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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崔柏芝和马天成在老君山的工棚里相见,那种老酒般的情谊,在久别重逢酿造出的热烈、亲切的气氛中,无限地扩散和显现。他们高兴得象是两块被摆在一起的正负极磁铁,啪地一声粘在了一起。一阵风一阵雨般真挚、亲切地交谈后,两个人同时不住地叹息:“唉—— 老了!唉—— 人为什么会老?唉——本以为过完一生,是件很不容易的事,谁知道,轻轻的几步就迈到头了!真想再活五百年!”
接着两位老人就开始心贴着心,肺挨着肺交谈。
说到生动处,马天成流着眼泪说:“哥,咱哥俩欠荆台乡人民的那笔债,我是还不了了!”
崔柏芝点点头,全是一副没有反对,但也没有多少生气的样子。
马天成抹抹眼泪说:“哥,和平原相比,荆台乡的老百姓实在是太苦了。因旱,地里长不出庄稼,树上结不出果子,山上光秃秃,沟里红赤赤,人快走完了,剩下的要么是鳏寡孤独,要么是伤残人员。王一代兄弟走了,前几天我还发现,荆台乡最里边,有一位和咱们年龄差不多的人,共产党住进荆台乡,他第一个参加革命。抗日战争、解放战争、朝鲜战场,打了十几年仗,最后不知道什么原因把档案失落了。前些年他到县民政局追过几次,结果也没有追出个所以然。他一生只养了一个儿子,三年前儿子患骨癌,生生把一个人疼死了。据说,这位老战友,在儿子临死的时候,抱着儿子的头,老泪纵横地说道:“儿呀,什么都不怪,就怪你爹不该让你来到这个深山沟里呀!就怪你爹没本事呀!”听说这件事后,我接连两个晚上没有合眼,咱们都是同龄人,现在的年轻人不知道咱们当初是怎样走过来了,他们把山里的老百姓都忘了呀!他们忘,咱们可不能忘呀!咱们自己可知道咱们是怎样走过来了呀!我想:大山里的老百姓,跟着共产党走了七、八十年,这七、八十年里,他们有的只是付出,没有真正意义上的幸福!哥,咱们无论如何不能让山里的老百姓对党失望呀!”
马天成说着,两行眼泪又要落下来。
崔柏芝听着,眼泪开始在眼圈里打转转。
马天成说:“哥,你来了,你要是不来,我就说那天到省委大院找你哩!穿山渠工程不能停!绝对不能停!小宗这孩子没主意,小玉是个坏种!他的官大权大,他压着小宗!你知道吗,小玉是我五弟的儿子,叛徒的种儿,他要报仇,咱们绝不能放过他!哥,你无论如何得帮帮我,真不行,咱哥俩一起到省委书记那里告状!小宗要是不听话,撤他的职我也不心疼!只要咱们能瞧见青石河里的水流过来,咱们就是死了,也就放心了!共产党交给咱老哥俩的任务就算完成了。到时候,咱老哥俩弄瓶白酒,弄几个小菜,坐到老君山的顶上,找个除了神仙知道所有人都不知道的地方,好好喝两口,好好说说话,喝他个一醉方休!对了,咱还得把陈山鹰的魂儿带上,咱老姊妹仨好好说说话,把肚子里的话挖干净,咱也算是对人生有个交待!”
崔柏芝说:“这个想法好!好!不过……”
马天成说:“你害怕身体不如我是不,没事!我这一见你呀,你这身体再活上十年八年没一点事。对了,哥,咱哥俩不管谁先走,可不能不商量就做小动作!再说,你看现在这日子,比咱那个时候好多了,赶上这么好的日子,傻子才愿意死!”
崔柏芝轻轻地咳嗽两声说:“天成,我这次来,是有话想跟你说。”
马天成说:“说!是不是小玉、小宗他们那个犯啥错误了?哥,这些天我老在想,他们和老百姓走得这样远,他们咋能不犯错误?要是他们犯了啥错误,凭咱哥俩这关系,你可直接朝明里说。咱们绝不做对不起共产党的事!要是他们敢在共产党这边施啥坏心眼,我可是亲娘老子都不认的人!”
崔柏芝说:“不是他们,是我想和你谈谈。”
马天成说:“和我谈,还转那么大的弯做啥?说吧老哥,咱哥俩用不着罩着脸说话。”
崔柏芝点点头。喝了口杯子里的水说:“天成,荆台乡现在还有多少口人?”
