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旷乃兴和黎曙光他们几个人组成考察组,去希腊罗马考察。 说话的工夫,已经是2004年的10月。雅典第28届奥运会已经落下帷幕。 他们的压力太大了。自从上了奥运项目,无休止的争论、暗算、争斗,工程施工的艰辛、劳累、疲乏,经费节俭的争议和体育场去盖的风波,几乎要把他们折腾垮了。压力太大了。黎曙光的压力大,旷乃兴的压力也不次于他。弦绷得太紧,好像随时都有可能绷断。趁着这一阶段的停工,他们申请出去走一走,散散心。一是静心思考反省一下,二来也是调整一下。他们计划去希腊,有个好借口,去雅典考察奥运。报告打上去,得到了批准。 希腊黎曙光去过而旷乃兴还没去过。黎曙光在德国学习时专程去过希腊罗马探访欧洲文明的发源地。但那时囿于经费所限,只在雅典短时间驻留。这回有机会再去,当然高兴,抱病之躯,充满了渴望。好久没有出远门了,期待着爱琴海的阳光,能一扫身上的疲惫和心里的阴霾。而对于旷乃兴来说,四大文明古国,埃及和印度他都走过,就希腊还无缘前往。这次前去,时间机缘都很不错,对他来说,也是补全了探望文明起源地的愿望。 这次出行,队伍不大,旷乃兴挑的人,除了黎曙光之外,只带了几个精兵强将。旷乃兴是团长,团员有“东方地平线”中方设计师黎曙光,市府副秘书长、2008奥运会凇州赛区办主任黄一发,电视台《奥运你好》栏目主持人孙佩佩,这几人都跟奥运有关,再有就是旷乃兴的秘书严瑞杰,市府办公室综合处二处副处长王栀惠,他俩负责此行一路上的事务性工作,伺候领导也服务大家。 在市府门口集合时,黎曙光见到了一干人等。几个男的自不必说,黄一发这些日子来已经处得比较熟识,秘书小严也打过照面,只有两位女性都是初次相识。秘书严瑞杰长了一副娃娃脸,跟了旷乃兴两三年了,仍然是一副大学生模样。黎曙光听旷乃兴抱怨过,说凇州方面欺生、排外,看他是书生当政,欺负他这个外来的副市长,一来了就给安排个生瓜蛋子刚毕业的大学生当秘书,争不会争,抢不会抢,看眼色伺候人什么的更不会,任什么都用不上,还要旷乃兴处处手把手教他。有时急了,免不了就叱责他几句,批评狠了,严瑞杰都直要哭,眼泪都含在眼圈里。旷乃兴也就不再好深说。秘书这东西,可不是一时半会儿就能教会的,要经过历练,经验很重要。这样一来,倒也好,免得严瑞杰跟秘书们串通起来玩弄领导。这主仆俩,有点像摩托车手和坐在旁边车斗里的副驾,驾车的和坐车的位置完全颠倒过来,等于是旷乃兴充当司机带着小严风驰电掣,一起在凇州的风雨彩虹艰苦斗争中飞速成长。 再瞅王栀惠和孙佩佩两个美女,直晃得人眼晕。那王栀惠是一个熟女,看样子有二十八九岁,兰心蕙质,温婉如玉。看她静如处子动如脱兔,眼帘下垂时最为动人,密漆漆的眼睫毛把一双秀美的凤眼一遮,盖住所有心事,呈现出百依百顺的柔媚。她有着明亮的额头和美好的发际线,头发只是顺势梳一下在脑后挽上,却挽出一个柔软的身姿和发髻。黎曙光判断她如果不是练过瑜珈,就是自身有韩国或日本血统。只有那类经过训练的女人才有如此美好的谦恭姿态。而汉族女性的身体是僵硬的,尤其是新中国男女平等的理念,让她们的身体硬上加硬,骨骼姿态的硬度上又加了几许心理的强悍。她们表现不出来这样的恭顺。后来从旷乃兴嘴里一问得知,果然,王栀惠的母亲是朝鲜族,她有一半朝鲜族血统。 怪不得呢!黎曙光感叹。同时也为自己的判断正确而得意。他听人说过,朝鲜族女人,都是外冷内热,外表平静,内心似火。现在他们看到的就是女副处长王栀惠娴静的一面。王栀惠简直是天生尤物,是一个太让人舒服、太让人受用的女人,太会看人眼色行事了。没有哪一个领导会不喜欢这样的下属。她所受的中国传统文化的训练,尤其是机关里的历练和熏陶,又让她精明干练,腿勤手勤,既有足够的性感,又能克制在庄严的界限之内。看她前前后后张罗,各方面都很到位,分得清哪位是主要角色哪位是配角,旷乃兴只要眼皮一撩,她就知道领导要干什么,伺候领导方面很是细心周到。综合处本来就是伺候领导的。她这一来,正好是秘书严瑞杰的补充,此行的具体安排就是由她负责,从跟旅行社协调日程到住宿、机票、餐饮规格标准之类,都由她处理。 同来的那个“80后”的电视台小主持人孙佩佩,相比起来,又是另一副天地。孙佩佩狐狸脸、大眼睛、山羊腿、小细腰,长相十分卡通,就跟从日本动漫里剪下来的美少女似的,时尚美人的代表,所有的流行符号在她身上能够一一找到。孙佩佩真人看起来比电视里还养眼。都什么天气了,十月入秋了,还穿吊带呢,为了美根本不惜闪了腰,逮着机会就把外套脱下来,露出小小细细肩带缠绕着的玉颈、胸脯、胳膊,肌肤白得似牛乳,润得如象牙,让队伍中的一干中老年人看上去,真眼馋!看在年轻的份上,怎样做态也都不过分。如今她被电视台派驻到黄一发的凇州奥运赛区办公室,专司奥运方面的消息报道。孙佩佩同志在这一干老同志中间,倚小卖小,嗲得不行,提行李、拎包之类事情全都支使小严去干,把个小严支使得滴溜溜转。小严一方面很乐意给她献殷勤,一方面又猛劲看着旷乃兴的脸色,害怕领导不高兴,脸上一副左也不是右也不是的神色。旷乃兴只当没看见,只是大声嘱咐小严一路多照顾我们的主设计师,没看他大病初愈,面色还有几分苍白吗?小严连说是是是。黎曙光却忙说:不打紧。我这里没问题。让他们年轻人忙去吧。 一会儿上车,黎曙光跟旷乃兴坐一处,趁周围没人,忍不住揶揄道:行啊!旷市长!红男绿女,安排得不错啊! 旷乃兴说:嘿嘿嘿!男女搭配,干活不累。出趟远门,也是个辛苦活儿,没几个异性调节气氛,实在是没意思。再说这阵子大家都太辛苦,正好犒劳犒劳她们。 黎曙光说:听说别的领导出门,都是出去找刺激,换口味。你可倒好,还自带内部粮票。 旷乃兴也故意来劲儿,不解释,却嘻嘻笑着说:我这不是为国家节省外汇嘛! 两人哈哈大笑。许久以来,他们都难得这个样子地笑。 一行人先要坐车到省城,然后由省城飞到北京出发。从北京到雅典没有直航,只有几条转机的线路,要么经多哈、要么经巴黎、要么经土耳其转机雅典。这么一转,他们才觉出,中国奥运军团在雅典拿到那么些金牌可真不容易,光这坐飞机转机,就够人折腾的,白白消耗掉多少体力。综合处通过旅行社代办邀请和旅游一切事宜。旅行社那边也很负责,随团导游给做了随行手册,人手一份,各个景点的图片、说明历历在目。装订得也很考究,竟然用上了彩色铜版纸,反正他们知道这印刷费也是羊毛出在羊身上,索性好事做到家。封面名字就叫做“凇州奥运考察组——希腊意大利精品十二日游”。 男导游小丁年纪跟秘书小严相仿,浙江人,活泼可爱,一见面就对大伙说:为了有别于“地陪”和“三陪”,你们就叫我“全陪”好了。众人笑,对这小伙子的好感油然而生。