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江湖之远之奥林匹亚
作者: 文体:长篇小说 更新时间:2008-7-21 8:43:12

  如果你想找文学艺术、想找诗歌的源头,那么你就不能不来希腊!这里是《荷马史诗》的诞生地,这里有诞生于爱琴海边的一个叫莱斯波斯岛上的抒情诗老祖母、女诗人萨福。
  如果你想找哲学、历史的源头,那么你就不能不来希腊!这里是苏格拉底、柏拉图的故乡;这里有历史学的开山鼻祖希罗多德和修昔底德。
  如果你想找古代戏剧的源头,那么你就不能不来希腊!古代戏剧杰出的悲剧大师和戏剧大师都出自这儿:著名喜剧作家阿里斯托芬,悲剧作家埃斯库罗斯、索福克勒斯和欧里庇得斯。
      如果你想寻找古代建筑、雕塑的源头,那么你就不能不来希腊!雅典帕提侬神庙、卫城雕塑、胜利女神神庙、伊瑞克提翁神庙、少女石柱、酒神剧场……令人叹为观止!
  如果你想找人类一切精神文明的源头,那么你就不能不来希腊!
      如果你什么也不想干,就想享受,躺着,发呆,那恐怕也得来希腊!这里仿佛尘埃不染,是神的乐园,也是人的乐园。爱琴海水微波荡漾,蓝天晴和白云悠悠。躺在圣多里尼和克里特岛的一幢幢童话般的白屋下,任海风轻拂,听希腊古琴叮咚。诸神和人类登时都拂去一身尘埃,身心透明澄澈。
    
  几天来,旷乃兴他们在希腊半岛上流连忘返,胜景太多,已经很难说是哪一处景点造成更大的震撼。
  对黎曙光而言,“震撼”这个词早已经变得十分遥远。他还记得他初次走出国门,到达欧洲的时候,那才是真正的感到震撼!那时他还刚出校门不久,活动半径无非从中国南方小城到北方北京,然后再到更北的新州祁阳,从江南小桥流水到北京通红的故宫,再到白山黑水的东北,见到的胜景有限,除了毕业实习时转过几座庙宇古建筑,根本就是一个没见过什么世面的学生。蓦然之间,到了柏林,见到那么多的石头建筑:高昂雄阔的勃兰登堡门,轩敞嘹亮的菩提树大街,高大雄伟的巴洛克楼群,冲天的哥特式教堂……他的狭窄低矮的视野突然之间遭到严重冲撞!非常严重的冲撞!一切建筑都变得高大了,高大得简直跟人体不成比例,都需让人仰视才行。建筑似乎不只是实际用来遮身蔽体,而是用来让人膜拜惊羡的!
  晚来欧洲许多年!他在心里感叹!
  那些灰白色的高大石头建筑对他视网膜的冲击,让他终生难以忘记! 
  突然间他对石头建筑产生膜拜,对本土的木结构建筑产生菲薄。
  唯有石头才能永垂不朽!而木结构,则总是不堪一击。
  尤其到了梵蒂冈博物馆,到了圣彼得大教堂,看到了乔凡尼、卡拉瓦桥、拉斐尔和达·芬奇的作品,看到了米开朗琪罗的西斯廷教堂画作,在那些经典画作面前,在那些栩栩如生的大理石雕塑面前,他简直热泪盈眶,恨不能匍匐在地,以表达他的膜拜和景仰!
  大理石!那些坚硬的大理石,雕凿出来的或刚毅或温柔的面孔,那些面孔上或忧伤或神圣的表情,都直指人心,抵达肺腑!尤其那些雕像衣服的褶皱,肌肤的纹理,比丝绸还要柔软,比皮肤的质地还要细腻。那真是人类雕刻艺术的巅峰状态!
  完了!干雕塑和绘画这一行的没有出路了!
  他替他们感到了绝望!一种巍巍大山压顶、根本见不到出口的绝望!
  同时也暗自庆幸:多亏自己学的是建筑!多亏建筑这东西已经从雕塑和绘画中有效地抽离出来,尚给后人留有一席空间。
  画画,能够画到头;盖房子,却是永远也盖不完的吧。
  ……后来,直到他又游历过许多国家,见到过的石头世面场景越来越多,相比较之下,才鉴定出优劣,也才对当初过激的想法有所纠偏。见过满世界的石头扑面之后,忽然又返回来觉得本土的木结构建筑是出类拔萃、独树一帜的。北欧诸国的海盗渔村村落,美国国土座座现代塔楼和板楼,土耳其的教堂和皇宫,埃及的金字塔和方尖碑,印度的泰姬·玛哈陵……走遍许多地方之后,突然觉出咱们的故宫大屋顶的无比珍奇和华贵!
  试想,有谁,能够完全用木材搭起巍峨的皇宫,又能让它历经风雨,一直延续保存下来呢?
  又有谁,独独偏爱那种血液一样的颜色,能够将那种铺天盖地的红色泼洒下去,殷红,血红,浓烈厚重的颜色,刺激得人眼睛都能看红。甚至连牙齿都红了。
  跟那个时代出生的人一样,黎曙光从小是写着“毛主席万岁”,用蜡笔在图画本上画着天安门长大的。那时候,他们小小人儿还根本不理解什么是天安门,只觉得是个神秘物质,需要用红、黄两色蜡笔轻涂浓抹才是。而他真正见到天安门,则是在上了大学以后,那个火红的八十年代,上个世纪八十年代,热气腾腾思想刚刚解禁的年代。他刚从江苏考到北京,坐上接新生的校车,从北京火车站里出来,路过长安街。当他第一眼见到天安门时,他简直都有点蒙了!天安门怎么能是一座建筑呢?怎么能是一座四平八稳的落地建筑呢?小时候,任何时候画的天安门,都是腾空而起的,悬浮或者是凌驾于一切地表之上,没有坐标,更没有地平线。那是神的宫殿,是圣物,是中国人心中的奥林匹斯山!
