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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马天成不知道大侄儿、二侄儿为什么会一起回到家里。
看到马之德,马天成的心里很难受,他知道二侄儿这些天,心情正在离婚后的痛苦中折腾,他想劝说二侄儿几句,又不知道话从那里说起得体。他盯了马之德许久,然后说:“你还年轻哩,又是副县长,离了,也不是多大个事!有人要是怀疑到你的作风问题,你跟四伯说一声,四伯去给你证明!”
马之德说:“四伯,您放心吧!感情上的事,我能把握好!”
马天玉看一眼马之德,张张嘴没有把要说的话说出来。
三个人坐下后,马天成说:“没事没风的,你们回来做啥?”
马之玉说:“我到月和县办事,跟之德一起回来看看您。”
马天成说:“没跟小宗、小夏他们通个电话?”
马之德看一眼马之玉,再看看马天成,不知道话该怎样说。
马之玉说:“通了,小宗出国了,小夏有任务。”
马天成象是自言自语道:“人老没用了,看我做啥?”
马之玉说:“隔一段时间,不听听您的教导,心里就象没底了样。”
马天成说:“我老了,教导不了你们了!”
马之玉说:“四伯,看您说的。”
马天成说:“要说小宗干得也不错,日和县县城的变化真不小!前段我跟崔书记在日和县县城转了一圈,问问谁,都说马书记干得不错!就是脾气有点犟!”
马之玉心里想:“自己是个老僵化,还偏要说别人脾气有点犟!”
马天成说:“我也不该搅和小宗的工作,要不是我搅和他,说不定,咱县的飞机场就建起来了!我听说那都是列入计划的事,让穿山渠工程给他搅黄了!”
马之玉、马之德点点头说:“四伯,您也是为了山里人好!”
马天成说:“都是过去的事了,不说它了!我听说铝厂要投产了?那是小宗的功劳,到时候让小宗好好庆贺庆贺!我可不去搅活他了。”
马之玉说:“小宗打算低调处理。小宗说,四伯在日和县干了那么多大事还不张扬,我才干了一件事,比起四伯,可不能张扬!”
马天成笑笑说:“小宗想事细心、周到!范嘉白抓起来了没有?范嘉白小的时候,我就看出他不是啥好人,肚子里精明得很!”
马之玉说:“正在审查他!”
马天成说:“他可是个顽固头!他把崔书记一边作梯子,一边作伞子。这一次,我把梯子给他搬了,把伞子给他拿了!我瞧他还靠谁?不把我老头子放眼里,他瞎眼了!”
马之玉抽出一支烟,噙在嘴上,半天没有把火对上。现在,他那有心思听四伯讲这些?他和之德一起回来,目的是向四伯透露马之宗和马之夏被隔离审查的消息。可他眼中的四伯,风烛残年,怎能经得住这样大的打击?看到这一切,他的心里很矛盾,不告诉四伯,又害怕四伯将来不理解。
马天成说:“小宗不知道会不会被范嘉白拖那泥坑里!我对崔书记说了,小宗要是有和范嘉白有扯拉不清的事,功是功,过是过!秉公来办!谁叫他当时不听我的话哩!”
马之玉想:“长痛不如短痛!”
马之玉看一眼马天成,想说句话却又没有说出来。
马天成说:“你们要是忙,看看我赶快走吧!我这身体好的很,头不痛,肚不痒,没有一点点病!”
马之玉、马之德两个人很免强地笑笑。
马之玉说:“四伯,最近省委要调我到一个市里担任市委书记,这个市是咱省一个最发达的城市,你说我去,还是不去?不去,这是组织上的调动;去,在经济发达的城市当一把手,经济大潮卷来卷去,不定那一天会卷进一个旋涡里!”