以后大家伙果然就简称他为“丁全陪”。 大家对小丁的好感当然不是因为他的自我调侃,而是因为他的敬业精神,细致、肯干,事先的准备工作充分,帮助众人提行李什么的一点不惜力气。而且他的活做得确实漂亮,导游手册、名册,每个人的电话联络方式,都事先打印好,人手一份。就连托运箱子上挂的备失的行李签,也已经事先给每个人填好。以后每到一处,在前台分配房间时就在事先预备好的名单上填好每人房间号码,人手一份,回到房间里就可以自由联系,避免了初到一地的混乱无序。旷乃兴指着小丁对王栀惠说:这样的工作方式值得我们机关的同志们学习。尤其是外联部门,每次出国考察都乱七八糟,到处互相找不到,不丢个人落个机的就不算完。 王栀惠身姿柔软点头诺诺。 负责具体事务的副处长王栀惠代表他们跟旅行社协商,选择了经罗马转机去雅典,在罗马先不入境,游完希腊后再返回意大利观光。他们一大早就乘早间航班飞北京,在省城机场跟雇来的随团导游小丁会合,然后再从北京坐国航,下午13∶40起飞到罗马,飞行将近11个小时后,到达罗马机场。这一整天的时间,全在天上。 有了美人相伴,这云端的日子,就变得不那么难熬。可能是一开始见面吧,大家还有点矜持,没有男女花插着坐,两位女士座位挨着,旷乃兴则挨着黎曙光坐,另外三个男人坐在一起。王栀惠事先请示旷市长用不用安排商务舱?旷乃兴听了心里不悦,心说这个王处,这回咋这么不会办事?按理说,他的级别,介于可坐可不坐之间。但是一般像地方领导的标准待遇,上下活动余地大,稍微运作一下,就可以按高标准执行。通常下边的人会办事儿的,就问也不问按高标准安排下去。但是现在这个王栀惠这么一请示,他就不好表态了,只能是说,我看,还是不用了吧? 如此一来,正合她意。既然领导说了不用,王栀惠果然也就没给用。她的想法,巴不得旷乃兴跟他们坐一个舱,在一个狭窄封闭空间里,她就有了充分的献殷勤、表现自我的机会,说不定能捞着一把耳鬓厮磨的机会也不一定。 女人,可谓用心良苦啊! 果然,机上她总借机会就往旷乃兴身边凑,嘘寒问暖,饮料吃食不停地献上,黎曙光也跟着沾了不少的光。到后半程黎曙光看出点眉目来,索性趁空离身坐到黄一发的身边。小严此时占了王栀惠的位置,挨在孙佩佩的双人座旁边。等到王栀惠从后舱取饮料回来,见状,简单推让了一下,就势坐在了黎曙光原来的位置上,挨在了旷乃兴身边。 黎曙光窃笑。刚一出门,正式节目还没开始,好戏就开始上演了!但是他这窃笑维持的时间不长,他正有一搭没一搭地跟身边黄一发说着话,前座旷乃兴过来,拍他肩一下:你过来。 黎曙光跟着走到后舱休息处。旷乃兴四下望望,见没有自己人,压低声音对黎曙光道:你搞什么搞!乱弹琴!赶快给我回来。 黎曙光还以为老同学是当着熟人抹不开面子,仍旧哧哧笑着道:呵呵,呵呵呵呵,这有什么!该操作时就操作。 旷乃兴急:乱弹琴!你知道什么!这女人,水深着呢!听说她是蒯广富那边线上的人。原先我没打算带她出来,负责安排联络的是另外一个处长,谁知最后怎么捣鼓的,成了她负责并且还要一路跟着,不知是谁的意思。我已经没办法拒绝。够点儿背的了,你还拱火!还不赶快,掩护我? 黎曙光一听:啊,是这么回事?你们凇州的事情,够复杂。地方不大,水不浅。我算领教了!得了,爱谁谁吧,我也不跟着掺和了。 旷乃兴:啥也别说,赶快给我回来。 黎曙光只得又借引子乖乖坐回来。 有了这么一个回合,刚刚大病初愈的黎曙光的精神头好了许多,眼也不困了,腿也不肿了,只觉得好笑。听得那几个年轻人乐得叽叽嘎嘎的,心想还是年轻人好,简单、纯净,一切的示好、爱恋也是由衷的。人近中年,就是容易浑浊。 经过十几个小时的长途奔波,飞机终于在意大利的国土上平安落地。他们在罗马机场还要等待3 个小时,才能再次坐上AZ意大利航空公司班机飞赴雅典,飞机空中飞行时间也需要3个小时。此时,才越发觉得当运动员的人不易。身体又不是机器,可以任意调来调去,忍着时差和失重的折磨,还要跑出世界第一的成绩来,真是挑战生理极限的事情,光有钢铁意志还不行,还真是得有那份身体底子。 这会儿是罗马时间下午18∶20,正是当地人精神振奋之际。而此时却是北京时间大半夜,他们已经很疲惫了。下了飞机,晕晕乎乎跟着往候机厅里走。因为是联航,托运的行李什么的直接从这部飞机被搬往另一部飞机,不用他们操心,他们就提着各自简单的书包。不知为什么,下了飞机,机场就设置了一道检查口,穿着制服的意大利机场人员,一见到身形稍微高大一些的东方人,就要叫到一边检查一下,翻包掏兜的,好不麻烦。对于白种人,却一律放行。以前来欧洲,出口前都标识出“欧盟公民通道”和“非欧盟公民通道”,现在,在这个出口,什么也没标,只是看长相抽查抽检。 平日在电视里见意大利球队的金发小伙儿都帅帅的,迷死无数中国师奶少妇,一到罗马当地,见了普通人,也就都那德行,长相一般,满脸金黄色汗毛,干了一天工作下来,处处也透着疲惫和不耐烦。女副处长王栀惠,长相漂亮,提着LV的名牌包包,按理说没有恐怖分子嫌疑吧?偏偏也不放过。 那个大眼珠子女验关员一定要把她叫到一边,把包包里所有东西:口红、面巾纸之类都“哗啦”倒出来,一一过目,这才舒坦了,还特地用小棍儿在口红上扒拉扒拉,似乎想要看清什么牌子,充满一脸的不屑。而对身后站着的白人妇女,以及学生模样的瘦瘦的小丁男导游,毫无兴趣,她连看也不看,就放过去。这帮家伙,在打击恐怖分子旗号下,连尊重妇女尤其是尊重东方妇女都省了。意大利人到底也是人,也都有心理嫉妒和变态变形。 过了检查口,小丁导游一路打听着,领着他们奔下一个登机口等候。穿过一溜免税店大卖场,乘扶梯上二楼,导游和旷乃兴黎曙光说说笑笑走在前边,走得快了点,发现后边的几个人没跟上来。回头一看,却见身后几个人正被两个当地人围住,似乎正在说着什么。略等一下,以为他们能马上上来,却见原地不动,似乎争辩有越来越激烈趋势。导游赶忙折身回去察看,旷乃兴和黎曙光也赶忙跟过前来。只见两个人高马大的意大利男青年,一个穿着制服,另一个穿着夹克便装,一味用让人听不懂的意大利话跟我方人员说着什么,接着又蹦出几句英文单词。恰巧我方黄一发、小严那几个能听得懂一些,只听得他们说:“机票!”“护照!”黄一发他们也不明白对方要干什么,还以为是例行检查,只是瞪大眼睛瞅着,瞎比划,浑身上下一通乱掏。拿出机票,他们只瞟了一眼,就说,“No,No!”然后还接着让他们拿,再拿出护照,他们接过去,假装看了一下,也说“No,No”,然后两个手指捏出数钞票动作,叫道:“Money!Money!” 一叫到“钱”这儿,肯定就不对劲了。可怜那黄一发已经被折腾得有点儿蒙,像被拍花子似的,真就顺手掏兜把钱包掏了出来。恰巧这时导游小丁和旷乃兴他们赶到。