  一刹那的震惊,诧异,震撼,直打得他睁不开眼睛。还是在心里嘀咕:天安门怎么能是一座建筑呢?
  以后他逢周末或放假休息日,就总爱到天安门、到那个天安门前的广场去转转。在那里流连、观瞻、打坐、冥思,寻找古建之美,也想捋清历史的来龙去脉。
  这样的日子持续了很久。差不多等到三年以后,他才慢慢扭转过心思来,才敢把天安门当作是建筑。才明白,那个巨大的红色宫殿,它承载人间帝王威仪,而不是供天府众神居住。
  这次来到希腊,对黎曙光来说,是艺术功课的温习,是从当代、现代、文艺复兴的现实历史中转了一圈后,回归到了艺术的源头。也是一切石头的源头。恍如一部倒叙展开的历史小说,从结尾处说起,末了,才说到最初。
  从那个柏林勃兰登堡门,到西斯廷教堂,到罗马、梵蒂冈、雅典卫城,他走过了一段倒叙的欧洲艺术发展史,也感受到了从最初的建筑雕塑一体化,到雕塑、美术、壁画等艺术门类逐步从建筑中抽离出来的过程。
  瞻仰高耸在城市小山丘白色悬崖上的雅典卫城和帕提侬神庙,那座突兀于高楼大厦环抱之中的古典建筑,让他亲眼目睹和体会了阅尽沧桑的大理石的庄严,和谐,完美和崇高。
  比起另一处也是石头铸就的历史老人埃及,那里的石头是粗粝甚至狰狞的。带着沙漠自然的旷野之气,偌大的石块,随便扶起来就是一尊神像,倒下去便是一座永恒帝王陵寝。
  那却正是埃及的灵魂。
  希腊人的石头,更高级,更圆润。它们体面、讲究,富于人工雕琢之美。由石头雕凿而成的神像,都符合黄金分割率和人体解剖学,都呼之欲出,吹口气就能活。
  这是希腊的灵魂!也是雅典卫城的灵魂!
  就如同故宫是北京城的灵魂。
  一座城市不能没有自己的灵魂。
  一座城市的灵魂就长在、深藏在它的建筑里面。
  氤氲的历史,厚重的人文精神,精巧完美的技艺,全都雕铸进它的建筑之中。
  一座有了灵魂的城市,就有了它摄人心魄的魅力。
  他看到了初出国门的小严眼里的惊叹,一如当年自己的惊叹!
  他自己,却再难以惊叹,只有连绵不断的思绪,让他浮想联翩。
  他真希望自己也如小严般单纯、年轻,欢快而喜悦,面对一切都是初见,对万事万物的神奇,处处充满惊叹!
  人生若只如初见,若何?
  人生若只如初见,何事秋风悲画扇?
  …… ……
  希腊的一路都是古典阳光的照耀。
  现代希腊呢?悠闲、自在、懒散,永远不着急不着慌。沧桑的废墟,古老的神庙,美丽的神像,碧蓝的海水,幽静的小岛……这一切都是希腊取之不尽用之不竭的资源。他们有足够资本躺在老祖宗留下的遗产上睡大觉,哪管它什么GDP排名落后在欧洲的第几第几,也管不了自己被划入欧元区后转瞬间成了穷人。他们该悠闲尽管悠闲,该度假照样贷款度假,而决不会像东方人譬如说日本人永远脚步匆匆疲于奔命的异化状态;也不会像中国这个发展中国家,每个城市都在成为巨大的工地,大铲车搅拌机日夜轰鸣,马路上汽车疾驰横冲直撞……希腊人只要吃老本就可以了,根本不用考虑再立新功。用他们私下的话说,办个奥运会,也就是个玩,属于政府的一厢情愿。奥运会本来从我们国家兴起的,再办不办,也无所谓。民生是最重要的。老百姓安居乐业最重要。雅典人因此老大不乐意,嫌乱,嫌闹,嫌给安全带来隐患。为维护奥运安全防止恐怖主义,北约舰队都进驻了雅典奥林匹亚科斯港,同时还出动了侦察机进行空中巡逻。雅典奥运会的安保经费竟然高达15亿美元!
