看起来都完好无损。这让她大感放心。以后就顺理成章,成为一种堕落模式。愈堕落,愈快活。
  不仅是坐电梯,她的人生,坐的还是过山车,这边低了,那边却转瞬间拉升上去!第一次用身体投资得手后,后来就屡屡跟进,凭借着姿色、年轻、心计,靠着身体的本钱,在权重男人身上下工夫,闪转腾挪,职位一路走高,从公司进机关,从信息科、韩资办、高科技园区管委会、投资处到办公厅综合处……屡战屡胜。眼下倚靠的后台,是副市长蒯广富。
  起初,面对满世界流行的林青霞、王菲式的大眼儿美女,还有韩剧里那些人工拉皮、垫鼻子、割双眼皮美人,她除了自惭形秽,并没有意识到自己长相的优势和长处在哪里。
  还是她的第一任男友指点、告诉了她。她那个颇有点浪漫色彩的师专男同学,引用了徐志摩的诗给她写下第一封情书:
  
  最是那一低头的温柔, 
      像一朵水莲花不胜凉风的娇羞。
  
  看了这歪歪扭扭的字迹,她忽然顿悟!真的!在满世界扩散野蛮女友、跋扈媳妇、强悍女人、疯狂男人婆的时代,反过来,再见到一两个有着纯真眼神、明亮额头、美好发髻线、走路弱柳扶风、姿态恭顺如花的女孩子,多么幸运!多么怡人!多么养眼!男人们可有福了!
  她那一低头的温柔, 像一朵水莲花不胜凉风的娇羞。
  从此,她的美和自信,就被开发出来,且被隆重利用,而且愈演愈烈,直到成为杀手锏。
  她捕获、猎杀一切男人的杀手锏。  
  
  道一声珍重, 
   道一声珍重, 
   那一声珍重里有蜜甜的忧愁。
  ——沙扬娜拉!
  
  每一次,当她把猎物的血吸尽,精抽完,吃得只剩皮包骨头,就会一脚踹开,毫不手软。而且都能踹得比较平和,让对方感受不到被遗弃和受伤害,反过来倒是她哭哭啼啼柔肠寸断,仿佛自己被始乱终弃了似的。也无人追究。
  这就是所谓大音稀声吧!人世间那些大妖,往往就是那些才不出众貌不惊人的女人,从不是表面过于张狂嚣张不可一世的女性。就连白骨精都化身成老头、老太太和村姑,才能来骗取同情和信任。
  女副处长王栀惠在她自己那个白骨洞方圆几百里天地里,低头一娇羞,就屡战屡胜,从不失手。眼下,她手里蒯广富这张牌,又到了该甩的时候了。
  蒯广富不比别人,有权势,表面像佛,内心暴戾,她还是有点怕。须得靠住一个比他更强势的人,方能保全自己安全抽身。
  其实,她从一开始就讨厌现时所倚靠的这个男人蒯广富身上所裸露的粗鄙。但是却无法讨厌蒯广富给她带来的巨大利益。
  粗鲁和粗鄙,是有区别的。
  她是个熟女,有过丰富的经历,能够体会出男人身上这二者细致的区别。
  听说你是个外冷内热的女人,我倒要试试。那个家伙说。说这话时是狎昵的,猥亵的一点没有欣赏和尊重,就连假意的夸赞都没有。
  然后四仰八叉一躺,就等着她上来伺候。
  用嘴。用乳。用全部……
  这让她略微有点不快。
  一边做着,一边也在安慰自己地想:怎的,你想利用人家,反过来还想让人家欣赏你?天底下哪有那么些便宜事儿?
  知道了这是投资和回报,那就得上。就是厌恶那也得上。
  她也知道这个蒯广富还有别的女人,不止一个。她不嫉妒。这个游戏规则,她心里很清楚。只要从诸多利益好处中获取她应得的那一份,就够了。
  绝不迟疑,也绝不手软。不贪。也不黏。只有舍弃该舍弃的,才能得到该得到的。
  这是她屡试不爽的真理。
  现在,蒯广富这只股,横盘震荡整理多时,势头向下,马上就成烂股。真该抛了。
  这回,凇州来了新的一把手,强硬派领导人。王栀惠暗中审时度势,感觉到蒯广富提升毫无希望,已经借不上力。而且,她掌握了那家伙许多把柄,经济上的,生活作风上的。这些把柄,被人拿住,世间正道上就不会再有他这个人。那时,她大概也脱不掉干系。
  只有找到一个更大的靠山,才能接住她,保护她。
  这种想法,真是太天真,太幼稚,也太颟顸。
  在凇州,放眼四望,在蒯广富之上的人没有几个。新来的女书记自不必说了,市长程之介日渐式微,用不上。新兴的一只股,只有旷乃兴。这是未来的一只大蓝筹,绩优股。有可操作性。他来了这几年,没毛病,没见他在女人和经济方面有什么动静。他是肯定要往上走的。无论是在凇州还是回省里,都前途无量。抓住了这只股,甚至都可以做中长线,长期持股,攥在手里,稳赚不赔。
  但她知道自己攀不上,难度太大。旷乃兴根本不拿正眼看她。
  他眼里没人。更没女人。
  这次,是她自己用尽心机,才找到合适借口得以跟来的。在蒯广富那里说是为了替他跟踪,实际上是为了完成自己的使命。
  可谓用心良苦!