旷乃兴动作反应相当快,“嗖”地一把抢过意大利流氓手里的护照,又一把推开老黄到自己身后,用英语大声吼道:“什么人?你们要干什么你们?!” 那两个劫匪一看,一下子上来五六个黄种人,为首的这个个头比较高大,他们一看有点寡不敌众,于是乎一边嘴里说着“Nothing, Nothing”(没事儿,没事儿),一边做贼心虚,臊眉耷眼,又似乎心有不甘地慢吞吞离去。 老黄吓坏了,愣在那里半天没缓过神来。虽然众人都知道意大利有黑手党,社会治安不好,导游手册上也写上了机场要防黑车,路上要防小偷,哪想到,刚一落地,就给来了个下马威,大庭广众之下,明晃晃的罗马机场国际名牌货品琳琅满目的大厅通道里,就有人明抢,敢于明目张胆骗钱。伟大的罗马啊!如今你变得这般小样儿! 导游小丁也惊得够呛,嘱咐大家一定要跟上队伍,以后无论什么人都不要搭讪,不要理。 老黄说:我以为他们是检查机票检查护照的呢,拦住我们,要这个,要那个,我也听不懂,那就拿出来给他看吧。哪想到是骗子。 秘书小严说:这贼也忒大胆了!凇州的骗子骗人,还得往地上扔一卷钱假装要跟你分,或者扮成乞丐乞讨什么的。罗马的骗子就这么霸王硬上弓,硬骗哪!真是一点技术含量都没有。 旷乃兴说:就知道这个时候耍贫嘴!你小小的人儿,脑子应该快一点,应该一眼就看出这是一群骗子。 小严说:我……我头一次出国,净忙着东张西望看西洋景,我哪里知道啊? 旷乃兴道:算了!什么也别说了。以后注意提高警惕,注意安全。外国人就一定都是好人吗?全球化了,哪国人都一样。条条大路通罗马,罗马城里有坏人。这算是走出国门给你上的第一课。小心记着吧。 小严说:是。 虚惊一场后,本来都已经疲惫至极困得滴里当啷的众人不困了,把精神头刺激起来。导游让小严陪着,下到一楼去办登机牌。其他人百无聊赖等待,也不敢走远,原地待命耗着。转机间隔时间说是有3个小时,这么掐头去尾一折腾,也就没剩多少时间。乘机的人陆陆续续到齐了,看得出,乘坐这趟航班的除了他们这几个亚洲人,几乎都是欧洲人。当地时间21∶20分应该出发,但是迟迟没让登机,也没有通知,小导游去问,也没问出个什么来,只说是飞机故障。推迟了半个小时后,排队验登机牌准备登机。 他们随着人流从二楼下到一楼,然后钻进摆渡大巴车,看来是远机位。大巴车开始在夜幕里围绕罗马机场转圈。车开得很慢,走得很远。只看见周围一圈点点灯火,数架飞机,中心地带却是黑黢黢的。夜色中的罗马机场,看着不怎么让人乐观。终于能从大巴车的门缝里感受到一点点外面的气温,很凉爽。大巴转着圈,每见到一个个停泊不动的飞机,大巴车就贴近前去,让人以为是他们将要上的那架。结果贴上去后又离开,每一架都不是。就这么转来转去,最后终于停下来。众人以为到了,下来一看,又回到原来登机地点。进屋,上二楼,重回刚才坐过的位置上,心里的郁闷无法言表。问了值班员,说是飞机出故障,几时能登机起飞,他们也不好说。 人们的精神仍旧不敢松懈。也只能等。还好,没人闹。罗马的旅客也唧唧喳喳牢骚了一通,然后就安静下来。也许这种事情,他们早已经习以为常司空见惯。这要在国内,就不会这样安静,也许早就闹起来了。 老黄还在跟小严说:也别说咱国内的航班不好,总晚点什么的,看来国外也一样。 旷乃兴听了,一旁打趣说:你要能有这个认识,那就对喽!算是个合格的世界公民。 大概又等了四十分钟,又一次办登机。这回,是真上飞机了,也是刚才他们曾停靠过的那架飞机。看来,刚才停在那里时是在检修。因为刚才看见机舱里有一些先上去的旅客,还在冲他们这些上不去的直嘲笑。嘲笑完一通后,也不得不下飞机,回来众人一起重新排队登机。 好歹算起飞了。此时应该是中国的下半夜。又累又困。机上供应点心和水。空嫂给每人发了一瓶冰水和一块夹着奶酪香肠的黑面包。老外们拿起来就咯吱咯吱大嚼,打开凉水咕嘟咕嘟大喝。黎曙光本来就胃不好,一看他们这吃相,不禁看得胃寒,肠胃里绞扭了几扭,不敢吃,也不敢看。那个老黄岁数大了,颠簸了一天,深更半夜,也不敢吃这些生冷之物,刚才被骗的气还窝在心里,推迟起飞又给撮了一点火,于是越发愤懑,忍不住冲旁边旷乃兴嘀咕道:畜生!简直一群畜生!你看他们竟吃这生冷食品。外国人,就是一群没进化好的类人猿。 旷乃兴笑说:我十分同意你的观点!但是进化得太好之后,也容易变成只能吃熟食喝热水的退化生物。 两个人笑。大家谁也没敢碰那生冷食物一下。从早晨离家出发到现在,折腾快24小时了。此时身体各种机能都已经达到最脆弱状态。他们都比较小心翼翼。 坐在后排的女副处王栀惠拿出随身带的巧克力分给大家。他们一人含了一块增加些体力。你还别说,关键时刻,巧克力还真是顶用,真能发挥它的神奇。 旷乃兴闭目养神,黎曙光拿起杂志,有一搭没一搭地看着。忽然“咣当”一声,机身猛一震动,似是起落架触地的感觉。旷乃兴身体震了一下,半眯缝眼说:到了?挺快的嘛。 话没说完,飞机又前后几个大幅剧烈摇摆震荡,然后笔直的箭一样拉升向上,机舱里一片尖声惊叫!还不时有阵阵晕机干呕声传来。等到那尖叫声达到最高分贝时,飞机才又猛地停止了震荡,恢复平稳飞行。 没有人通知这是怎么回事,也没有广播里播音告诉他们类似于“各位乘客,刚才我们遇到气流之类”安慰性谎言。就这么哑默悄悄、稀里糊涂、震荡飞行。 机舱里惊魂未定的人们,全都脸色蜡黄。老外捂着胸口,大口喘气。旷乃兴他们也是心有余悸,惊悚万分。 当飞机又来一次剧烈“咣当”时,是起落架真的着地的声音了。 他们在传送带旁等行李的空儿,听到老外在纷纷议论。说是刚才,飞机发动机突然熄火。飞行员空中紧急启动备用发动机,重新打着了火,才算免了一场灾难。 这就是那架刚才在罗马机场一直在查找排除故障的飞机。现在,这架带病飞行的飞机,刹那间险些把他们留在了天上。 他们不由得唏嘘,在回味刚才的与死神擦肩而过的滋味。其实根本来不及感觉。就连恐惧,其实也都来不及产生。几秒钟之内,一切结束。 多数的猝死,都是这样来不及知觉就过去的吧? 痛楚的,其实是那些活着的亲人。 在那时,他们只能听天由命。在一万米之上的异国高空,他们什么也不能想,什么也不能做。想什么也都是白想,做什么也都是白做。 他们怀着劫后余生的庆幸,迈出雅典下半夜两点的机场大门,一脑袋扎进欧洲文明的源头。 一走出机场,见到雅典明净的夜空,秘书小严的感慨是:这个破雅典,这么不好来!刘翔能跑到这里拿个世界冠军,真是不容易啊! 雅典的地陪导游郎艳艳将他们接到旅馆。郎艳艳是从长春去希腊的小姑娘,大眼睛,丰满白皙,上衣穿得有点瘦,裹得紧紧的,走路总像挺着胸脯的样子,又像纽扣随时能绷开。她先在雅典大学读书,毕业后考了导游。虽是后半夜,郎艳艳发面馒头一样的身体仍然热气腾腾,热情洋溢,看不出半点困倦。