  多闹腾吧!雅典人全都躲出去找清静了。但是,这个训练有素的国家。人民识大体、顾大局,一旦面对媒体镜头,立刻又是一番跟中国人民一样铿锵作响的支持奥运的语言。
  每看到这些,旷乃兴一路上总忍不住说:环球同此凉热。
  他们一行人游历了雅典卫城,克里特岛,接受过圣多里尼岛阳光的普照,享受过爱琴海海风的洗浴,终于踏上去奥林匹亚之路,最后一程是寻访奥林匹克体育运动真正的源头和起点。
  希腊真是个了不起的地方,不愧为欧洲精神文明的源头。这一路都是从起点走向起点。
  起点。黎曙光在心里默念着。起点太重要了。起点决定着一切。
  从雅典来奥林匹亚,进入高速公路,穿过科林斯运河,短暂停留,然后来到迈锡尼,参观这里著名的狮子门、阿加门农墓和王宫古遗址。之后来到十九世纪时期是希腊首都所在地的诺普里昂小城。希腊风味午餐后,他们到艾泊迪奥斯,参观保存最完好的埃培道若斯(Epidauros)古剧场。
  这也是一条经典的旅游线路。然而,每个人的感受自有不同。秘书小严每到一处,总是张大嘴惊叹,跟孙佩佩和地陪小导游一起唧唧喳喳、喋喋不休地说“哇噻——哇噻!”政府副秘书长黄一发倒背着手,一声不吭,比较深沉,假装出一副见过世面的样子。副处长王栀惠显得比较沉静,该说的时候说,不该说的时候,静静地看,观摩,同时在一旁偷偷对领导旷乃兴察言观色。
  旷乃兴则更多的时间都跟黎曙光并肩泡在一起,议论评点所到之处的建筑特性。
  迈锡尼古城雕刻有双狮子的大门,两头相对咆哮跃起的雄狮,是每一部西方建筑史书的必讲内容。他们当年在课本里也学过,如今等于实地温习一遍。
  在十八世纪迈锡尼古城和阿伽门农墓被发现之后,人们才认定,古代特洛伊战争不是神话,是希腊历史上真实发生过的一次大战。迈锡尼国王阿加门农率近千条战船,数万亲兵远征特洛伊,经过十年艰苦征战,最后以木马计取胜。虽然城堡早已经成废墟,但是从它那气魄雄伟的狮子门,以及城内圆坑贵族墓挖掘出的黄金饰品,还可以看出当年城邦的发达。
  城对面的小山上的阿加门农墓,深邃威严,更让人震撼!让人震撼的是,这位英雄,特洛伊征战报捷,率士兵女仆等回到家中,到家的当天晚上,就被他老婆和情夫刺杀。死后也不得安宁。完全封闭的墓穴,先是被牧羊人发现,接着被盗墓人从顶部给打开,十几米高的墓穴,据说是风吹进来之后,尸骸就完全风化了,墓里现在空空如也,已经找不到任何一点遗物,只有巨大的石头兀立着,上面还有烟熏火燎的痕迹。据说是牧羊人把这里当窝棚,在这里烧火取暖留下的痕迹。
  世界上凡是有帝王陵墓的地方,都是道高一尺魔高一丈。再防范精良壁垒森严的墓穴,也拦不住盗墓者的精巧的心思和探宝的步伐。
  阿伽门农,这位埃斯库罗斯悲剧中的英雄男主角,伟大的王,却也躲不掉被情杀的命运,也没躲掉被盗墓的惨剧。这才真正是英雄的悲剧。
  听完导游的解说,他们都不由感慨唏嘘!
  问世间情为何物?直教人生死相许!黎曙光叹道。
  他这一叹,引起了一行人的热烈争论。
  “80后”美女孙佩佩唧唧喳喳地说:英雄也是人哪!也有七情六欲,难免戴绿帽子耶。
  秘书小严说:我呸!这叫什么话!虽然英雄难免有悲惨结局,关键是不该这么个悲惨法,被老婆的情夫杀死了。冤得慌!
  孙佩佩说:那又咋的!整天在外面带兵打仗,不关心家人,那老婆红杏出出墙也是应该的嘛。
  秘书小严说:你这种观点打死我也是不会同意滴!
  他们这边唧唧喳喳斗着嘴,那边的王栀惠却一直什么也没说,只暗暗往旷乃兴身上抛着深深的、暧昧不明又渴望回应的眼神。
  旷乃兴只当什么也没看见。
  经过艾泊迪奥斯这一站时,他们下车参观那个叫作埃皮道罗斯(Epidauros)希腊著名的圆形古剧场。进到里边,亲自体验了一下古剧场的味道。
  在参观雅典的巴特农神殿时,偶一回眸,从半山腰上见到下面的傍坡构砌的露天半环形石阶剧场,那就是希腊著名的狄奥尼索斯剧场(Theatron  Dionyssou)。世界戏剧史就从那里开端,埃斯库罗斯和索福克勒斯的戏剧都在这里演出。那是公元前六世纪的剧场。
  眼前这座建于公元前的古剧场,距今两千多年过去后,仍然开阔气盛,虽略显残破斑驳,却越发有了异样的庄严与华贵。它是希腊保存得最好的古剧场,气魄宏大,它的观众席也是依山坡建成,一圈一圈大理石坐椅顺势向上排列到高耸,一共55排,能容纳14000人。这差不多是一座现代小规模足球场的容积了。23条上下通道呈放射状向上散去,中间横列有一级疏散通道。表演区在场地中心,为正圆形,中心舞台直径20米。这么远的演出距离,如果没有扩音器的话,声音该如何传达到观众席上最后一排呢?
    黎曙光和旷乃兴在剧场高高的台阶上转来转去,听风观景,同时对这个问题表示疑惑。突然听到什么地方传来咏叹调歌声,放眼一望,见小严他们几个年轻人跟着小导游,正站在下面的表演圆心区作着什么秀呢!就见小严在导游鼓动下,正扬起脖子,使劲引吭高歌:啊……唆涞唆哩亚,啊……唆涞唆哩亚……
  唱的竟是意大利民歌《我的太阳》,有款有调的,还真不错!
  胸腔共鸣立时波浪状一圈圈震动着袭上山来,惊动耳鼓!
  哈哈!原来真是能听得见哪!
  希腊人端的是了不起!早在两千多年前就解决了剧场演出的声效问题。据说这座剧场经1954年改建后,现在可以演出歌剧和举办音乐会,希腊国家剧院也经常在这里演出话剧。
  他们走下看台去,见几个小年轻人还意犹未尽。导游鼓动旷乃兴也唱几声,旷乃兴矜持,没有唱。导游见状,就教他另一招,拿出一枚一欧元钢镚,说:您使劲把它扔到地上,坐在最后一排人也能听到响。旷乃兴说:我已经下来了,谁能证明可以听见?小严说了声:我去!拔腿向看台石阶最后一层飞奔。然后站在山坡顶上打手势,表示准备好了。
  旷乃兴将硬币使劲掷到地上,“丁零”,发出一声脆响。
  身边的老黄大声对着坐席上端喊:听——到——了——吗?