马天成说:“去!国家调你你能不去?不过,我可把话说在前边,还是过去我说的那几句话,钱再多,那是国家的,该咱拿的,咱拿!不该咱拿的,一分就甭拿!拿了国家的钱,早晚要犯法!到时候,要是因为贪污受贿犯了罪,让你四伯去求爷爷告奶奶说情,四伯一生不干那事!四伯把话说的再难听点,要是因为你们贪污受贿,犯了死罪,国家枪毙你们的时候,四伯连尸体也不去给你们收!”
马之玉说:“知道!知道!”
马之玉顿了顿又说道:“四伯,还有一件事,我不知道该怎么办。”
马天成说:“啥事?跟领导闹矛盾了?”
马之玉摇摇头说:“我有个很好的朋友,比亲兄弟还亲的朋友犯了错误,这个朋友的家里对我有生死之恩,如果我动用我的权力和关系,也许能够保他没罪。但是,保他没罪,我犯罪!不保他,我又感到报不了他一家对我的恩情,您说,我该咋办?”
马天成说:“啥罪?”
马之玉说:“花国家二十多万块钱!”
马天成说:“赶快枪崩了他!情和法是两码事!甭说是你的朋友,就是你亲娘老子,也不能放过他!”
马之玉点了点头。
马之玉又说:“四伯,小夏他……”
马天成说:“小夏?小夏他怎么了?是不是让坏人打死了?”
马之玉没法再说下去,他的心开始打颤,他的嘴开始发抖:“四伯,小夏到外地办一个案子,好长时间才能回来。您要多保重!我……”马之玉说不下去了。
马天成说:“到天边也该给家来个电话!”
马之玉说:“四伯,原谅他!在这一段日子里,您不管听到多么不好的消息,都要挺得住!”
马天成问:“小夏到底怎么了?”
马之玉哭了。
马之德也哭了。
马天成说:“你们说呀?你们哭什么?小夏是不是为党、为人民光荣了?”
马之玉、马之德一起抱着马天成说:“四伯,小夏犯法了。”
马天成说:“胡说!不可能!我养的儿子我清楚!”
马之玉说:“四伯,我们说的是真话。”
马天成大声喊道:“小玉—— 是不是你们要把小夏给我害了?”
2
马天成听到儿子犯罪的消息后,开始,他有点不相信自己的耳朵,当他问清情况后。更不敢相信这是事实。他怀疑儿子到底还是让大侄儿和二侄儿、三侄儿他们联手害了。于是,他就冷冷地问道:“小玉,小德,你们抓住小夏的什么把柄了?”马之玉抹抹眼泪说:“四伯,不是我们抓住了小夏的把柄了,是省委专案组在审查范嘉白一案的过程中,把小夏带出来了。”马天成又冷冷地问道:“小玉,我问你,专案组里有没有你手下的人?”马之玉说:“有!”马天成愤恨地说道:“你什么都不要再说了,盖你四伯,你还嫩哩!实话跟你讲,四伯过的桥,比你走的路还长!”
马天成停了一会儿,愤怒地说道:“滚!你们都给我滚!”
马之玉,马之德两个人只好无奈中带着少有的尴尬离开马天成。
临走的时候,马之玉说:“四伯,如果您想去看看小夏,咱们一块去!他关在日和县一个很特殊的地方。”
马天成说:“要去,我一个人去!不稀罕你黄鼠狼给鸡拜年!”
马之玉说:“我给你写张条子,你去找星和县的政法委晋书记。”
马天成象是没有听到马之玉的话样理也不理。
马之玉了解四伯的性格,知道他肯定要去看望小夏,就给晋书记写了一张条子留下。
晋书记:
您好!
见信请特许马之夏的父亲见他一面。
马之玉
2005年10月15日
马之玉、马之德两个人走后,马天成有点突然清楚似的,觉得儿子马之夏不可能是大侄儿、二侄儿、三侄儿他们联手害的。他想到,范嘉白才是害小夏的罪魁祸首。可不知道什么原因,他就恨大侄儿。他一个人坐在屋子里,把桌子拍的山响说:“你们当哥的早干啥事去了?我当四伯是咋对待你们了?你们当哥的又是咋对待小夏了?我恨你们,我剥了你们的皮也该!”