秘书小严顿时亢奋,忙前忙后,跟着搭讪,瞅在旷乃兴的份上还不得不压抑着,十分有趣。 老黄这个老同志不由得心里感慨:年轻到底是好,年轻不知道累。 他们下榻的雅典“总统饭店”(President Hotel),四星,还是2004年刚刚闭幕的雅典奥运会的指定酒店。一听这名字,也应该是雅典很不错的。到了一看,真是朴素,从大堂气魄到酒店装潢以及软硬件设施,也就是咱们国内的三星级水准。 然而,就是这种规格标准的酒店,在刚刚过去的奥运会期间,也是房价飞涨,雅典一般四星级酒店的标准间每天收费高达800欧元,也就是合咱们的人民币8000多元一天。 这会儿,他们这一行人却已经被折腾得什么也来不及想了,什么也来不及看了,进到价格已经回落的“总统饭店”,简单冲了个澡,一头扑在床上昏睡过去。就连饥饿也都忘记了。 第二天吃过早餐,他们最先去看1896年第一届现代奥林匹克运动会场址,然后去参观2004年奥运会主场馆。而古代奥林匹克体育场则在遥远的希腊伯罗奔尼撒半岛西部的奥林匹亚,距离雅典还要有三千公里的距离。圣火的采集地也在那里。要等到行程的最后一天他们才能取道去看。 说起来复杂,其实很简单,就是古代——现代——今天,在希腊,目前有了三处奥林匹克场地。最远的,是古代奥林匹克体育场,也是圣火采集地(地址不在雅典,在小城奥林匹亚);然后,是1896年第一届雅典现代奥林匹克运动会场;最后,是最近的2004年刚刚闭幕的第28届雅典奥运会体育场。 现在,他们穿梭在雅典城的现代时光中。多么有趣!从1896年最早一届到眼前2004的最近一届,两座场地处在同一城市中,看着是很近,中间,却是隔着100多年的光阴。 这一百多年,世界都发生过什么? 大理石能告诉我们吗?雅典那堂皇倨傲君临一切的神庙能告诉我们吗? 怀着崇敬和瞻仰朝圣的心情,他们放轻脚步,来到1896年的奥林匹克运动场,也叫雅典大理石体育场。 刚刚经过奥运会喧闹的雅典,此时恢复了宁静。体育场前昼夜燃烧了多个日夜的圣火已经熄灭。然而火种燃烧时的视觉残留似乎依然留在视网膜内经久不散,形成一簇跳跃的小白点。 此时的雅典,游人不多,四处静悄悄的。他们从市中心的宪法广场步行十几分钟,就来到了1896年第一届现代奥运会体育场。 大理石的体育场保留了以主席台看台为中心的一个马蹄形横截面,其余部分的跑道和看台都已经去掉,开辟成了供游人驻足参观的开放式广场。 第一眼看到的,除了广场上的圣火台,就是希腊富商乔治斯·阿韦罗夫雕像。这可是一位大老板。他看上去个头不高,衣冠楚楚,手拿风衣,以石头雕像的形式,屹立在门前广场上,目睹希腊雅典百年来的变化。当年,要不是他捐赠了一百万德拉克马巨款,在雅典古运动场的废墟上重建了这座大理石运动场,后人顾拜旦张罗的现代奥运会圣火恐怕还要往后拖延十年才能点燃。 旷乃兴对身边的秘书小严说:看到了吗?民间集资办奥运,从一开始就有了。 小严说:这么早?我看资料上说,“奥运产业”是从1984年美国洛杉矶奥运会开始的,是那个美国人、四十七岁的美国奥委会主任尤伯罗斯运筹经营的,他通过卖门票、出售转播权、发彩票等方式,一下子净赚了25个亿! 旷乃兴说:是啊。奥运产业说的是赚钱,而不单是筹钱。赚钱赢利是从美国第23届洛杉矶奥运会开始的,结束了主办城市负债的历史,取得了商业上的成功。从那以后才有世界各个国家城市抢着主办的现象。如果光是赔钱的买卖,谁干啊!洛杉矶奥运会是现代奥运会的转折点,也是咱中国参奥的起点啊! 小严说:我还听说美国洛杉矶那届奥运会苏联抵制不参加,直接带动东欧许多社会主义国家都跟着抵制,后来传说要有一百多个国家都拒绝参加。那个尤伯罗斯急得满嘴起火泡,如果真有一百多个都不来,奥运会将会取消,那他可就赔惨了!事先签的那些转播权合同什么的,全都作废,全白张罗,等于功亏一篑…… 黄一发接上来说:要不怎么说呢,咱中国是他美国人民的大救星!多亏咱们中国组团去了。尤伯罗斯在自传里说,那是在大半夜,接到中国方面电话,说要组一百多人的代表团前去参加,他一下子就蹦起来了,说,这事儿,成了!果然,有了中国带头,罗马尼亚等国家全跟着来了,最后没来的只有五六个国家。到现在,一提起中国,那个老尤啊,就眼里含泪,感激涕零啊!是咱们中国救了他、成全了他。他还说了,2008年北京举办奥运会,哥们儿随叫随到,愿效犬马之劳。 地陪导游郎艳艳说:老美是像你那样说的吗?还跟咱们论哥们儿? 黄一发一听,来劲了,逗她说:可不是咋的!人老尤还说了:叔叔大爷们行行好,给俺一个差事做,哪怕当一个幕后参谋也行啊!退休返聘费俺一个子儿不要,俺要的只是一个投桃报李,滴水之恩以涌泉相报。 郎艳艳小丫头被逗得哧哧哧笑。 小严说:也就是那次,咱许海峰拿了奥运第一块金牌吧? 旷乃兴感叹说:是啊!上个世纪,能让咱国人记住的、世界大事中跟自己有关的,不算多。许海峰这个要隆重载入史册。 一行人说着,漫步往前走。再往前,就看见铁栅栏围上的体育场看台和主席台,完全敞开透明式的,一眼可以尽望到底。这个只剩半个马蹄铁大小的体育场,已经全然修葺一新,主席台上旗杆、看台上的坐椅都是那么整洁,铮亮,已然看不出一百多年前的模样和味道来。主席台正中央的位置上面凌空焊着五个套在一起的钢铁圈圈,那就是奥运五环。圈圈左右分立着18根旗杆。顺着台阶往下走,下到看台最底层,主席台前方邻近跑道的位置上,又分立着两排旗杆,每边都有10根。从刚刚结束不久的电视转播里,全世界人民都看见这里飘扬五大洲团结旗帜和奥运五环旗。现在圣火熄灭,人去楼空,这里就剩下这些光秃秃的旗杆和供人瞻仰凭吊的一块块大理石。 远处,看台后边的矮墙外是一圈圈秋天的柞树丛。爱琴海温暖的和风吹来,轻拂着晴空下小山峦。这里是如此安静,祥和,朴素,簇新,跟他们想象中的百年场馆遗址差距有点大。一百多年前,就为了筹备这样一个奥运会,在这里发生了多少事情? 1896年4月6日,在纪念希腊反抗土耳其统治起义七十五周年这一天,第一届现代奥林匹克运动会,就在眼前这个体育场上开幕了。 为了这场奥运会,希腊人付出了很多。 那时候的希腊首相特里库皮斯一直反对奥运会在雅典举办。“一个国家负债累累,而却拿很多钱去开运动会,这是不行的。”他说。 他是在和前来考察场馆、摸排情况的国际奥委会秘书长顾拜旦会面时这样说的。 在这之前他也说过同样的话,是对着来向他汇报情况的希腊体育部长也是国际奥委会第一任主席德米特里奥·维凯拉斯这样说的。“我们没有钱,由于经费问题我们必须暂缓举办奥运会。”他面无表情地说。 首相的话,对于前来邀功的体育部长维凯拉斯来说无异于当头棒喝! 体育部长属于先斩后奏,先在顾拜旦那里揽下了这个活儿,然后才向首相禀报的。 