  高坡看台石阶最后一排的小严回答:听——到——啦!
  哦。他们不禁佩服!
  一切现代剧场,跟这个希腊两千多年前的古剧场比起来,从气势上说,都显渺小了。尽管它们声光电科技手段全上,外面加了盖子,加了圆顶,还弄出些个贝壳啊、坟包啊的外罩形式……这些现代技术,相比起古代大理石古朴的技术,真是相差甚远!不要说已经列为联合国世界文化遗产的悉尼歌剧院,就连咱们那座饱受争议一直还没建完的国家大剧院,比起希腊的古代剧场来,也未免逊色。
  人类的智慧,到底是退步了呢还是进步了?
  一切现代技术、现代艺术,都是对古代技艺望尘莫及的绝望之后,才出现的剑走偏锋的效颦产物。
  人类的智慧,在公元前的某一时刻,就已经达到顶点。就像公元前六世纪形成人类智力的“轴心时代”一样。古典的建筑智慧,也包括文学、戏剧、绘画、雕塑等等,也已经登峰造极,成了后人无法逾越的巍然大山。
  后人哪,也只能小打小闹,苟延残喘吧!躺在前人成就上睡大觉,别总琢磨着动脑筋了。
  这不知是人类的大幸,还是不幸?
  
  他们把行李一放在叫做Olympion  Asty  Hotel(奥林匹亚旅馆)的房间里,就对奥林匹亚这个宁静祥和的小镇发生了好感。虽然同样是四星级旅馆,可是这里比雅典那个“总统饭店”强多了去了!放眼望去,远处是连绵的小山,成片的森林。一幢幢白色二层小房,柑橘树、橄榄树还有柠檬树油绿的叶子拍打着十月的阳光。
  这么好的地方,谁还肯躺在旅馆里睡大觉呢?
  小严他们几个年轻人高兴得像一群汪汪叫的小狗一样,先是在后山坡上的绿草地里打了几个滚,然后一跃爬起来,又汪汪叫着,恨不得尾巴摇成一朵花,奔跑欢跳着,跟上旷乃兴等几个老同志,奔赴奥林匹亚古代竞技场。
  顺着橄榄树的浓荫大道朝前走,小镇安静得让人着迷,两旁的叶子绿得让人心醉!没出多远,就见一处挂着世界文化遗产标志的铁栅栏门。那个历次奥运会上取圣火的奥林匹亚圣地便到了。
  这便是两千多年前希腊人祭祀奥林匹斯山诸神的地方吗?
  脚步轻些,再轻些,免得惊醒沉睡的亡灵!
  不用放轻!亡灵们却已排兵布阵,在夹道欢迎着呢!
  真的!从来没有看见过如此有灵气、生动、活跃的废墟!从来没有看见过这样具有灵性的石头。
  那是大神宙斯的神殿和他的妻子赫拉的神殿损毁坍塌后的遗迹。一排排,一列列,苍老的、嶙峋的石头赫然矗立着,断壁残垣,以各自的石头形状,从千古的地下冒出来,重返人间,以自然的舒适的姿态,或颔首,或挺胸,威武地伫立在大道两旁。千年烟尘笼罩着他们的面庞,手足,胡须,“满面尘灰烟火色,两鬓苍苍十指黑”说的就是这个吧?但是,他们绝对不是穷困饥馑的卖炭翁,他们气度高傲,姿态尊贵,历史深厚,他们是神的仆人,他们是历史的将军!
  他们尽管没有被雕凿成人形的兵马俑,然而却比兵马俑更具有人的姿态、人的气质。关键是,他们好像都有灵魂!一个石头,就是一个人;一个石头,就是一尊神!
  真的,这里的石头,仿佛都有灵魂,一呼唤,就会醒来,一起狂欢,起舞!这里是有神的地方。有神的地方,就有灵魂。
  这巨大的升腾的历史场面,蕴藏在无数排兵布阵的石头当中,令人慨叹,令人神往!
  黎曙光不禁想起在尼罗河畔曾经见过的那些埃及的石头:他手持神的图谱,按图索骥,沿尼罗河水追寻古老非洲神的渊源。结果,看到的,就是满眼的石头,石头,石头。无论神庙还是王陵,都是一片石头景象:竖立起来的石头,横倒竖卧的石头,穿山凿洞穿壁附岩的石头……一派石头的嚣张气焰。
  石头与石头被时光磨砺摧毁后的石砾;石头跟石头完美榫接后的天然壁垒。
  石头依傍石头巧夺天工,石头镌刻石头永垂不朽!
  沿尼罗河水而居的那些个王陵神庙,却无半点植物与水的滋润气息。尼罗河水好像只是预备冲刷冲洗这些石头,并作为运输这些石头准备的液态工具。
  在古代埃及,石头是通向永生不灭的媒介。是石头,确保法老的名字不会忘记,石头也能保护他们的木乃伊走向永生不朽。而神的最伟大的业绩,也都镌刻记录在不朽的石头里。
  而希腊奥林匹亚神,多么富有人间气息!诸神住的这里水草丰美,树木茂盛,空气中散发着草木的清香,到处是充满活泼生机的生命景象。
  这里的石头,自然也是活的,活灵活现,是人类的变种或神的化身。
  穿过一个拱形石门(这也是运动员和裁判员入场口),历史的狂欢场景轰然中开!