      经过一番激烈的思想斗争和自我壮胆,王栀惠终于决定立即出击!
  王栀惠来到卫生间,俯身镜子前,仔细照了照,上下嘴唇用力抿了两下,将口红抿匀。然后出来,抄起搭在椅背上那件烟灰色的薄风衣外套穿上。出门,按电梯上楼,走到楼道另一侧,来到旷乃兴房门前,按响了他的房间门铃。
  来之前,事先她已经拨过旷乃兴房间电话,知道他在屋。当旷乃兴那边“喂”了一声后,她没出声,迅速放了手里电话。
     旷乃兴在屋里也是刚忙乎完。他往家里那边打过一连串电话,处理了几件事情。先把单位的重要事件询问处理了一下,接着往自己祁阳父母家里打。白天自己手机上有一个未接电话是从那里打来的。家里弟弟旷乃庆一听是他哥的电话,就跟他叨叨诉苦了大半天,说是他们那位台湾二叔也忒不讲究了,认了祁阳老旷家这门亲戚之后,就总找老二旷乃庆帮着办事,一会儿让帮着往旷乃庆所管的企业户里推销产品,一会儿又因为偷税漏税开虚假增值税发票被查出,让旷乃庆他帮忙找人铲平。每次呢,旷乃庆都费劲巴力帮他托关系、找人,他可倒好,用完人就拉倒,所有的人情,还都得老二旷乃庆这边承着,回头去一一打点,好像谁欠了他的是的。
  哥,你说哪有像他们家这样办事儿的?旷乃庆电话里道。
  旷乃兴听了,就严重警告他说:我说老二,你自己长点脑子,别跟着瞎掺和,偷税漏税的事情你也敢管?我告诉你啊,商人无利不起早,尤其违规违法的事情坚决不能干!
  老二旷乃庆说:不管不行啊!他们家,求人朝前,不求人朝后。求你办事的时候,一天打八次电话,还踏破咱家门槛,都趁我不在家的时候来,拎两盒点心匣子,专门攻咱爷爷,一来就跟咱爷诉苦,说在大陆做生意怎么怎么困难之类的。老爷子被他忽悠得心软,我一回来,就催我帮着他办。哥,你说我这也是干没辙啊!我这都是看在咱爷爷的面子上,为了哄他老人家高兴嘛!
  旷乃兴说:不管谁说什么,你也得有一条原则,违法乱纪的事情坚决不能干!看来这认亲还招来小鬼上门了呢!
    老二旷乃庆说:行了,老大,我也不浪费你国际长途电话费了,你赶快回来,支应他们一下吧!一天到晚破事,我算是不爱管了。我听说,那个台湾二叔已经在你们凇州会展中心承揽下什么工程?
  旷乃兴听了一愣,道:什么?你听谁说的?
  老二旷乃庆说:我好像听咱爷爷冒出那么一句,具体没细问,好像还要包挺大一个工程。
  旷乃兴警觉起来,说:你给我细问问,具体怎么回事。
  老二旷乃庆说:好像听爷爷说是还不让告诉你。
  旷乃兴说:噢?