马天成说:“我没有统计过,乡里有户口册子。”
崔柏芝说:“我说的是实际人口。”
马天成说:“难说,反正出去不少,工程没开始的时候,我到荆台村转过一次,转了大半晌,没有遇上几个人。”
崔柏芝点点头,再喝一口水。
马天成说:“老哥,你问这话是啥意思?”
崔柏芝说:“穿山渠工程下来,总耗资是多少万元?”
马天成说:“大概九千多万元。”
崔柏芝说:“荆台乡可浇的耕地有多少亩?”
马天成说:“大概八、九千亩,万把亩。”
崔柏芝说:“这地方我熟悉,撑死了,一万亩出点头!主渠修好后,还需要修多长的支渠?”
马天成说:“不下两万米。”
崔柏芝说:“耗资多少?”
马天成说:“没有预算。”
崔柏芝说:“你真伟大呀,穿山渠工程对于当代的日和县人民来说,不亚于一座万里长城!”
马天成看看崔柏芝那云飞色舞的脸色变化,脸上原有的那点兴奋和激动,一下子凝固了,他明白了老领导这次来的用意。
崔柏芝说:“你知道财政上九千万元对于眼下的日和县来说是一个什么样的概念?”
马天成说:“我不管那些,只要有一个人受罪,那就是共产党的工作没有做好!”
崔柏芝说:“天成,不瞒你说,见你之前,我已被日和县县城的那番变化感动了!那样大的变化你能视而不见吗?两千多口人迁下,不影响平原的发展步伐,这有什么不可以!你张口土地是从敌人手里夺过来的,是呀,现在它还在敌人手里吗?难道发展就不需要讲策略讲步骤吗?九千万元的概念,是再建一个现代化的投资环境!说不定又能引来几个亿的外商投资!”
马天成说:“崔书记,我认为修穿山渠工程和改造县城、树立县城形象,是本质上完全不同的两种概念。修穿山渠工程是为了真正改变大山人的生活、居住条件!改造县城,树立县城形象,那是县太爷们给自己脸上贴金条!”
崔柏芝说:“你说的不对!那是发展一个地区的经济!”
马天成说:“崔书记,你说街道窄点影响个啥?他们说街道窄人走不方便,难道人一直在县城里走,不到城外大干,一个县的经济能发展起来吗?还有,商品能不能销售出去,那是比商城的楼高楼低吗?”
崔柏芝说:“天成呀,你太缺少市场意识了。这样吧,你听我的话,把穿山渠工程停下来!”
马天成说:“崔书记,我差不多听了你一辈子,唯独这一次我不听!我看你是进城时间长了,把大山人的苦难忘了!想让听你的话也行,咱们到大山里转一圈回来后再说。”
崔柏芝说:“天成,这一圈,咱们跟本不用转,我完全相信你的话。”
马天成说:“那我不能听你的!”
崔柏芝一瞪眼说:“我……”
马天成说:“你怎么?你能拿我怎么样?”
崔柏芝平静了一下自己的情绪说:“我给你举这么个例子,一个汽车制造厂,当世界上都是土路的时候,坑洼又多,人们改造大自然的任务,全是搬山填沟,它应该以生产拖拉机、解放牌汽车为主;当这个世界全部变成了柏油路,人们改造大自然的方式,不再是搬山填沟,我问你,这个汽车制造厂不转产行吗?”
马天成说:“崔书记,用不着扯那么远,穿山渠工程就是要解决两千多口人的生存问题!这是个一劳永逸的工程!十年、二十年、一百年,你想想,那一点不科学?”
崔柏芝说:“把眼界再放宽点!”
马天成说:“我早把眼界放到太平洋上去了,那里有的是水,可咱们弄不来!”
崔柏芝说:“天成呀,到现在我才发现咱们一个致命的缺点:僵化!咱们的观念确实僵化!”
马天成说:“崔书记,你有文化,大道理我讲不过你,我心里只有一个标准:共产党不能忘了老百姓!”
崔柏芝说:“天成,如果放到七、八十年代你这样做是对的,因为当时国家的那种发展构想,发展框架,发展基础,决定了必须率先发展广大的农村。我记得我还曾经说过,建设社会主义同样也得走农村包围城市的道路!那话是我说的。现在不同了呀,平原发展的优势大,便利条件多,站在一个小县城,接触的就是全世界…… ”
马天成的脸色渐渐出现僵冷。
崔柏芝说:“说句实话,我这次来,就是来做你的工作,穿山渠工程停的对!你到省委书记那里告状,你到那告状,都不可能把科学告倒!科学是真理!”