  这里就是几千年前古老的竞技场,古希腊人举行竞技祭祀的地方。周围绿茸茸的草地中间一处椭圆形泥土裸露之地,那是古时的跑道,它全长192米,而远不是现在标准的四百米。跑道四周依山而起的环形斜坡,就是观众看台,上面绿草茵茵,整个看台可容纳4万观众。中间有几个石座,是主裁判和贵宾的席位。站在小山上观望四周,竞技场周围是成片的茂密森林,绿得耀眼,浓得醉人。看台平缓的坡线直抵云天,气势又恢弘又动人。刚才进门时一路上的颓垣断壁,也都隐在拱门的另一侧不见了。
  谁能想到呢?眼前这个平静、绿茵如画的体育场,能与两千多年前赤身露体的竞技、隆重庄严的祭祀、肆意纵情的狂欢、鲜血淋漓的厮杀联系在一起呢?谁能想到,这个古代体育盛会和宗教庆典举行之时,祭司们会赶着100头白色的公牛来到宙斯的祭坛,然后让祈祷者一个个地将公牛的喉咙割断,当场制成烤肉分给大家?
  古代的每一项活动都是献给众神之王宙斯的;今天的每一个动作都是留给人类自己的。
  站在那个古老的石灰岩砌成的起跑线上,忍不住产生在这个世界上最古老的体育场跑上一跑的冲动。
  旷乃兴和黎曙光也不例外,两个人并肩站在石灰岩起跑线上,俯身哈腰,做预备起跑状。周围那几个小年轻的以及王栀惠等美女,都停下手下的照相器材来观看。旁边黄一发给喊了声“预备——跑!”两人就一跃而起,大跨步出发,沿着古人的奔跑方向,急速向前奔驰!
  或许是由于有了竞技对手,或许是因为边上有美女观看,或许是单纯为荣誉而战,已然进入青春晚期高龄的旷乃兴和黎曙光都使出了吃奶的劲儿,按着大学校园里锻炼时的模糊感觉,比着赶着奋力奔跑,向着终点线的方向疾驰、冲刺!
  他二人脚前脚后,一跨到终点站也就是刚才起点的那个地方,两个人一起都不行了,低下头,哈下腰,大口大口喘着粗气。旷乃兴更甚,几步挪到起跑线旁边看台草地上,“咚”地一头栽倒,躺了下去,仰面朝天,身体呈一个“大”字瘫在那里。黎曙光一见,也不示弱,跟着过去,也一头倒下,同样仰面朝天身体呈“大”字,瘫倒在一旁,跟旷乃兴一起呼哧呼哧喘起粗气来。
  “呼哧——”“呼哧——”他们一边捯着气儿,一边在分外耀眼的十月午后晴朗的阳光下眯缝起眼睛,感叹:不行喽!老喽!跑不动喽!
  黎曙光说:你以为你是刘翔啊?不要命地跑?
  旷乃兴说:那你总在后边使劲追我干啥?你不追我,我能那么使劲跑吗?
  黎曙光说:你要是不那么玩命地跑,我能不要命地追吗?
  旷乃兴说:嘿!闹了半天,还是我的责任啰?
  黎曙光说:那可不是嘛!
  停了一会儿,心跳、喘息的速度逐渐平缓下来,黎曙光嘴里叼了一根小草叶说:真奇妙啊!我竟然站在了古代奥林匹克的起跑线上。
  旷乃兴说:我还在古奥林匹克体育场跑了一把。奇妙吧?
  黎曙光说:奇妙!
  旷乃兴说:不看不知道,世界真奇妙。不是世界真奇妙,而是地球实在是太小。这起跑线眼看着就要挪到咱们凇州。
  黎曙光说:你又想说环球同此凉热?
  旷乃兴说:对对对,就是环球同此凉热。
  那边,王栀惠和孙佩佩站在一旁,一边看着刚才偷偷给他俩录的DV录像回放,一边叽叽嘎嘎笑。
  旷乃兴略微欠起身,问:笑什么呢,你们俩?
  小美女孙佩佩说:两位大叔,跑得不错耶!酷毙!帅呆!就是还稍微差了一点点。
  旷乃兴小声嘀咕:娘的!什么时候成了大叔了?!
  黎曙光则笑问道:还差一点什么?
  孙佩佩说:你们俩应该裸体跑耶!古代奥林匹克参赛的人,都是裸体跑。
  旷乃兴反应快,说:是哦是哦,人家古代没有女观众哦!
  黎曙光也逗她说:我们今天也没有橄榄油涂身哦!
  孙佩佩说:不对呀!谁说没有女观众!雅典奥运会女子铅球比赛不是刚在这里比完吗?就许你们男人来赛,我们女人就不能来呀?落后!
  旷乃兴说:对对对,妇女解放,妇女解放!妇女都解放到连奥运会都是女人来张罗了!你们还要怎么着你们?
  说说笑笑,一行人起身,慢慢往外走。旷乃兴和黎曙光两人猝然急跑的后遗症还在,腿发软,胸口发热,两个人还浑身滴滴答答,汗流不止,一会儿就把汗衫湿透了。
  黎曙光的T恤里边还穿了件背心,所以可以把外边的衣服脱下来,凉快了许多。
  旷乃兴只穿一件T恤,脱不得,也只能轻微抖动衣衫前襟,一边不断擦脸上的汗,一边说:好想好想打赤膊哦!
  黎曙光起哄说:这就对喽!裸露,亮出肌肉块,才是奥林匹克运动的应有之意啊!