一年多前,当他们几个欧洲国家体育领导人,在法国人顾拜旦的倡导游说下,于1894年6月在巴黎索邦大学成立国际奥林匹克委员会,并决定第一届现代奥运会两年后在希腊的雅典举行,他们都感到由衷兴奋! 顾拜旦这个热爱竞技体育、擅长曲棍球和足球、时年三十一岁的法国青年,同时还是个历史学家,对古希腊文化兴趣浓厚,尤其对古希腊的历史上的奥林匹克运动情有独钟。 他早就下决心要恢复已经消失了十五个世纪的奥林匹克运动会,把体育做大做强,把原来希腊各邦玩的竞技游戏,变成全世界各国一起玩的游戏,借希腊古代奥运会的神光,挖掘现代体育竞技人才,发扬光大古希腊教育中的德、智、体、美优良传统。 在巴黎那次会上,哥儿几个水浒梁山排座次。组织名称已经有了,领导机构也已建立,众兄弟总得有个老大老二吧!既然希腊是古奥林匹克运动的源头,当然还要回到源头去找活水。第一届现代奥运会在希腊那里举办,你维凯拉斯无疑是老大,当主席,兄弟你当然坐第一把交椅! 维凯拉斯一听,心里这个激动,心说,法国人可真够意思!费劲巴拉组织起的机构,让我来当主席,坐第一把交椅!行!够意思!做老大,就得有点老大的意思。会议在我家里开,这有什么不行的。行!绝对行! 他就脑袋一热,爽快答应了! 法国人顾拜旦暂时屈居于秘书长职位。 到了1896年,顾拜旦出任国际奥委会第二任主席以后,顾老在这个位置上就一直没下来,干了近三十年,直到干不动时为止。那已经是后话。 就说这个希腊体育部长维凯拉斯,把即将在雅典举办第一届现代奥运会的消息带回国内后,起先还是兴高采烈,得到老百姓的热烈响应和支持,同时还给顾拜旦写信,表达了“吾国吾民同心支持奥运”的喜悦心情。没想到,当他去首相那里汇报时,却碰了一鼻子灰。 希腊体育部长维凯拉斯,也是被封为第一届国际奥委会主席的那个,就开始反省:既然要以国家名义去组织一项世界级体育赛事,事先不向首相报告,不经议会核准,而是来了个先斩后奏,这事若来个换位思考,自己若是首相的话,会不会同意? 这么一想,他就浑身惊出一身冷汗,就知道,完了!自己这个体育部长是当到头了。收拾行李,准备解甲归田吧! 从那以后,世界上任何申请主办奥运的国家,再也没有体育部长或体委主任或足协主席就敢拍板说了算、敢申请主办奥运的。以后,都按严格标准的国家审批模式进行。没有国家一把手的点头同意,没有议院国民大会人大政协的审核批准,谁敢代表国家去搞体育竞技? 正当体育部长维凯拉斯感到命运仕途岌岌可危,已经准备被免职归隐田园之时,事情的发展却骤然变化,峰回路转。 最后被迫辞职的不是他,而是首相。 就是那个不支持奥运、一直持冷淡态度的首相特里库皮斯。 因奥运会主办问题导致首相辞职,这在奥运史上是第一次,也是仅有的一次。 因为它已经足够杀一儆百,后人不敢效尤! 也不是不敢效尤。这个逻辑顺序给说错、颠倒了。准确点说,应该是:后人再没有不经首相批准就去申办的事例。 这件事情还要归功于顾拜旦。 又是那个法国人顾拜旦,大智大勇智勇双全的顾拜旦! 顾拜旦不是体育部长维凯拉斯,他不在希腊首相手下当差,所以并没有丢掉官位之虞。 他先是接到维凯拉斯报喜信,说到雅典群众欢呼的情景,难免得意而神采飞扬;接着马上又接到维凯拉斯诉苦信,诉说遭到首相批驳的事宜。顾拜旦不免心里一沉,感到大事不妙。随后,他急匆匆从巴黎赶到马赛,又从马赛乘船来到雅典,来求见希腊首相,希望能够说服他。 没想到还是吃了一个软钉子。 身为一国之首相,凭什么听你一个自封的什么国际奥委会秘书长之言?尽管你们的旗号是弘扬吾国吾民奥林匹克之精神传统,但是,你们事先跟谁打招呼、征得谁同意和谅解了? 首相的反应,不能说不正常。 希腊首相听说他来了,还是来到顾拜旦的下榻处会见了他。 首相还是那个态度:吾国目前没有国力来办这样一个大型运动会。国家负债累累,实在没钱。 意思也是希望顾拜旦能够收回在雅典举办奥运会的想法,将这件事情和平解决。 因为这件事情已经上升为一个政治事件,首相反对奥运会的态度在希腊影响很大,他也承受很大压力,在野党指责他,雅典市民群众也对他不满。 首相面临严重的信任危机。 这种压力转过头来,又加在顾拜旦身上,法国驻雅典使馆代办指责他说:你看,都是你闹的,凭个人兴趣闹起一场什么运动会,却引得人家雅典起了一场政治危机。你为在野党反对首相特里库皮斯提供了口实,因为在野党是赞成按期召开运动会的。顾拜旦先生,你自己要注意了!这样下去,闹不好,就会影响到两国关系。 顾拜旦这时可以说是心急如焚!此时距离他们开会成立奥委会的日子已经过去4 个月,距离商定下的奥运会开幕还有不到两年时间。 眼见雅典古运动场还是满目疮痍,一片废墟。举办奥运需要钱,翻修场地需要钱。从经费困难这个角度说起来,希腊首相此言不虚。 举办世界性的现代奥林匹克运动会,最初只是他顾拜旦个人的理想,而不是希腊体育部长维凯拉斯的理想,也不是希腊首相特里库皮斯的理想。那么,完成这个理想的任务,只能落到理想持有人顾拜旦身上,而不能放在希腊体育部长或希腊首相身上,这也是在情理之中的。 顾拜旦是个不肯轻易放弃理想的人。浪漫而富于理想,这就是法国人的特性。他在实现理想的过程中也是坚忍执著的,百折不挠,有钱没钱,他都必须要把这个会开起来。而且还必须是在希腊开。 当时的匈牙利人听说希腊不愿意办后,表示自己国家愿意承办,以此作为匈牙利建国一千周年的纪念活动。顾拜旦想了想,没有同意。离开了希腊这个发源地,他复兴奥林匹克运动、使奥运会国际化的奋斗目标就实现不了。 看来,这还不仅是个钱不钱的问题,这是一个理想与现实谁能取胜的问题。 顾拜旦挖空心思,极力想着办法。他听说,二十六岁的希腊王储康士坦丁喜爱体育运动。于是,他抱着一线希望去游说王储。 见到王储,顾拜旦动用三寸不烂之舌,从希腊天文地理历史文化,讲到希腊抗击外寇的民族英雄……总之极尽赞美崇拜之辞,晓之以理动之以情。他还特别谈到1821年希腊人民在反抗土耳其统治的残酷战争中,30万希腊人民为了自由而献出了宝贵的生命……最后,顾拜旦满怀激情地说:只要愿意,我相信希腊人民能够做成任何事情。我对这样的民族满怀信心。 世界上的年轻人,都有一颗火热的心!事关民族信心的意识形态上的大事,年轻的希腊王储岂有不被打动之理? 王储热血沸腾,他也表示,对自己的国家民族充满信心,对奥运会充满信心。 最后,不再是体育部长维凯拉斯,而是王储康士坦丁亲自接管筹备奥运会的一切工作。 国王的儿子亲自上阵,那还有个不成的吗?首相当然对此表示不满。王储他爹、老国王乔治一世这时公开表示了对王储的支持。在野党借机对首相发起责难,他们赞成按期召开运动会。人民也对首相对举办奥运态度消极发出谴责之声。内外交困,迫使特里库皮斯辞去了首相职务。 接着就是紧张的筹备工作。