  正说着,耳机里传来提示音:您的电话卡通话时间还剩10秒钟。
  旷乃兴忙说:行了,先这样吧,等我回去再说。跟台商打交道,你自己也多留点心眼,别干出格的事儿。
  说完,电话断了。
  放下电话,旷乃兴心里隐隐地不安。一提到这个二叔,他总觉得哪里不对头似的。忽又想起自己媳妇倪燕茹也曾经告诉过他,说自从那次在钢子家见过一面之后,那个台湾二叔曾几次三番提出要到凇州家来看望他,看望他这个大侄子和侄媳妇,都被倪燕茹以“乃兴出差不在”为由搪塞过去了。这也是旷乃兴嘱咐过妻子的招数,他告诉过家里人,在凇州,无论谁要找他,想到家去见,一律不开门,不接待,要立起这个规矩,有事白天到单位解决。刚开始也挺艰难,凇州当地大小头头都知道,妈的新来的姓旷这小子挺“各色”,不给面儿。互相间关系都很生涩、紧张。等到旷乃兴真正打开了局面、干出了几件漂亮事儿、拉来了几个项目后,所有的什么“态度专横”、“作风武断”、“不联系群众”之类也都不存在了。一切都成了廉洁自律、大刀阔斧、处事果断的代名词。无论再干什么,众人也都认可。
  现在,凇州当地干部都知道了他这个脾气,再没人上家找麻烦。看来,这个二叔,是另辟蹊径,直接从老爷爷那里打开缺口。那么,他在凇州插手的,又是什么项目呢?那个会展中心,具体分工负责的是市长程之介和副市长蒯广富,他们所属权限范围内的事情不必跟自己汇报。
  想到这里,心里难免有几分沉重。
  不管是什么,他现在身处异国他乡,一切也都只能等到回去以后再问。
  他暗自摇了摇头,索性放下这些心事,进了卫生间,脱衣沐浴,开大水龙头,将白天在奥林匹亚古代竞技场跑出的一身汗迹全都冲洗掉。
      “哗哗哗”的水声中,却听房间里的电话铃响了起来。他抹了一把满头满脸的洗浴泡沫,顺手操起马桶旁边的分机话筒来接,“喂——”了一声,没人应答。又“喂——”了一声,对方那边已经撂了。他挂上听筒,心里还好生纳闷,心说:奇怪,难道奥林匹亚这么圣洁的地方,也有按摩小姐电话骚扰?    
  洗完澡出来,才用浴巾把头发擦干,却听得门铃响。心想这又是谁?想起自己刚才电话里向服务台借过电热水壶,准备待会儿烧点热水喝。也许是服务生给送过来了。也没多加寻思,他就拎起衣橱里酒店预备的白棉睡袍,草草套上,大襟往中间一抿,腰带一系,就走过去开门。没想到,房门一开,站在门口的,却是女副处长王栀惠。他说:哦,是你。有事吗?
  却见那王栀惠不由分说,一见门开,嘴里说着“给你送份材料”,然后一侧身就挤了进来。贴着他的棉袍身子挤过来的。
      旷乃兴被挤得发愣,站在那里,手足无措了一下,手把着门,仍站着,以为她放下材料就能出去。
  那王栀惠走进屋子当央,装模作样将一叠纸放在桌子上,立定,稍停,转回身,“刺啦”将身上罩的长风衣外套甩去,顺手搭在椅背上,“哗——”露出一袭性感夜装。只见她左手扶椅,右手叉腰,单脚鞋跟点地,另一腿屈膝,做了一个狐媚造型,瞅着手持门把柄僵立的旷乃兴,道:怎么?旷市长不欢迎我?人家就不能在你这儿坐一会儿吗?
  声音嗲嗲的,娇娇的,软得滴出水来,伴随着一个发情如潮的眼神“啪”的丢过来。 
  旷乃兴蒙,像被一只大头鞋击中,脑子发木,只好被动道:欢……欢迎。
  怎么,你就这么欢迎人家哦?
  王栀惠又一个春潮如水的眼神拂过,击中旷乃兴脑壳。旷氏大脑深度缺氧。他这才放开门把手,门在身后自动关合。抬眼看那王栀惠,见那内衣外穿,深眼影,血红唇,一袭黑色真丝小抹胸,丰乳壕沟白花花惊现,下身两条细腿裹着黑色网格状镂空长袜,胯间一抹三角黑,腰间几根吊袜带,细高跟点地足有五尺半,一切皆同A片女郎装扮。
  旷乃兴勉强定了定神,对王栀惠道:坐,你先坐。等我去换一下衣服。
  说着,拉开衣橱门,拎起挂在上面的几件外衣,准备抱到卫生间里换穿。
  王栀惠三寸半高跟鞋点地,“笃”“笃”“笃”一步一扭摇过来,随之带来一股沐浴之后的女人肉香。也不容分说,上来就将他手中衣物抢了去,抛下,没有多余话语,两手揪住他浴袍大襟,用力往两边一扯,“刺啦——”一声,男根就原形毕现!
  旷乃兴惊,欲后退,王栀惠寸步不让,紧贴上前,扳住他的身子,把唇凑上,把乳奉上,从喉结部位开始,一路扭肩耸胯,给吻将下来,从头到胸,然后顺势摇曳,摆动,直至跪下身躯,将头埋在他两腿之间,动用口舌,不由分说将市长套住……
  旷乃兴的脑子里“嗡”的一声,像给点了根爆竹,一下就炸了!