马天成把脸转向一边。
大约过了十多分钟,马天成流着眼泪说:“崔书记,几十年了,对党、对人民,我一直是忠心耿耿,光明磊落。我心里有老百姓,老百姓的心里也有我!我不能欠他们的债,更不能临死毁掉自己的名声,让他们骂我!说啥我也要把穿山渠工程修好!”
崔柏芝说:“天成呀,你变了。”
马天成说:“我没变!”
崔柏芝说:“你变了!”
马天成说:“我一点都没有变!”
崔柏芝说:“你好好想想吧!”
2
马天成记不清崔柏芝书记是怎样走的,也记不清自己在工棚里又独居了多少个时日。当他从懵懵懂懂状态中醒来的时候,才突然发现自己对崔柏芝的话,几乎是一句也没有听进耳朵眼里。
一咎阳光从工棚的那扇木门的缝子里爬了进来,爬到了马天成的的眼里和心上,他慢慢地从床上爬起来,上衣、裤子、鞋和他的那管旱烟袋,一件一件地穿戴整齐,洗了把脸,走出工棚。他发现,太阳笑着从东南方向的那个山豁里跳了起来。也许是数日不出工棚的缘故,他感到眼前的一切都特别地清新、可爱。他身不由己地一步步走到老君山的半山腰上,痴痴地俯瞰日和县县城。现在,他和崔柏芝的那种深厚的感情,迫使他不得不象吞涩柿子一样,艰难地一个字一个字将崔柏芝的话吞下去。然后,再一个字一个字地去消化。
这种消化让他顿生诸多痛苦和难受。
这种痛苦和难受,在马天成后来的生活中潜藏了许多日子,许多时候,他都想挥动理智的大帚将它们彻底地扫去,可他做了多次,总是做不到。他一直不相信,穿山渠工程停下会是一个事实,他一直渴望着有一天小宗会番然大悟般,再让复工!
这是一个冷风嗖嗖的早晨,马天成老人早早地从工棚里出来,在他的想象中,这一天一定会有人来上工,可他在工棚的周围转了好大一圈,却没有见到一个人。直到上午八点半钟,还没有一个人。他渐渐地有些失望的感觉。当他又回到工棚门口的时候,自言自语道:“你们真的不来了?真的没有一个人来了?”他坐在工棚边上的一块大石头上,等了老半天,见依然没有一个人上来,两行浑浊的泪水就从眼眶里急速地冲了下来。
马天成努力回想起,昨天下午马之宗给他来过一个电话,他和马之宗的谈话开始的时候很呛,后来渐渐地平缓下来了。
马天成把工棚上的那把小锁锁上。这时,他看到离他不太远的地方站着一辆红色的桑特纳轿车,没等他走到轿车跟前,车上就有一个人下来。
马天成和那个人相距十多米的时候,认出那个人是刘热合秘书长。
刘热合秘书长老远就笑哈哈地朝马天成伸出手说:“马县长,马书记让我来接您,他有事要与您老商量!”
马天成背过脸,回望着穿山渠工程,半天没吭声。
马天成坐着刘热合秘书长的车来到日和县县委会大门口的时候,发现那里站着黑鸦鸦的一大片大山人。马天成的心突然跳了起来,他想:“准是穿山渠工程一停下,山里人又来围县委会的大门了。
马天成问刘热合:“这么多山里人又来干啥?”
刘热合说:“找县委会报名朝移民新区搬迁。”
马天成说:“这么多人都是?”
刘热合说:“这是第二批,接待过的那一批已经走了。”
马天成说:“停车!”
刘热合说:“马书记在办公室等您。”
马天成说:“我不见他!”
马天成从轿车上下来,木然地站在了那里……
在一个风吹斜阳的下午,马天成又独自来到老君山下,一步一步地登到老君山的半山腰上,这一次,他突然感到眼前亮了许多!
三十多年过去,他第一次心怀沉重地凝视着日和县县城,开始了他的反思。
一只老鹰从老君山的顶上,擦着湛蓝的青天,飞向平原的上空,消失在视线的尽头,另一只老鹰,几乎又用同样的方式,飞向平原的上空……不一会儿,先飞去的那只老鹰又从平原的上空以俯冲的方式,直抵老君山顶上那片湛蓝的青天。
马天成感到两腮上有种痒痒的感觉,他伸手轻轻地抹了抹,他明白是自己的两行热泪流下,他用力地抹了一把,马上两行热泪再次流下……
马天成仰望着青天,两只浑浊的眼睛在不断地搜索和寻视着天上的那只鹰,许久许久,他大声地喊道:“陈山鹰,我老了呀——”
马天成喊罢,便低下头,呜呜地哭了起来。
马天成一个人沿着穿山渠工程的线路,走了一趟又一趟……
人们开始把目光不约而同地集中在了范嘉白钻的那眼井上。水利厅的一百万元资金很快又来了,过了一段时间,井深又增五十多米,可水量依就那么大。为了裹住自己的屁股,为了当成全国学习的典型。范嘉白很快就把一百万元资金又挑蹬光了。
没钱了,井也不再钻了。
范嘉白如实地将钻井的结果向马之宗作了汇报,四寸泵整天整夜抽不干,六寸泵抽一天需要停一夜。总之,荆台村的人畜吃水问题彻底解决了。马之宗皱皱双眉,又立刻舒开,淡淡地笑笑说:“干的不错,但代价也不小!”