“我要问问小夏他到底花了国家多少钱?问清了,就是砸锅卖铁,我也要把国家的钱补上!”在去看望儿子的路上,马天成想。
马之玉回到省委,当天晚上就找到副省长陈清伦的办公室。陈副省长人缘很好,见马之玉找到他的办公室谈话,知道马之玉最近负责省委的纪检工作,想着一定是有什么要紧的话要对他说。不然,马之玉的工作那样忙,绝对不会找他闲谈。于是,精神上多少有点紧张。他想:“是不是哪一桩案子牵涉到了自己?”于是,他对马之玉的态度既热情又谨慎。马之玉的心里,因装着弟弟马之宗的事,也显得有点不自在。两个人坐下后,开始谁也没照座谈的本意上说。谈了一阵子后,马之玉主动将话题引到了书画方面,可一谈起书画,陈副省长就有一种话语不畅的感觉。马之玉想:“他大概是回避三弟给他送的那张画,所以才这样。看他那神态,肯定是张名画!如果真是一张价值十五万元的名画,这一次,不仅三弟栽了,你陈副省长肯定也栽了!”
马之玉开始从侧面进攻。
“陈省长,你今年春天是不是到日和县去过?”马之玉脸上带着冷冷的笑讪问道。
“去过,省里让下去看看日和县那个农业方面的典型,那人叫什么白!”陈清伦说。
“范嘉白。”马之玉说。
“对,就叫范嘉白!那典型黄了,听说那家伙是个贪污犯,你看看,这么大的事,事先也不好好调查调查!”
马之玉说:“下边的事,不好说!加上范嘉白这个人思想比较复杂,头上的光环又多,所以就……”
陈清伦说:“这一次省纪检委是不是也介入范嘉白案件了?”
马之玉说:“不是介入,是主办!”
陈清伦说:“好!据说,这个人在日和县的腐败土壤很厚,专案组工作力度小了,根本逮不住他!”
马之玉说:“是!是!”
谈话出现短暂的停顿后,马之玉又开口道:“陈省长,那次你到日和县,是不是马之宗书记接待你了?”
陈清伦说:“是!中午在县委招待所吃的饭,下午还在县委会的小会议室开了个小会!”
陈清伦副省长就是不谈马之宗给他送画的事。
马之玉不得不主动提出来。
马之玉说:“陈省长,当时,之宗同志是不是给了你一张小画?”
陈清伦说:“给过,一头毛易长长的小毛驴!我不懂艺术,我爱人是搞书画作品鉴定的,人家是专家。拿到家,我爱人一看,先高兴后害怕。她说:‘清伦,这张画你是从那弄来的,是不是受谁的贿?’我说,咋了?她说:‘假如这是件正品,你知道他的价值是多少?”我说:“就一头小毛驴呗!买一头真的小毛驴,大不了五百块钱,何况是一张纸!”她说:‘这你就不懂了,要是一幅正品,少说能值十五万元!你想想,十五万元,纪检部门要是查出来,还不砍你的头?’老婆这样一说,我也真害了怕,立马让老婆拿到省博物院找专家鉴定。第二天老婆从省博物院回来,笑着说:‘人家把你这副省长当猴子耍了,那是幅赝品,撑死不值一百块钱!”
马之玉说:“现在那副作品哩?”
陈清伦说:“我还放着哩,我就怕将来有一天找后帐,包括省博物院的鉴定结果,我都还放着!”
马之玉说:“好!好!”