  炸得他满脸乌黑,差点儿魂飞魄散!
  登时间眼冒金花,摇摇晃晃,站立不稳。
  这种阵势……似曾相识!
  当年,他的前妻,那个有着极度优越感的高干子女的前妻,就是以跨骑在他腿上的彪悍姿势,一下子把他这匹烈马给套住、降服的。
  今天,眼前这个女人,换了利器,她是跪在自己双腿跟前,同样也是来套住自己。
  他怎么净碰上如此富有攻击性的女人!
  像他这样一个雄性荷尔蒙分泌旺盛的汉子,偏总爱招上具有征服欲的女人向他出手镇压。
  说来说去,这是命啊!
  宿命的东西,怎生摆脱得了?!
  他的身体,刹那之间,快裂成八瓣,东一块西一块。
  迅即,他咬紧牙关,用意志力,又把它们一块一块收拢!
  恢复成原初的形状。
  不顾她已经套住自己,仍一把使劲推开!
  虽有些粗鲁,有些粗暴,但是不用力不行,根本抽脱不开。
  男人,需要多大克制力忍耐力,才能如此临阵脱逃!
  女人,需有多大勇气,才有如此豁出去、不惜血本的动力!
  她又试图进击。但见他是凛然的,是真的拒斥,不容再战。
  她也只好鸣金收兵。
  她曾屡试不爽,百战百胜的利器,没想到,如今,到了他这里,折了。
  无奈,她只得从他腿间将头抬起。
  
  ……
  最是那一低头的温柔, 
      像一朵水莲花不胜凉风的娇羞。
  道一声珍重, 
      道一声珍重, 
      那一声珍重里有蜜甜的忧愁。
  ——沙扬娜拉!
  ……
  
  有一种女人,低下去的头,是不可能轻易抬起来的。
  低下头时,她是爱情女神阿佛洛狄忒,是文艺女神缪斯;再抬起头来时,她就变成了嫉妒女神赫拉,复仇女神欧墨尼德斯。
  大脑前额叶皮层失控,眼里喷吐着复仇的火舌!被拒绝,就是对自尊的最大伤害。她思谋着今后该如何采取报复手段努力挽回面子。
  道一声珍重?
  哼!
  那一声珍重里头,有着蛇蝎一般的阴冷。
     
  送走王栀惠,旷乃兴惊魂未定,半晌回不过神来。
  屋子里,自己身体上,给厮磨了一腿一身的气味。那种肉欲的、极具穿透力的、缭绕不散的气味。
  这气味,让他十分的躁动,十分的不耐烦。
  他又返回卫生间,脱了衣服,在莲蓬头下使劲冲着。冲掉那种气味,放掉身体里的能量。
  冲完了出来,还是觉得那味道刺鼻,在他的身体里、脑海里纠缠不休。忽然间变得不可忍受。
  想了一想,他拨通了黎曙光屋里电话。还好,有人,黎曙光接了。旷乃兴问他干什么呢。黎曙光说刚从外面回来,买了一些当地特产,顺便买了几本奥林匹亚的英文画册,正想洗澡上床休息。
  旷乃兴说:先别洗了,陪我出去喝一杯。
  黎曙光抬腕看了看表说:几点了还出去?你也不看看,都十点多了。
  旷乃兴说:让你出去你就去得了呗!还管几点干什么!
  黎曙光说:咦,我说你吃枪药了?谁惹你了?刚才喊你出去怎么不去?
  旷乃兴说:刚才是刚才,现在是现在。
  黎曙光本能地嗅到有哪里不对,揶揄他说:怎么了?程序操作有误,这一轮施工图没搞好?
  旷乃兴说:行了吧你!说什么呢!快别废话了,陪我出去走走。
  黎曙光说:好好,就陪你这一次。不过说好,你请客啊!
  旷乃兴说:小气劲!我请我请,行了吧?