从发行邮票,到筹资募捐……一直到门口大理石基座上站着的这位希腊富商乔治·阿维罗夫捐赠了一百万德拉克马巨款,在古运动场的废墟上重建了眼前这座大理石运动场,奥运会的筹备工作才算告成。 第一届现代奥林匹克运动会于1896年4月6日,就在眼前这座体育场上如期召开。 ………… 世纪风潮,云烟过眼。如今,这些大理石的广场、基座、雕像,还记得那段历史吗? 可还记得现代奥林匹克运动的风生水起? 可还记得发起人法国人顾拜旦、希腊体育部长维凯拉斯、遭受辞职的首相、亲自操办的王储、慷慨解囊的富商? 什么没有代价? 体育,难道仅仅是体育? 奥林匹克竞技,难道仅仅是奥林匹克竞技? 从它诞生之日那天起,它就负载着多少文化、政治、外交、哲学、宗教等等无穷的含义在里面! 旷乃兴他们一行人沉湎于历史回忆之中。 旷乃兴道:看到了吧?现代奥林匹克运动,从一开始就注定要伴随着争议,争斗,经济,权谋,算计,运筹帷幄,家国大计……对了,小严,你不是动不动爱写点小说什么的吗?这是多好的小说材料,当今流行的什么叫“长篇悬疑”、“惊悚小说”的,各要素,在奥林匹克史里全有了。我建议你啊,有空,可以好好琢磨琢磨。 小严忙说:那是!那是! 旷乃兴复又感叹道:体育,可不仅仅是体育。有的时候,它也是宿命啊! 小严不解道:旷市长,宿命是个什么东东? 旷乃兴一脸严肃道:你别跟我假装网络语言,以为我不知道“东东”是个什么东西。宿命不是东东,宿命只是个东西。 小严呵呵傻笑,说:我知道,我知道,宿命是个东西,不是个东东。 旷乃兴道:宿命就在于,希腊人也跟我们一样,也有过申办失败的历史。你能想象吗?起源地想争取一届奥运会主办权,也有不被同意批准的时候。喏,你们看,就在这里,这个体育场上,希腊人盛装前来,带了礼花和香槟,聚集在一起,满怀信心地等待萨马兰奇宣布,将1996年百年奥运的主办权重新交回这座城市。雅典人觉得自己是最有资格让奥运在百年之后重回故乡的。结果怎么样?没想到哇,现实打败了历史,资本打败了资历!那一届主办权给了美国亚特兰大!因为国际奥组委担心,一个连现代五星级宾馆都没有的城市,能否办好一次国际盛会。 地陪导游郎艳艳吐了吐舌头:乖乖!资本真是厉害呀! 黄一发说:这跟咱们中国的申办历程也有相似。北京申请2000年奥运会主办权,仅以一票之差输给悉尼。那一夜有多少中国人郁闷,眼泪憋在眼圈里不好意思哭呢!我记得那天是1993年9月24 日…… 小严插嘴说:嗳,我说老黄,记得够清楚的呀! 黄一发说:可不嘛!那一天是我儿子的10岁生日。本来他自己还张罗着晚上请同学来家一起搞点小情调,吃蛋糕吹吹蜡烛什么的,北京时间9月24日凌晨2时27分,北京申奥失败,萨马兰奇宣布悉尼为2000年奥运会举办城市,儿子就跟我说,爸爸,咱生日不过了,免得同学们说申请不上是我给妨的!瞧瞧!这孩子!申办失败跟他有什么关系!这一转眼啊,我儿子大学都快毕业了。唉!时间如穿梭啊! 旷乃兴说:是啊,历史啊,就是这么着,生生不息,源远流长。历史也是精诚所至,金石为开。到最后,雅典和北京还不是都重新申办成了?这次咱此行来的目的,就是要看看人家只有历史而没有一个五星级宾馆的城市怎样成功举办的一次奥运会。 没容他们的脚步在大理石的石头记忆中耽延太久,眼前的钢筋水泥现代建筑,一下子把他们拉回到2004年的雅典现实中。 又是一个神话人物出现在2004年钢梁缠绕圣火燃烧的雅典晴空下。 是一位女人。被叫做“雅典娜”的扎西卡拉基夫人。 是她在关键时刻,力挽狂澜,解救了雅典差点儿完不成奥运场馆建设的命运,让2004年奥运会如期举行。 他们脚步疾走,太想看看这位已经被奉为“希腊民族英雄”的女人,是一番怎样的大手笔建筑打造的体育场。他们也想看看,刚刚在电视里看完的、如梦如幻的大型开幕式“希腊神话”是在什么样的舞台上演的。 待他们走近了细细观赏,不禁大失所望! 从外面看,这座奥运圣火刚刚熄燃的2004年雅典奥运会主体育场几乎可以说是不具形状。甚至可以说整体形状显得相当混乱。一道道钢索,钢梁,从体育场上空伸出去,伸向四面八方,在上方牵拉、交叉、缠绕,仿佛蛛网密布。视野被凌空分乱了,分割得乱七八糟,看见的,只能是钢架、铁索。而在水平位置,也没有什么整体的形状,周遭入眼的也是排列没有规律的一道道钢柱、水泥板。水泥墙自下而上有一排排凸凹形状,沿着看台坐椅背后顺势延伸上去。 从正门走向里边,看起来就更加简单,眼前一个传统的鸭蛋形标准400米跑道(全世界的跑道都已是标准的400米鸭蛋形,早就不再是1896年奥运会有缺口的马蹄铁形状),周遭看台是普普通通的水泥坐椅,漆成红红绿绿簇新的颜色,用以划分出不同的区域来。面对主席台方向的大门上空,擎起一个细长的可升降火炬吊臂,开幕式上最后一棒火炬接力运动员走上高高的台阶,将火炬对准这个细长钢臂头部扁扁的橄榄球形状的端口,火焰“突”的一下冒上去,奥运圣火就被点燃。 他们都对这里的朴素平凡感到吃惊。秘书小严,东摸摸,西看看,有点不相信地说:这里就是雅典奥运会主体育场?太一般了!跟我们刚炸掉的东湟河体育场没啥两样啊! 的确是不敢相信!这个体育场,没有奢侈的围墙,只不过就是这么个普通的跑道和草皮,普通的坐椅,除了多了一些钢索牵拉和环绕加固,外围的水泥墙换成了更多钢管、钢筋、钢梁,以及容纳人数稍微多一点,其他部分,跟凇州的东湟河体育场没有什么两样。跟全世界任何一座中等规模的标准体育场都没什么两样。 从电视直播里看,开幕式那个夜晚,从空中俯瞰航拍的体育场,不很明亮,甚至可以说还有点晦暗,好像雅典人民不舍得用电,没有一个用灯火璀璨编织起来的大致的椭圆或其他几何形状,只有星星点点灯光,还有最后随开幕式节奏偶尔蹿起的一两排焰火。 然而,希腊人就是在这么一个最原始最朴素的地方,给了世界人民一个惊喜,点燃了全球民众的想象力! 他们打造了一个神话!最不一般的神话!开幕式上的神话! 那不仅是一个体育的神话,也是一个关于欢乐与想象、关于诗歌与酒神精神的神话。 无论是谁,只要看到过2004年雅典奥运会的开幕式,就会永久铭记,长驻心底! 黎曙光默默地看着,想着,听着他们的感叹,什么也没说。他离开众人,独自沿着体育场的过道走下去,一直走到场地边缘,越过跑道,直走到那柔软的绿草皮中央,坐了下来。 秋季午后的希腊阳光,透过体育场上空巨大的圆形天井,温柔地洒在他的肩上,身上。 身体触摸到草皮之后,感到十分安宁。内心万分妥帖。 此时,他的耳中万籁俱寂。他的眼中万物皆空。 却分明是传来爱琴海水的奔腾。却分明是看见诸神的莅临…… ……那是开幕式上,一个多月前,就是在这里,这块绿草地上,注入了几十吨海水,成了人工湖,成了欢乐的爱琴海;就是在这些红红绿绿普通水泥坐椅上,观看开幕式的人群吃惊,欢笑,随着那诸神的降临,制造出一拨又一拨欢乐人浪…… 大幕拉开。