临别时,马之玉激动得让陈清伦副省长感到,握手的手也在颤抖。
3
这是一个落英遍地的早晨,谁也没有想到,一夜之间,秋霜会那样残酷地打下那么多的秋叶。马天成一个人默默地来到了关押马之夏的地方。
他向看守人员拿出晋书记的亲笔信后,看守人员将马之夏传了出来。
才几天光景,马之夏全是变了一个人似的。见到马天成,脸上挂着一层淡淡的笑意说:“爸,您想开点,人生就是一场赌,赌赢了,就向上!赌输了,就向下!”
马天成说:“小夏,你跟爸讲真话,你花国家的钱了没有?”
马之夏说:“范嘉白给我钱了!”
马天成说:“给你多少?”
马之夏说:“忘了,大概有二十几万。”
马天成说:“你的工资那么高,二十几万块钱你花哪了?”
马之夏说:“跟领导拉关系!”
马天成愤怒地说道:“看守,让我进去!我要狠狠地扇他两个耳光!”
看守人员赶忙扶住马天成说:“大伯,别生气!别生气!”
马之夏说:“老爸,您也想开点。来到这个世上,每个人都有他的追求。因我们是两代人,所以追求的目标不一样,其实都是一样的。当初你参加革命,成功了,就风光!失败了,大不了让敌人把头砍下!砍下就砍下,有什么了不起的,无非落个碗口样大的疤!我们这一代人追求的目标是升官发财,成功了,就风光;失败了,就蹲监!这有啥?也就是住住监!老爸,我也不求你去给我托人情,我知道你也不会!但我要告诉你,我之所以这样干,我有我的道理!这些年,你能说我干的差吗?我在基层派出所干了七年,七年里,我大大小小的案件侦破一百多期,两次立下二等功,三次立下三等功。我大专毕业,凭我的素质和政绩,我早该爬上副局长的位置,说不定局长都已当上了。我在基层干时,那个小董你知道吧?当时他是我的兵。他何德何能?有啥政绩。大街上瞧见罪犯,总是躲着走!可你知道人家现在的官做到那一级了。人家当上一个县公安局的政委了。工资比我的工资高,车比我坐的车好!所到之处都比我风光。他靠的是什么?还不是他的老爸办了个赚钱的企业?家里的钱任他拿!我呢?贪上你这个老爸,没钱我不怪你!可你把一家子人都教育得发傻你知道不?有权不敢用!我干得这么优秀,大哥、二哥、三哥他们都当那么大的官,却都不敢替我说句话!正直!正直!老爸你没有看看,现在还是个讲正直的年代吗?老爸,我不是责备你,儿子今天的这一切,都是你造成的。假如大哥肯帮我,我能不进步吗?我还用得着送礼吗?假如大哥肯帮我,这小小的看守所能关得了我吗?我花了国家二十多万块钱,这个数字要让农民听起来,真够吓人的!二十多万块钱对他们来说是个啥概念?是一座小洋楼,是一辆豪华的小轿车,可这要和那些大贪污犯们相比,这是什么?这是他妈的九牛一毛!他们贪,那才叫贪,签一个名字,说一句话,上百万就到手了。”
马天成说:“小夏,你走吧!咱两个人没话。”
马天成说罢,抹抹两眼泪水,走出了看守所的大门。
秋风随地旋舞。
落英随着旋舞的秋风,不断地打着旋儿落到地上。
马天成踩着看守所门前那条水泥路上的落英,一步一步地离开了看守所。然后,望着老君山的方向,一步一步地走去。
马天成哭了,大声地哭了。
突然间,马天成的感觉器官发生了严重的混乱。
再往前走一段路,看看那一张张生疏的笑着的面孔,马天成的心里越发有一种异样的感觉!是不是这些人都在笑我:“原则了一辈子,咋落下这么一个结局?”
马天成走着走着,突然喊到:“我要去找崔书记,我要见省委书记,我要对他们说:“我这一生就养了小夏这么一个儿子,就是他犯了法,也不能枪毙他!也该看在我忠心耿耿革命了一辈子的份上,给他个自新的机会!”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