  二人说笑间,放了电话。出了各自房门,在电梯门口见了面。黎曙光敏感觉察出旷乃兴有点一反常态,心绪不宁。他也没再问。
  二人沿着黎曙光方才回来的路径,向奥林匹亚小镇中心走去。
  奥林匹亚小镇的夜晚,静谧安详。橘子树的香气更甜更浓。这是古典的天空,没被污染的天空。夜是一抹宝蓝的色彩,星星像野菊花一样在头顶大团大团盛开。
  小镇上的酒吧对着行人街而设,窗口是开放式的,现在还没到深秋,仍可以延续夏天的敞开式销售。一排排木头桌椅摆放在露天里,边上有几个白天用的遮阳伞,现在伞盖已经收拢起来。窗棂下一盆盆雏菊和地丁,开着星星点点繁盛的花朵。三三两两肤色各异的游客,桌前摆放着一杯杯啤酒,间或轻声低语,间或望景发呆。两个巨大的白洋铁皮酒桶支在木架子上,拧开那个像自来水龙头一样的出酒口,冒着泡沫的鲜啤,就从那大桶里汨汨流出,金黄色或深咖啡色的液体,把一个个透明的大玻璃杯灌满。不及小酌,只需深吸一口,空气里就到处都是啤酒的香气。
  旷乃兴把黎曙光按在座位上等着,自己抢着去吧台付账取酒。沽酒的是一个金发希腊姑娘,丰满,高大,模样像个掷铁饼运动员。她一边给另一个游客打着酒,一边跟旁边的一个个子稍矮一点的姑娘和一个小伙子说笑。见旷乃兴过来,很友好地冲他点点头。旷乃兴这时的脑子还没有完全从刚才被骚扰的震惊中恢复过来,也就那么心不在焉半梦半醒地问了一句都有什么啤酒。见希腊大姑娘仍满眼堆笑,却直愣愣盯着他,似没听懂。于是又问一遍,用英语,对方似还是没听懂,只睁大眼睛,说了句“what?”见说话费劲,旷乃兴索性自己在柜台看了一遍,然后指着装黑啤那个桶,伸出手指说来两杯。希腊大妞这回看懂了,确认了一下是“two”,然后拿了两个单柄大杯子给他分别灌满,一杯的容积相当于国内这边酒吧里的一扎。旷乃兴掏出钱包来准备付账,问她一声:“好嘛取(how much多少钱)?”大妞先是在柜台上的收款机上滴滴答答按了一通,然后说了一个数字。这回她说的是希腊语,轮到旷乃兴听不懂。他也没细问,就从钱包里抽出一张钞票递上。是美元。他没带欧元,口袋里平常也不装钱,平常到哪儿,都有人接应伺候着,根本没有花钱的地方。这回,临出门,还是妻子往他兜里塞了500美元,让他应个急什么的。他也没有想起去银行换成欧元,反正美元在全世界都通用。他见那个胖大姑娘在收款机上按来按去,好像总算不清,回头又跟旁边那个矮个儿姑娘用希腊语嘀咕着,那个小伙子也来插嘴帮着算账。旷乃兴听说过西方人有计算器依赖症,用脑子不会算账,见两杯啤酒从美元到欧元的转换,就要三个人嘀嘀咕咕来回算这半天,不免觉得好笑。最后希腊大胖妞收了他一百元的票子,打出收费条。旷乃兴也没细问,拿了条,揣了零钱,端了满满两大杯酒走回来。
  黎曙光说:买这半天?
  旷乃兴说:唉!笨!不会算账。
  黎曙光一见这杯口泛着一圈薄薄泡沫的黑啤,先低下头去闻了一下,然后说:嗯。香!正宗黑啤!
  端起酒杯,两人碰了一下,然后抿了一口,直沁心脾!黎曙光不由道:爽!
  抬头又问:多少钱一杯?
  旷乃兴咂摸着刚入口的啤酒滋味,吧嗒吧嗒嘴儿,顺手把收款小票扔给他说:不知道。看样子不贵。
  黎曙光一看:嚯!还不贵?!你买的是神酒啊!
  旷乃兴疑惑,说:怎么?
  黎曙光说:什么脑子啊!你算算,笨法也算出来了,两杯啤酒要90多美元,合700多人民币,等于一杯啤酒将近400块!天底下哪有这种酒!
  旷乃兴还糊涂着,说:兴许人这儿的酒就这个价吧!
  黎曙光站起身说:你待这儿,等着。
  说完,拿着小票又到吧台,指着墙上的价单,跟胖姑娘用英语比比画画说了一阵。胖姑娘仍直愣着眼睛,两手一摊,耸耸肩,做了个无奈动作。黎曙光见状,也不跟她废话,道:去,找你们老板来。说话的语气已经十分愤怒。
  话音一落,胖姑娘虽然还继续假装听不懂,后台的老板却不敢听不懂了。只见一个胖乎乎的谢了顶的中年人从后边走了出来,很客气地问先生需要帮忙吗?黎曙光把事情一说,中年人看了一眼小票账单,二话没说,从收款抽屉里拿起八十美元找回给他,嘴里还一个劲说着:“骚瑞,骚瑞!”(sorry,sorry对不起对不起)
  黎曙光回来,将找回的钱还给旷乃兴。旷乃兴吃惊:这么多?那这酒才多少钱?