那是雅典八月晴朗夜晚的天幕。灯光熄灭,众人无声,海水漾波。 突然,从天上飞来一枚神箭,燃烧的箭镞,划破雅典的黑暗,“突”地射入蔚蓝色的爱琴海当中,在水里炸开。埋伏在水里的奥运五环刹那之间被点燃,熊熊燃烧起来。整个爱琴海都霎时被照亮! 熊熊火光之中,一个小男孩划着船出来了,脸上洋溢着灿烂的微笑。那天使般的微笑,足以打动全世界。 声光电影的配合之下,动人的音乐之中,人面马身的希腊海神波塞冬从黑暗中出现,他有着刚毅的勇士头颅和英俊的骏马之躯。波塞冬手执一枚闪光的电子长矛,掷向爱琴海水。深邃的爱琴海底冉冉升起一块巨大的岩石,长矛将它穿裂之后,炸出一层层无数碎片,一片碎石之上升出希腊众神之王宙斯。那个英俊的小伙子从此就长着翅膀,在开幕式的天空上一直吊着钢索飞,飞,飞。 宙斯一直在天空飞翔,俯视着芸芸众生。 雅典当年的保护神雅典娜神也来了,农耕狩猎鱼牧之神来了,文艺之神来了,体育之神也来了,祭司来了,土著也来了,灰白色的大理石神来了,色彩缤纷的肉身之神也来了。古代帕提侬神庙、雅典娜神庙的神都活了,奥林匹斯山上诸神都活了,都来到今晚的体育场,加入今晚的狂欢大合唱中。他们是那么庄严、艳丽、生动,风头正健,栩栩如生。 这样的夜晚,注定是市民的狂欢,也是诸神的狂欢。是希腊端给世人的一道视觉盛宴。 古代文化和现代科技的完美结合,让人灵魂飞升,肉体震撼! 希腊人就是这样,善于把最沉重的事物以最轻盈、最艺术的方式托举起来。 ……现在,开幕式上的爱琴海水早抽干了,露出了体育场的草皮跑道原貌。 体育场。他眼前这座普通的体育场。喧嚣过后趋于平静的体育场。看起来那么朴素,简单,甚至还有几分寒碜,处处充满因陋就简的意味。的确,对于体育场这样一座功能性建筑来说,不管客观环境如何,不管一个场馆建筑有多么奢华或者朴素,有多么简单或者复杂,它都是提供给人的活动场所,为人来服务的,是为了给他们以庇护,以便利,以更好地生存和施展的空间。对于建筑来说,人才是第一位的,人的才干、智慧,人的享用、舒适才是首要的。 希腊。原始诸神的表演,把一切人类活动都拉回到了起点。 体育场,不管将美学意义延伸到多大,不管它的钢材、建筑材料如何运用,终归,就是围绕这么一个四百米跑道圈起的一个场地。是为运动服务,是为观看比赛服务的。这才是中心,才是根本。 西班牙建筑师圣地亚哥·卡拉特雷瓦,在受邀重新设计、升级雅典这座奥林匹克主体育场时,想必也是把它的实用功能放在首位了吧?那些难看的牵拉的钢索,一定是吊着那些诸神与天使飞来飞去的后遗症。有多少钱,办多大事儿。改造一座体育场,比建造一座体育场更困难。就好比装修一座二手房,怎么也没有装饰一座新房来劲儿,施展的空间、余地都有限,再说那种“旧气”还蓄在里边,任怎地都没有一座新建筑打眼。可是这“旧”,如果旧过一百年以上,却又重新有了价值,就是另一番炒作概念。 这世界万物,此消彼长,原本是有趣的。就看你如何来识得。 如果说建筑就是一座城市的灵魂,那么,有着成百上千座古建筑耸立的希腊——这堂皇的欧洲文明的源头,他们早已有了自己的灵魂,哪里还在意雅典城里增加不增加几座小小不言的现代建筑?哪里还需向外重新打造、培育、铸就自己的现代灵魂? 文化的余荫,古典的余荫,灵魂的余荫,足以庇护这里的人民上千年。 雅典2004年奥运会主体育场虽然不怎么样,看似简单,其貌不扬,但是希腊人却把一个盖世的、完美的几亿元打造的希腊神话开幕式展现在世人面前。他们那花在歌舞演出上的8100万欧元资金,早已够他们重新打造一个豪华体育场。 也足够我们打造出一个“东方地平线”。 在那一刻,在此后绵延下来的许多日子里,全世界人,全地球人类的所有电视观众都被雅典开幕式上演的希腊神话夺了眼球,都被它所复现的诸神莅临、古代文明的辉煌灿烂所震惊,没人再注意它的体育场建筑究竟怎么样,也没人再注意希腊金牌能排第几。 此消彼长。彼消此长。祸福两倚。福祸两倚。 刚刚过去的雅典奥运会,在这块土地上演的竞技体育运动中,我们能记住的,也就是开幕式上表演的希腊神话,另外还有一个扎西卡拉基夫人,那个最后促使雅典奥运能够顺利举行的强硬女人。 再有,对中国人来说,就是记住了刘翔。夺得了110米栏冠军的亚洲飞人刘翔。就像记住了1984年在洛杉矶第23届奥运会中,为中国拿到第一枚奥运金牌的射击运动员许海峰。这些都是具有划时代意义的人物和事件。 人们的记忆,只能记住那些创造历史、具有划时代意义的大事件。 那么,中国呢?中国2008年的奥运会呢?能让世人记住些什么?伟大东方古老中国的沸腾勃兴?张艺谋导演的那个光着大腿拉二胡的八分钟节目续集?中国奥运军团金牌总数能够名列第一?国足能够冲入前四?北京、凇州的打工仔和老奶奶见到外国人都会说“玩乐卡母吐掐一拿”(Welcome to China,中国欢迎您)? 不管记住什么,至少,要让他们都记住“东方地平线”!黎曙光在心里说。 整个凇州,整个中国,整个世界,都记住,二十一世纪初,中国有一个伟大建筑叫做“东方地平线”!它将是我们这代人留给后人的一项伟大的奥运遗产。它将是凇州这座新兴北方工业城市的灵魂。是凇州从一个农业小城转向工业化现代城市的灵魂所系。 不仅奥林匹克精神要固化进建筑里,固化进它的一钢、一铁、一块混凝土的基石里,它的每一块钢梁、每一块薄膜,还都将承载起凇州父老乡亲的愿望、智力、激情、智慧和理想,承载几代人期盼富裕、振兴、发达的愿望。 不管它是瘦身也好,去掉了盖子也好,不管它的外在形象有了什么形式的改变,它成为凇州小城灵魂的愿望不能变,它成为凇州新地标的愿望不能变。 一定要把它修正打造到最完美程度,要让凇州人的灵魂随着它的灯火一起,在漫漫冰雪黑夜中、在古老东方大地上熠熠闪光。 能行。一定能行!要有信心! 雅典晴空丽日下,爱琴海清风吹拂中,建筑设计师黎曙光坐在2004年奥运会圣火熄灭的体育场草坪上,暗暗地在心中发誓。 旁边的看台过道上,同来的几个人一边照相留影,一边发着议论。旷乃兴跟黄一发不时发着感慨。旷乃兴说:我怎么越看越对咱们自己的场馆有信心? 黄一发说:是啊,我看了半天,也没看出个形状来。跟北京的“鸟巢”、“水立方”将来的样子没法比呀!就连咱们凇州的“东方地平线”,它也比不上。 导游地陪小胖丫头郎艳艳在周遭照了一圈相,气喘吁吁跟上来,说:嘘!小点声!当人面说人家场馆不好,当心看门的把咱们打出去! 众人就笑。 下午,他们跟希腊有关方面举行了一个简单形式的座谈,听取一下他们举办奥运的经验和建议。希腊人很友善、热情,对中国人也很友好。