  出来时他们脚步缓慢,都挑有浓荫的地方走,不敢在烈日石丛中穿行。还是那个王栀惠有眼里见儿,不知何时跑去买了矿泉水来,适时献上。两人一见,慌忙把衣裳整理好,又显出端庄形态,接过矿泉水瓶。此时汗已消散,喝水润了润喉,简直如饮甘霖。黎曙光忙向王栀惠道谢。旷乃兴没说什么,只随意看了王栀惠一眼,见王栀惠正偷眼打量自己,碰了他的目光,迅速垂下眼去,还来了一点微微脸红。她那一低头娇羞,看着也是楚楚动人。旷乃兴忙正了目光,把眼转向别处。少顷,忽然来了精神,边走边问黎曙光:那个“真言之口”的手相算命书呢?给我看看。
  黎曙光说:看什么看!自己不是有吗?干吗非看别人的?
  旷乃兴说:看看嘛,借鉴一下。
  黎曙光说:刚才不是给你看过一回了吗?怎的,想背下来、把别人的命当成你自己的?
  旷乃兴说:嘿!我说你这个人!小气!是互相都看过了,再看一次,咋的,不行啊?你命好,让我学习学习,借借光,托托福呗。
  黎曙光不情愿地从贴身口袋里拿出自己的算命符,一边递给他,一边嘟囔:看得多了,就不灵了。
  旷乃兴不管那套,一边走,一边擦着脖子上的汗,一边端详手里这纸算命书。
  那是他们从雅典来的路上,路过科林斯运河时,偶然间发现的一处玩意儿。
  
  希腊的科林斯运河是最让他们难忘的景观之一。这条河有“欧洲巴拿马运河”之称。
  科林斯运河连接爱奥尼亚海和爱琴海。虽然只有5.5公里长,但水底深度达79米,水面宽才24米,是世界上开凿最深的运河,并且是极少数在坚硬石区开凿出来的运河之一。它将伯罗奔尼撒半岛与希腊大陆分割开来,使得伯罗奔尼撒半岛实际上成为了一个岛。
  从科林斯大桥上望下去,一条湛蓝、狭窄的水道,整齐地划过脚下巨大坚硬的岩石地面,简直像刀锋那么锐利,切口齐齐整整,就像大地被尖刀割了一道笔直的口子,海水从口子的一头涌进去,又从另一端流出来。船呢,就被水流从一头拥进去,又被海水从另一头吐出来。就这样吞吞吐吐,每年有不同国家的9000多艘货船和客船被它吞进去又吐出来。如果没有这条笔直的运河通道,所有往来爱奥尼亚海和爱琴海两个海域之间的船队,都要经伯罗奔尼撒半岛绕行。那要费多少油!又耽误多少工夫!
  开凿运河这个节能减排的设施,古代人那会儿就想出来了。面对着希腊海上运输业的发展和交通严重滞后的状况,公元前67年罗马皇帝尼禄统治期间就规划出工程蓝图,下令开始挖掘科林斯运河,要使船队在两海之间走直线,不再绕弯。可惜好景不长,因为战乱,第二年就被迫停工,这一停就是近两千年。直到1882年,独立后的希腊政府又想起这事来,决定重新启动开凿运河的工程。他们按照古人当年的设计规划,用了整整十一年的时间,到了1893年,科林斯运河得以竣工。一座公路桥和一座铁路桥同时横跨在运河之上。
  这样说来,他们眼前的这条人工运河,在他们到来之前,已经横亘在这里100多年了!
  他们现在的车子所走的这座科林斯大桥,也已经有100多年历史了!
  他们的旅游车停在科林斯大桥下端的辅路上,导游领大家下车观光。众人来到桥上,盯着脚下深不见底的窄窄海峡,两旁直上直下的山体峭壁,猛孤丁一下子眼晕,像有恐高症的嫌疑。众人无不被科林斯运河两岸刀劈斧削的情景所震撼!那些赫然垂直矗立的土黄色峭壁,要如何开凿轰炸,才能削出这样一个笔直竖立的岩面来?
  再看那一线海水,湛蓝的水波缓缓流动,看不出历史更迭的涟漪。风云际会打在海水的脸上,也看不出什么沧桑,依然新美如初,蓝得望不到边。
  100多年前的海水,到现在也许仍然没有什么变化,100多年的桥,却已经经过二战期间的炸毁重建。
  1939年著名的科林斯大桥战役就发生在这里,当时前来帮助希腊军队作战的英联邦军队,由伯罗奔尼撒半岛向南撤退。德军一个伞兵团在科林斯运河空降企图夺取科林斯大桥,以断英希联军退路达到围歼之目的。希军和英联邦军炸毁了科林斯大桥以赢得逃跑的时间。
  结果,科林斯大桥失守,英联邦军队和希腊军队损失惨重。希腊首都雅典沦陷。英军损失近千人,希腊军队损失近1500人,德军伞兵仅阵亡63人。
  旷乃兴和黎曙光在科林斯大桥上逡巡着,试图找到一些当年战争的遗迹。
  但是,没有。上个世纪的历史硝烟早已经散尽,只见希腊的晴空丽日下,远处黄绿相间,千亩田畴,数万株橄榄树橙树,散落的村庄,巉岩上的柞树丛……一阵清风吹来,带来橙花的香味。一切都宣示着新世纪到来的一派橄榄枝的和平景象。
  远处一条大船正徐徐驶来。离远看,船体很大,很宽,似乎能够塞满整个河道,一进来就会被两岸夹住的样子。一点点离近了看,其实船舷里两边岩石还有很多富余,根本蹭不着。大船还是小心翼翼探测着水势,就像老猫用胡须一点点测试着洞口宽度一样,然后才一点一点、一蹭一蹭地往前拱着前行。微风不起时,水面平静得就像一个镜面,船呢,则像一个拉锁,船行之处,水道先被划开,裂了口子,往两边分,然后在船尾水波又合在一处,仿佛拉链又合上了。
  他们就慨叹,都说这人类简直无所不能、无法无天了啊!想把哪个山劈开就把哪个山劈开,想在哪里引出一条河就在哪里引出一条河,想把哪个大陆块孤立就引水把它环绕成一个岛,想把哪些大陆块相互连接就引水开通河道……
  这真是希腊人民祖先创造的奇迹和壮举啊!