  黎曙光说:合40多块人民币一杯,还便宜吗?比起国内酒吧啤酒来,够贵的了!
  旷乃兴说:都说外国人不会算账,我今天是见着了。
  黎曙光说:别相信外国人不会算账的邪说。她们不会往外算,却会往里算。
  旷乃兴说:得唬就唬,得骗就骗。真是环球同此凉热啊!
  黎曙光笑着揶揄他道:还环球同此凉热呢!可不同此凉热,凉热得连这点数都算不过来。
  旷乃兴嘿嘿笑说:我这不是对啤酒价格没概念嘛!要多少就给多少,省心。
  黎曙光说:才当了个副市长就这样,生活自理能力极端下降。这要是将来当了个副省长副部长啥的,就连自己穿衣服脱裤子也不会了吧?
  旷乃兴干笑道:唉。唉。顺势而为,顺势而为。
  两人又笑着碰了一下杯,大口喝了一下。一股冰凉黑香的液体顺着喉头涌下,神经里登时像抹了清凉油。
  有了这么一个不算愉快却也不算忧愁的小插曲,旷乃兴已经从刚才被王栀惠搅乱的情绪里走出了不少。又大口地喝了一下,直觉得一股清爽的气流往上顶。不由叹了一声:唉!舒服!
  黎曙光盯着他,半晌,道:你没事吧?
  旷乃兴一愣,抬头看他,说:没事。我能有什么事?末了,又警觉道:你啥意思?
  黎曙光抿嘴,乐,摇头:你心里有事!一定有事!瞒得了别人,瞒不过我。
  旷乃兴一扭头:嘁!瞎说!我能有什么事!
  黎曙光乐,不再问,举杯说:好。没事就好。来,喝酒!喝酒!
  二人又碰一下杯,又饮一大口。
  清爽的风从奥林匹亚方向吹过来,带来橄榄林里夜的香气,几乎让他们沉醉。
  这一路他们有不少结伴喝酒的愉悦,从雅典一直辗转到奥林匹亚,从漂过爱琴海的船上一直微醺进长途跋涉的旅行车里,时间、地点不同,喝酒的心情也会跟着不同。如今他们又来到奥林匹克的起点,竟然又会一起坐到这里悠然小酌。说起来真奇妙!全世界的景点虽不一样,全世界的啤酒都会给人快感,都是好东西。
  刚才,那个王……栀惠,就是……那个女副处长,到我屋里来了。
  旷乃兴说着话时,也不拿正眼看黎曙光,而是转眼看着别处,是一种很没有把握,无法判定一项事情性质的神情。气氛一下子有点沉闷。
  黎曙光听了,先“唔”了一声,心里便明白一些,似乎也跟旷乃兴的情绪前后对应得上。为了解除老同学的尴尬,他便故意调笑着说:那不很好吗?说了归齐,市长也是人嘛!是人就终归是要魅力、吸引别人投怀送抱的。
  说完还干笑,抬起杯沿,碰碰旷乃兴眼前的杯,自己小酌一口,却见旷乃兴眼前的酒动也没动,仍旧眼望别处,语调深沉道:我把她赶走了。
  黎曙光又“唔”了一声,意识到可能事情不那么简单。不然老同学不至于为这点小事深沉到这种程度,似乎还有一点点忧郁。但这种事,又不便细问,只能由着他说,说什么是什么,说多少是多少。于是只好假装轻松语调调节气氛说:好啊好啊!柳下惠坐怀不乱。好好爱惜自己的政治羽毛。
      旷乃兴说:……不全是。我离过一次婚,你知道。跟现在这个妻子结婚时,我发过誓,一定跟她好好过,决不能在爱情婚姻上再折腾了。
  黎曙光点点头,表示可以理解。
  旷乃兴却摇了摇头:你是没受过挫折的人,不能理解。我一直没跟你说,也没跟任何人说,当年毕业分配已经留在北京,我为什么又选择了回老家学校来读研究生。那时候卓玛一直不同意离婚,她还给我放过话:胆敢跟她分开,就整死我,这辈子甭想在北京混。我想她说到做到,凭她伯父的势力,无论我到哪里,都逃脱不掉的。最后无奈,我只得逃走,自我放逐出京,有点告老还乡、贬谪回乡的意思啊!
  黎曙光感到吃惊,旷乃兴在学校时跟那个藏族女人谈恋爱的事他知道,但他头一次听说旷乃兴的这个遭际。于是问道:当时,你就是为了这个才回来的?