听了这话,范嘉白的心里先是高兴,接着是咯噔地响了一下,他想:“书记这话里好象还夹着淀粉块儿。”
荆台乡钻出了活水。
范嘉白也算是大功告成。
全国典型虽还没有当上,但希望很大。
范嘉白想:“没有任何人帮助,马之宗也会安排我到山下的某一个局担任局长。”
谁知,过了一段日子,马之宗好象是淡忘了这件事。
范嘉白耐不住的时候,就给马之夏拔了一下手机。
马之夏说:“哥,怎么这么长时间不跟兄弟联系了?”
范嘉白说:“还说哩,把哥快累死了!你以为在这地方当个狗屁的乡党委书记容易哩?云彩眼里找钱,数百米地下找水,跑断腿,磨破嘴,当孙子,象兔子……事情做砸了挨骂,成绩出来了受妒,自己不敢跑蹬,领导不敢重用……”
“哥,诉苦你到组织部!给我诉没用!”马之夏说。
“给谁诉都没用!打掉牙齿,朝自己的肚子里咽!”范嘉白说。
马之夏说:“别叫屈了,我正想找你,有时间没?”
范嘉白说:“你兄弟说了,就是他妈的上到手术台上也得再下来!”
马之夏说:“两个小时后,青阳市文化宫门口见。”
两个小时后,两个人都到了青阳市文化宫的门口。
这两个人到一块,最有意思的事就是找饭店或泡妞。马之夏看看手机上的时间说:“快十一点了,找饭店去。”
范嘉白说:“听说帝豪大酒店弄来俩外国妞,走!咱玩玩洋妞!”
马之夏说:“对!咱们也应该跟国际接轨!”
两个人跟洋妞们玩了一个多小时,玩的筋疲力尽,便躺在一个房间里,谈话进入正题。
马之夏说:“上次的那笔生意,还得努力!”
范嘉白说:“老板是不是一只狼?”
马之夏说:“到了这一步,是只老虎,咱也只好这样喂了!”
范嘉白说:“你说的倒也是!你还是要借大哥的力!”
马之夏想:“屁!大哥是个啥人你不知道!”
马之夏说:“是!大哥刚给市公安局局长打过电话。”
范嘉白说:“那一准没问题!”
马之夏说:“鸟子捉不进笼子里只不算!”
范嘉白说:“是!是!”
马之夏说:“书归正传吧,再发扬点人道主义,为兄弟捐赠点款吧。”
范嘉白笑笑说:“放心兄弟,为了你,哥在所不辞!”
……
不知什么原因,这个晚上,两个人都感到玩的有点别扭。
分手后,范嘉白没有直接回家,一个人驾着车缓缓地绕着县城转圈。现在,他感到肚子里憋屈得难受。平时,不管给谁多少钱,他的心里都没有难受过,都是那种一碗水总要浇活一棵苗的自信在慰籍着自己。可今天,他变了,他的心里突然难受起来,难受得就象有人要活活地抽他筋似的。
路过体育场的时候,他朝体育场上看了一眼,见体育场门口还逗留着几个人。就把车停到体育场的门口,走了进去。
他的本意是想到体育场上疏散一下心中的郁闷。
体育场上闲坐着几个人,开始他们并没有留意范嘉白,当范嘉白从他们的面前走过的时候,他们那轻声的谈话依旧。
“天要转凉了。”
“今年的雨水太勤!”
“明年的雨水也不会少了!”
范嘉白从他们的面前走过,在体育场上随便操动了几下,觉得没意思,就又走了回去。
在坐的几人中,其中的一位认出了范嘉白,没等范嘉白走远,那人便说:“范嘉白,咱们镇的原副书记!”
另一位说:“屁!大贪污犯!离蹲监不远了,将和村的群众都在告他!”
接着又有人说:“这人跟上边的关系不了,犯了那样大的错误,硬让上边的人压着马书记不敢动他!”