  但是呢,同时呢,要都这样,还要大自然干什么?恩格斯说的人类对自然改造的力度越大,自然对人类的报复越深的理论,不是早晚要应验,而且已经应验了不是嘛!
  说这话的是老黄,市府副秘书长黄一发,他逢事就爱抬杠,卖弄点小学问,在年轻人面前捣鼓点辩证法原理。
  秘书小严就驳斥他说这是明显的酸葡萄心理。
       他们那儿唧唧喳喳没边地议论着,旷乃兴和黎曙光则闲溜达,一起跨过桥面中间轨道,去马路对面小卖铺买烟卷。平素里他们并不抽烟,但旅途之中,寂寞无聊,偶尔有一颗香烟在嘴,那种缭绕之香,嘿!别提了!
  两个女的孙佩佩和王栀惠也跟在身后一起来了,要过马路去找厕所。到了马路对面,他们各寻其所,男人买烟,女人方便。
  等到他们买完烟,抽出一颗来,互相点着了火,狠狠吸上一口,爽!站在路边喷云吐雾,二人无事,随意观望。和平年代的科林斯大桥上,安静怡然。两排四车道的道路,不算宽,往来的车辆不少。这里是从雅典去迈锡尼的必经之路。路旁也有电线杆,水泥管,橄榄树林,还有方便行人的小卖铺。如果没有了眼前这个磅礴的科林斯人工河道作为景观,这座桥就很平凡了。看了一会儿,回过眼来,这时就见路边耸立着一座水泥砌成的、人脸形的大磨盘。那边已经方便完出来的孙佩佩眼尖,说:快来看哪!真言之口!
  王栀惠这时也从卫生间里出来,听她这么一喊,不由打眼望去。旷乃兴他们两个都跟过去看。
  王栀惠一看,说:咦!奇怪呀!“真言之口”是电影《罗马假日》中的经典场景,怎么跑到这里来啦?
  她这一说,大家想起来了,可不,这个叫做“真言之口”或叫做“箴言之口”(The mouth of truth speaks to you)的人脸大磨盘,在电影《罗马假日》中出现过。“真言之口”实际上是古代河神的大理石面具,教堂为了遮盖墙壁的水管,就把它镶在了墙上。这个面具上的河神瞪着大眼珠子,长着高高的鼻子,还留有长长的胡须,更主要的是张着个大嘴,怪吓人,像要一口吞什么东西似的。在电影里它是一个测谎仪,据说谁要是说谎,只要他将手伸进面具的大嘴中,就会被一口咬住。
  他们想起《罗马假日》里那个诙谐而经典的场景:格里高利·派克演的美国记者乔,骑着摩托车带着奥黛莉·赫本演的安妮公主穿过罗马城里的威尼斯广场,来到了位于万神庙附近的科斯梅迪圣母教堂。他们来到教堂临街走廊一个镶入墙壁的人脸大磨盘石雕面具前,乔对安妮公主说:这是真言之口,如果谁在撒谎,它就会把谁的手咬掉。要不要试试? 
  当乔把手伸进石像的嘴里时,忽然,他的手被死死咬住,半条手臂也被吞了进去。乔假装惊恐大叫,不知所措的安妮公主顿时惊慌,急忙跑过去想帮助乔把胳膊从那张嘴巴里“拔”出来……
  罗马的景点,怎么跑到希腊的科林斯桥边来了?
  它是干什么用的?也是一个测谎仪?
  众人正在纳闷,还是黎曙光首先发现了玄机。他看了看河神面具边上的一个带有红色按钮的说明,道:这个真言之口,能够看手相,预测人的命运。只要你在边上这个小孔投入一欧元硬币,然后把手伸进去,就可以得到你的命运。
  啊?众人都惊异地瞪大眼睛。敢情!真言之口,变成洋算命机器了啊!
  他们都一起笑。黎曙光的孩子脾气上来,起哄催促道:谁来玩谁来玩?不玩走啦啊!
  还是年龄小的孙佩佩最活泼,说:我来试试!
  说着拿出一欧元硬币,从旁边那个口里投了进去,接着又将手臂放到河神张开的大嘴里。黎曙光看了看按钮旁边的说明,有多个语种可选择,但没有汉语。于是他选择了“英语”,然后按动了表示“开始”的红钮。
  墙上的小红灯一闪一闪地亮了,大嘴里边的扫描机开始“嗡嗡嗡”运行。
  不一会儿,里边运行声音停止下来,接着,从按钮旁边的缝里吐出一张算命纸来,上面有手纹印,还有密密麻麻的英文说明。王栀惠想要看看,孙佩佩不让看,一把抢过来,一扭身跑一边偷着看去了。不知是不好意思呢,还是不愿意让别人看自己的命。
  王栀惠见着有趣,说她也试试。说完就将一枚一欧元硬币投入进去,重复了一遍上述程序。机器里嗡嗡嗡转了一阵后,从河神面具大嘴里吐出她的命。王栀惠也一把拿过来,只瞥了一眼,就赶紧揣进包里,好像生怕别人看似的。旷乃兴见状,一旁打趣道:怕什么,念一念,让大家都听听。
  王栀惠脸红了一下,说:那怎么行!那样就该不灵了!