  旷乃兴说:是。可以说是逃回来的。
  黎曙光说:我说嘛,当时,我也奇怪,你在北京好好的,怎么隔两年又回东北了?当时只想着你是跟那个卓玛分手,不愿意在她眼前待了。但没想到会有这么严重的后果。
  旷乃兴说:是。一个全省的高考状元,清华大学高才生,前途无量,毕业留在京城,又跟高干子女结了婚,真是令人羡慕。突然间,却变成一个离婚男人,滚回老家来了!你想想那种落差,真是从天堂降到地狱。
  黎曙光说:为什么回老家?没想着到别处去?
  旷乃兴说:我是带着保荐研究生的名额先参加工作实习的,两年工作期满后再回校读书。后来把情况跟导师一说,他帮我疏通,正好有个机会可以直接转到新州学校保荐研究生,不用考试。我也没多想,就回来了。假如那会儿让我考试,什么也考不上,一脑子糨糊。
  黎曙光说:你的具体情况,那会儿谁也不知,只知你回老家学校来,转了专业,改读经济,当时还有点奇怪,以为你另有雄图大略。
  旷乃兴:那时我愧对家人,羞对人世,整日灰溜溜的。每日吃过晚饭,就沿着那长长的铁轨散步,京哈线通往首都的铁轨。人,一旦降到谷底,重回起点的时候,那是什么想法也没有了,就是一步一步地起,一步一步地重新再来。
  黎曙光听了,不自觉地复述道:回到起点?
  旷乃兴:对,回到起点。回到起点,重新设计自己的人生规划,重新打量自身。从前的一点矜夸、叛逆、浮华,那些无谓的自傲……全没有了。只是以朴素的心态,想一想,他日,我再起来,应该做一点啥,最起码应该做一点扎扎实实的事情,每走一步,都不要白来,都要想着身后能留下点什么。
  黎曙光沉吟:你说得对。起点太重要了。起点能改变人的好多东西。
  旷乃兴长出一口气,说:是啊!直到时间磨平了一切,直到我现在这个妻子出现在我生活中,生活才从起点之上拉出一根向上的大阳线,才开始稳健、固定地向上直升。
  黎曙光表示理解:明白了。
  二人都不再说话,而是抬眼望天。听得见森林一波一波滚动绿浪。这是从远古走来的风,也许是从遥远的爱琴海,也许是从古奥林匹亚竞技场,从倒塌的宙斯神庙,从圣火采集地,也许从橄榄林柑橘林里涌来,带着亡灵的气息。又仿佛是带着神谕,神圣又庄严,优雅又惬意,吹拂了几千年几万年,庇护着这一方土地上的人类众生。
  旷乃兴话题一转,说:我看到白天古竞技场里那些倒塌的神庙,那些将军布阵一样的石头废墟,很是感慨!看着它们,就会让人想起这样一些词汇:强悍,凛冽,庄严,戎马倥偬,歃血为盟,欢乐,厮杀,酒神莅临……
  黎曙光说:是啊!那才是历史的大场面,令人英姿勃发,热血沸腾!
  旷乃兴说:你看这小城不大,相貌原始,初看不怎么起眼。可有了奥林匹亚,好像就有了灵魂。
  黎曙光也道:是啊!一个城市,就如同一个人,总归是要有它自己的灵魂。有了灵魂,这个城市才能活起来。
  旷乃兴道:说到城市的灵魂,我倒想起,你我都分别在两三个城市里待过,生活过,倒是满可以比较一番。你比方说北京,那紫禁城和四合院就是它的灵魂;再比如说省城祁阳,那里的清朝开国皇帝的皇宫和陵寝、上世纪五十年代大机器工业时代的车间厂房就是它的灵魂。你们扬州,那二十四桥也是它的灵魂。“青山隐隐水迢迢,秋尽江南草未凋。二十四桥明月夜,玉人何处教吹箫?”可凇州呢?凇州随处一片苍白!不知它几时才能找到自己城市的灵魂。
  黎曙光说:我看你啊,老同学,你是对什么事情都是操不完心,对什么事情都要有你的执著。你是居庙堂之高而忧其民,处江湖之远而忧其君哪。
  旷乃兴:是啊。我是进亦忧,退亦忧。
  黎曙光:然则,何时而乐也?
  旷乃兴:其必曰:先天下之忧而忧,后天下之乐而乐乎。
  二人遂抚掌大笑。
  哈哈。
  哈哈。
  黎曙光:像是说禅啊!
  旷乃兴:哪里有禅。真正参禅就好了,也得一份清静。说起来,还是一颗入世之心。
  黎曙光:还有救世之态。
  旷乃兴:对了。咱们这一代人,就是免不了一腔济世情怀。
  黎曙光感叹一声:空有情怀,也无济于事啊!