“马书记也不是好惹的,听说,人家大哥是省里的大干部。”
“但他斗不过范嘉白。”
“不是斗不过他,是马家没有范嘉白有钱。”
“听说这姓范的心里也不好受,他压了人家马书记一下,人家马书记玩了他一下,叫他到荆台乡出了一阵子力,照样不瞧他!”
“县官不如现管,人家是书记,镇里一个小小的副镇长,他咋会是人家的对手?”
……
范嘉白一路走去,心里愈加沉重起来。
范嘉白坐到车里,发动着车,又上了中心路。在中心路旁,他找了一个小酒馆,要了两个小菜和一瓶牛栏山二锅头,一个人喝了起来,边喝边想。他想起了自马之宗来到日和县后自己所受的窝囊!想到自己在马之宗面前当猪当狗当孬种…… 在马之夏面前当孙子当王巴…… “这那是他妈的人做的事?我范嘉白啥时候这样窝囊过?”
他越想越气,越气越喝,越喝越控制不住自己的感情,越是控制不住自己的感情就越想哭。
“反正,我他妈的也是混蛋一个,反正我也是破罐子破摔!我怕你谁?我谁他妈的也不怕!我啥钱不敢花?国务院的扶贫款?国家的金库我真是打不开,我要能打开,我他妈的国家金库也敢打……”
酒馆里的人不知道他是一个什么样的人,连推带哄地把他送出了酒馆。走到酒馆的外边,范嘉白从身上掏出一张百圆票说:“给你!小本生意不容易,我范嘉白绝不赖帐!”
酒馆的人回去找零钱,范嘉白云云腾腾地坐上车,发动着车就走了。
范嘉白把车停在菲菲的家门前,推了推菲菲的门,喊了两声菲菲的名字,最后,倚着菲菲的门,一直坐到了大天亮……
3
马之德把山洞打通后,依然没有下山,他留在大山里帮助农民搞农业种植结构调整和农业“黑五类”种植试验。
马之德对县里的主要领导们说:“农民种植观念僵化很可怕!农业上的潜力很大,我是农大毕业,农业这一套,我喜欢研究!”
县里的领导们同意了他的请求。
马天成回到家乡后,心里郁闷了一段时间,慢慢地也就恢复了正常。他是从内心深处相信崔柏芝书记的,这么多年,只要崔柏芝书记在前边领着路,无论怎样走他的心里都是踏实的。
马天成的心情恢复正常后,心思就又落到了侄儿们的身上。现在,他不再把大侄儿想象的那样阴险了,那样恶毒了!也不再以仇恨的心态对待三侄儿了。
按说马天成的那颗心也该清静一下子了,可人越老,那颗心就越是没有清静的时候。这些天,马天成听说青把之德起诉到了法院,不管之德同意与否,青坚决要跟他离婚!青坚决离婚的目的是要坚决和那个外科主任结婚。
青和之德的婚姻一多半是马天成包办的,那时,马天成是这大家子的太上皇,他的话没人敢不听。青和之德结婚后,两个人生活的也挺好,马天成也不至一次人前人后说:“让爱情见鬼去吧!没有爱情照样生活的比蜜甜!你瞧我们家小德和青,他们结婚的时候一点爱情也没有,是我硬把他们摄合到一块了!”
青起诉到了法院,马天成又像是当头挨了一棒。马天成说:“这日子到底是犯着那一点了,怎么说倒过来就又能全倒过来了?”
不隔几天,青和马之德真的离婚了。
那一天,秋风瑟瑟,青带着离婚书,跑到一片野地里,找到正站在野地里站着的马天成,跪着已被秋风染黄的荒草,磕了一个头,然后哭着说道:“四伯,俺走了!之德是个好人,但俺们俩想的不一样,磨合不到一块儿了!”
青说罢,双手掩面伤心地哭了起来。
马天成,用模糊的目光,看着眼泪从青那细细的白白的手指缝里流出来,一滴一滴地滴到地上。
马天成用手指拭下湿湿的眼窝,顿感茫然地说:“孩子,你们中间到底发生了啥事?离婚的事,比骨头撕开还难受呀!”
青点点头,表示自己知道。马天成接着说:“孩子,你跟四伯说清,是不是那个外科主任钻了小德的空儿,要是那样,四伯去把脑浆给他砸出来!”
青说:“不!不!四伯,俺愿意!”
马天成说:“那你还哭啥?你走吧!其实,你和小德当初……”
青哭着走了。
马天成望着青走远,便让两颗大大的泪珠从眼睑的下边滚了下来。马天成默默地说道:“又一个工程下马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