  说着,她又招呼旷市长和黎曙光也算一算。旷乃兴说:算了,这有什么好算的,这种街头算命的玩意,国内到处都有,骗人的。
  王栀惠说:反正是个玩嘛!试试吧。这东西,信则有,不信则无。
  她说话的声音、语调总是那么和风细雨的,极其温柔体贴,极具女人味,拿捏得恰到好处,软得像男用CK牌子丝绸小裤衩,有一种贴身贴肉魔力,不光每次旷乃兴都乖乖就范,就连其他的男人比如黎曙光等,也抵挡不住,乖乖地听了她的话去做了。
  但是,偶尔一不留神,当她在某种场合不加掩饰哈哈大笑起来时,就露了相,那笑声里的原始本嗓,却是粗犷、狰狞的,夹杂着一丝跋扈与让人毛骨悚然的味道。
  那是在后来反目为仇的日子里,旷乃兴才深切体会到。
  眼前这个兰心蕙质的王栀惠,体贴地替他们投进了硬币。旷乃兴和黎曙光就分别伸出手去,让“真言之口”给算了一把。
  等到手相算命书拿出来的当时,他们俩人就互相看过对方的命运,还相互取笑了好半天。
  (那两个女人的命相,到底也没向人公布,不知算的是啥。也许那上面的英文她们没看懂,也不好意思问,所以等着回去自己查字典慢慢看?也许是看懂了,但是算出来的自己的命不好,不愿让人知道也说不定。)
  这会儿,在奥林匹亚古体育场跑步累得瘪茄子样,旷乃兴不知哪根筋转轴,又想起来了要看了。
  黎曙光递给他自己的算命书。
  见算命纸上是这么写的:
  
  HAND   ANALYSER
  
  The mouth of truth speaks to you
  You tend to dissipate your energy and lose the concentration you need to think effectively.
  You dont like others to rush you.
  
  Your middle age will rich in happiness, material benefits and personal satisfaction.
  You keep making mistakes which can jeopardize your future.
  
  You have an excellent capacity for recovery.
  
  You will have to face money troubles but you will be able to manage them.
  
  旷乃兴一边看还一边嘀咕:这家伙,中年以后吉星高照,财运两旺,偶尔有点磕磕碰碰,但有极强的自我修复能力,有时手头缺钱但也总能解决。嗳,我说,这全天下好事净是你的了。
  黎曙光得意:那当然。咱是谁啊。一没做亏心事,二没偷别人妻,咱怕谁!怎么算都这个样。
  旷乃兴皱着眉头,略感不服地又看了看底下附的坐标图,忽然大叫一声:嗳我说,不对呀!
  黎曙光一听,有点紧张,忙凑过来问:怎么了?有什么不对?
  旷乃兴指着那个坐标图说:你看你这个人,命运线这么长,活个八九十岁没问题,身体也不错,到了六十啷当岁也没病没灾。你这爱情嘛,好像到了五十来岁还有桃花运,可就是这个“性”嘛……
  见黎曙光专注打量图标,旷乃兴故意用手叉开八字,托住腮帮,斜眼撇嘴瞅了瞅黎曙光,若有所思道:你的这个“老二”嘛,很成问题哟!好像到了三十来岁,就没有了什么性趣了嘛!小同志,这是不行的!
  说完很是得意地呵呵乱笑。
  王栀惠和孙佩佩两人在后边一直跟着,听得笑。这会儿,抢上前来,夺过旷乃兴手里的算命纸争着抢着来瞧。
  黎曙光似乎知道他会在这个上面做文章,像是早有准备地说:嘿嘿!那正是我老人家清心节欲,修成的健康长寿正果啊!不像有些人,身体相当不好,性欲还十分之高!结果怎么样?生命线不够长了吧?哈哈哈哈!
  旷乃兴知道他是暗指自己那张算命纸,也不示弱,道:我那才叫生命诚可贵,爱情价更高啊!可是哪,若为真理故,二者皆可抛。
  说完眼神似乎无意扫了王栀惠一眼,却见王栀惠又偷偷拿眼打望着他。不知怎的,这回却是轮到旷乃兴心里“别”地一动,脸有点微微发胀。那个王栀惠又迅速低眉顺目垂下眼去。
  恰好他们俩的这一对视被黎曙光捉住。这小子却假装什么也没看见,依旧假惺惺对旷乃兴好言相劝说:禁欲吧,市长同志!为了党和国家的建设事业,请你忘掉周遭一切的女性诱惑,把有限的精力,投入到无限的为人民服务当中去!
  旷乃兴边走边反手用手背敲敲黎曙光胸脯说:保重身体吧,建筑师同志!为了创造名垂青史的建筑作品,也请掐断你的尘世欲念,保护好自己的前列腺吧!
  黎曙光回手照旷乃兴肩上给了一拳。
  旷乃兴假意慌慌地闪了一下。
  旁边那女子二人已经笑得花枝乱颤。
  旷乃兴也忍不住笑。边闪边想:自己那张算命书上,生命线怎么就没有黎曙光长呢?身体健康指数也十分之低,性欲指数却超乎寻常的长,都要贯穿生命线了。这能说明什么问题?
  还有,自己那张算命纸上指明他将会遇到一次中年危机,但没明说具体是什么。还说他能够“用自己的意志力”顺利地度过去。
  这次危机将是什么呢?黎曙光的危机就是“偶尔缺钱”。而自己的危机,又在哪里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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