  旷乃兴白他一眼,道:你是不是被凇州的复杂局面吓怕了?
  黎曙光说:我有什么怕?大不了,我再回我的建筑设计院去就是了。我倒是担心你啊,搅得这么深,什么时候才能回去?
  旷乃兴说:我来的时候就没想着要回去,这不,把家都安这儿了,老婆孩子也接来,就是表明我铁定在这里干事情的决心。
  黎曙光说:你呀,少来!我没吃过猪肉还没见过猪跑?我虽然没当过官,但是铁打的衙门流水的官的道理还是知道的。没听说哪个外派干部会在下边干一辈子。
  旷乃兴说:那你今天就算见着了。我跟你说过,我是降落到人生谷底以后起来的,奢望不多,矜夸不多,就想扎扎实实干几件事情,希望每一件都能对凇州有益,都对老百姓有益,每一件也都能让我自己有成就感。一晃,你也来凇州不少时间,一切你也看见了,在中国,要想做成一点事情,该有多么难!不要说在中国,就说在凇州这么个小地方,要想真正有一番作为、替老百姓干几件好事实事,也不是那么容易的。我们没有赶上二十多年前那个吞吐天下的激情改革年代,跟广东珠江、深圳那些开放前沿比,凇州几乎被落下了二十年。但我们这一代人却是改革开放的受益者,顺水顺风地上学、读书、工作,读完了中学读大学,读完了大学又能出国深造,没经过什么磨难,几乎是躺在父辈的辛劳簿上享受了现成的一切,顶多,也就是遭受一点点爱情、婚姻、工作升职上的不如意,比起前人经历的时代动荡历史风云来,简直是九牛之一毛,根本不值一提。现在,我们有能力做事情了,就有责任,有义务,鸟雀反哺,为父老乡亲打造更好的生活,让他们在这块土地上欢乐享福。如今呢,凇州城有中央振兴东北老工业基地的政策以及奥运会赛事协办城市这样的机会,这可是一次历史的机遇,我们必须抓住,也一定要抓住!否则,小小的凇州不仅会被时代洪流甩将出去,而且跟南方城市的距离会拉得越来越远。老百姓仍将在下岗低保落后的穷困日子里挣扎。
  黎曙光长叹一声说:唉!我说市长大人,不说凇州还好,一说起你的凇州,你看你,立刻就是一副为天地立心、为生民立命的态势。好!不错!向你学习!看来我黎某人这辈子啊,是做不到达则兼济天下喽!我也只能是穷则独善其身,好好设计好一两所房子而已。
  旷乃兴:那可不对!一座伟大的建筑,何尝不是名垂千古、为往圣继绝学、为万世开太平的功业?咱们都一样,都是想帮凇州铸造城市的灵魂,也是铸造自己的人生价值坐标和灵魂。
  橄榄林中清风拂面,在夜的寂静里却如此扣人心弦。冰凉爽口的酒,在血管里奔涌一圈后,这会儿,又返回喉咙口、脑仁儿、脚底板、手掌心……一切有神经末梢存在的地方,都开始有点微微发胀,发热,那热劲儿逐渐蔓延,蔓延,到腿上,到腰上,说不出的舒坦、松弛,神经放松,飘飘欲仙。俩人仰望星空,陷入漫长恬适的发呆微醺状态。
  此时的旷乃兴已经完全忘记方才的烦扰了。橄榄树在夜风中轻轻地摇曳。奥林匹亚古典的星空,荡涤心灵。他忽然觉得通体无比清澈,褶褶皱皱、大脑皮层里的回弯,都像被人用酒精擦拭过一遍、用酒精给洗过了似的,分外明朗。仰望苍穹,不禁想起德国伟大哲学家康德老人的诫命:有两种东西,我对它们的思考越是深沉和持久,他们在我心灵中唤起的惊奇和敬畏就会越来越历久弥新,一是我们头上浩瀚的星空,另一个就是我们心中的道德律。 
  良久,旷乃兴转过头来,问黎曙光:你说,是否,只有在希腊这种古典灿烂星空下,才会产生康德那种诗意的伟大命题?
  黎曙光说:是的。上帝在我头顶,道德亦存我心中。.
  旷乃兴说:是啊!自律之人,必有自慰之道。
  黎曙光瞪大眼睛,看着他说:噫!微斯人, 吾谁与归?
  旷乃兴道:噫!吾与斯人归!
  说罢,看着黎曙光。二人抚掌,哈哈大笑。
  笑声在奥林匹亚明净的夜空中悠扬飘荡开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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