他们拿出各种资料、照片、明信片送给中方,以扩大希腊文化的影响。其中有一个地方官员老头儿特普洛斯曾在雅典奥运筹委会担当过职务,说起话来设身处地,很切实际。老头人胖胖的,头发也很稀少,说话总爱带着笑。没有什么媒体在场,也不用制作备忘录,大家彼此说起话来也都很轻松。 特普洛斯说:我们希腊人就是不着急,慢性子,世界上已经没有什么让人太着急的事儿。我们的奥运场馆在后三年才慢慢地建起来的,为什么呢?扎西卡拉基夫人说了,早建好了没用,第一是早建好了,国际奥委会一检查验收,他肯定得提出点什么意见让你改啊,要不然他不就白来检查了?不提意见显不出他检查的认真、水平比咱们高明不是吗?结果呢,你不能不听取他的意见修改。这一改来改去,就要花不少冤枉钱。所以,就要晚点儿建,到时候像我们希腊这回,到点再交卷,想改都来不及了,他国际奥委会还能有什么意见! 众人听了哈哈哈笑。 小严嘴上没毛,傻笑之余乱插话说:呵呵呵,有点像我们中国的秘书给领导写讲话稿啊,早写完了也没用,领导指不定得提出多少修改意见。你临开会再给他,得,拿了就照着念去了。 中方众人皆讪笑,不由自主都把目光转向旷乃兴。旷乃兴狠狠瞪了小严一眼,小严自知失言,想要收回已经来不及,只能是吓一哆嗦,再不敢轻易插话。 特普洛斯老头听了翻译的解释,也呵呵呵笑,说:对对,就是这个意思。听说你们北京原来计划在2006年就要做完全部的场馆建设?我劝你们不要太快,要慢一点儿,不然场馆建好了有一两年的空置期,维护管理都很费钱,不合算。 众人暗暗点头。他们也听出老头儿有点弄混了,分不出他们是凇州来的还是北京来的。他们也没有去纠正。不管是北京还是凇州,修建场馆的道理是通用的。老黄跟小严悄声嘀咕:慢了能行吗?咱中国人,穷,好面子,家里一要来客人,早早把什么都准备好了,恨不能借锅碗瓢盆来办喜事。这回,也得老早把房子都盖好,空房以待,等着萨马兰奇或者罗格来了夸“这是我见到过的筹备工作做得最好的国家”,听了表扬,就满足了,哪还管什么房屋空置期不空置期的。 小严本来想跟着说:这也是不自信的表现,怕晚了,到时候完不成。话到嘴边,又瞅旷乃兴一眼,然后生生咽了回去。 旷乃兴看老黄一眼:嘀咕什么呢?有话大声说。 然后又跟特普洛斯说:您说的这个,当然好,但也比较冒险。我听说,到了最后,雅典水上中心,也是最后完不成,只有决定去掉屋顶?扎西卡拉基夫人,为办奥运,最后连自家钱都搭上了,挪用了几千万美元的家族财产建场馆,听说还被家族里的小叔子给告了,说是财产也有他一份,事先没经他同意就擅自挪用。还听说奥运会开幕以后运动员住宿的旅店不够,不得不把周围民房给征用来解决住宿? 特普洛斯说:这种事情,哪国都有,意外总是难免的。扎西卡拉基夫人愿意把钱用在奥运上,那是她自己的事情。她的老公是希腊航运、钢铁大王的儿子,把钱用在社会公益事业上,许多富人都在这么做。至于说到我们的水上中心,去掉屋顶之后,不但削减了预算,而且效果也不错。本来就是夏天水上比赛场所,直接露天,不也挺好吗?要那个盖子干什么? 黎曙光心里咯噔一下:跟我们的体育馆去盖何其相似乃尔! 特普洛斯接着说:至于说民房征用,那是误传。希腊是个以旅游业为主的国家,居民开家庭旅馆也是一种习惯。我们在一些重点旅游区像圣多里尼岛上,住宿基本上都是民房,居民们在旺季揽客,淡季维修。雅典少一些,雅典有一部分人不喜欢一下子全世界来这么多人,他们怕打扰自己的生活,都躲出去度假,政府就号召他们留下来,支持奥运,把自家门户都打开迎客。至于说外国人,除了那些参加比赛的运动员之外,像记者还有拉拉队什么的,他们也愿意住到普通百姓家,去了解雅典人的日常生活。听说2008开奥运的时候,你们北京有四合院也要干这个用? 老黄笑说:您还对北京很了解。 特普洛斯说:我去过三次北京,好!那里的故宫、胡同和四合院最好!要是有机会,我还想在那里多住些日子。 旷乃兴说:欢迎您下次再来北京。也欢迎您来我们凇州。我们是中国北方的小城,冬天可以看见大雪,非常美丽。 特普洛斯说:是吗?那太好了。 晚上,考察团一行与特普洛斯他们一道共进晚餐。在一个地道的希腊餐馆里,喝着这家餐馆老板自酿的葡萄美酒,吃着希腊风味美食,听着爱琴海边的音乐,真是无比惬意。 热气腾腾欢笑之中,他们还问那个开餐馆的小老板,知不知道2008年奥运会在哪个国家举办?那个留着络腮胡子的小老板,认真打量着他们的东方面孔,然后不太自信地说:东京?他们说:不对。再猜。小老板一脸茫然,又接着说:香港?他们还是摇头,有人提示他说:我们来自中国。小老板这回找到了点线索,说:中国?北京? 众人这才笑,说:对喽!对喽!是北京! 小老板说:北京,好!好!长城!烤鸭! 众人欢笑起来。虽然错了两次,最后在提示下总算说出来了。 看来,他们老百姓对中国的关注,远没有咱们老百姓对他们的关注度高啊! 不过不要紧,等过完了2008年,他们也就会知道了。等过完了2008年,北京、中国就会鲜亮亮地在全世界人们脑海中打上印记。 那个老头儿特普洛斯脸蛋红扑扑的,显得非常高兴。加上有小导游美女叽叽嘎嘎陪着说话,老头喝得高了点儿,就又忘了他们只是从北国小城凇州来的,还以为他们是北京奥组委来的呢,趁着酒兴,手舞足蹈,给旷乃兴他们支招说,别担心,回去告诉北京,什么事情都不用着急。对国际奥委会,你们在态度上也是分阶段对待,申办奥运的时候他是爷爷,咱是孙子,但是申办成功之后,可就颠倒个儿,这回他是孙子,咱们是爷爷啦,哈哈!不能老看他的脸色行事。你们说是不是呢?到了这时候,反正,改也不能改了,反正是你们北京办了,比赛到时候就得按时开始,办不好,就是丢他们的脸,到时候可就是萨马兰奇要辞职。 小导游胖丫头郎艳艳插话说:是罗格。 特普洛斯说:对,对,是罗格。有些时候你也给他横一点儿,罗格也真没辙,只有干着急的份儿。 众人听了,不禁笑,敬老爷子酒,佩服他的人生智慧。 毕竟希腊是个奥林匹克运动发源地,人就是有点儿牛。不管法国人、西班牙人还是比利时人当国际奥委会主席,希腊人也不会太当回事,说起这桩子事情来,就跟说自家邻居的事情一样随意,顶牛也顶得比较随意。第一届奥运会和第一届奥委会主席源头在此,希腊在这方面可是老大第一。在我们看起来远隔千山万水的国际上的事,在他们看起来就和平常邻里关系差不多,处理方式也一样。平淡、松弛。 如果事情本身能变得很平淡,那么,不平淡的就是事情的过程了。 从宣布下一届奥运会在某国举办到真正开幕,中间需要经历七年时间。七年,是一个不短的时光。 人生,总共才有几个七年? 况且,是像旷乃兴、黎曙光他们这正如花似玉、青春晚期、黄金时代的七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