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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马之玉实在憋不住肚子里的话,就在马之宗学习结束的前五天,在电话里对马之宗讲了日和县目前的情况。马之宗一听,不由地埋怨道:“大哥呀,天都能撑破的事,你的心里咋能装得下?”
第二天,马之宗找到省委书记请了个病假,就慌慌张张地跑回了日和县。
常委们见马之宗没到时间就跑了回来,立刻就有一种情况不妙的感觉。常志军的动作最敏捷,马之宗刚在办公室坐下,他就走过来汇报工作。他神态很镇定地坐到马之宗对面的沙发上说:“本来,我也不打算让穿山渠工程上马,结果,马县长带了五、六十名老干部上访到了省委,省委晋书记亲自接见了他们。省信访办的马主任说:“你们做啥要认那个死理,这事要是处理不好,不定那一天,省委领导一着急,书记、县长一锅端!马书记,细想想,咱们何苦哩?再说马县长也是为了老百姓们好,咱们做啥要让他难受?”马之宗说:“你想当好人,你好得一沓糊涂,我跟你说,咱俩现在不说这事,马上召开常委会!”
常委会是在当天晚上召开的。会上,常委们分别汇报了自己的工作。马之宗首先听了铝厂、县城建设、移民生活区三大块的工作,觉得这些地方的工作进度,和自己想象的差不多,马之宗的心里比较满意。说到穿山渠工程为何上马时,常志军县长的解释是:“当时,省信访局的马主任说,省委晋副书记对这件事很重视,无论如何不能让事态继续扩大!马县长这里,不宣布穿山渠工程开工,他就要上访,并且要直接上访省委书记!开始我想请示马书记,可打了两次手机,马书记关机。后来,我想了想,目前日和县的情况,最需要的是发展,那怕是发展的慢点,也比只矛盾不发展强!要是那样,对你对我对整个日和县,都不会有什么好处!所以,我就借口上边有压力,引导着大家同意穿山渠工程开工!”
马之宗说:“咱们回到日和县的实际上来,回到科学发展的角度上来,不考虑马县长怎样闹,也不考虑上边会不会给咱们施加压力!大家认真地议一议,穿山渠工程到底应不应该上马?”
李满桃书记说:“穿山渠工程开工以来,我很注意社会反响。他们普遍认为,这是一个过时的,劳民伤财的工程!普遍赞成县委的移民办法!”
冯均说:“穿山渠工程一开工,老干部那一块争论也很激烈,这几天有给我写信的,也有主动给我谈话的,他们说的很好!他们说:‘直到今天我们才明白,我们原来的想法,实在是离这个时代太远了!县委的移民政策是科学的!”
高扬说:“我在工地上和好多乡、镇长作过争论,他们的情绪很大,他们说,日和县现在缺少的不是粮食,而是工业上的拳头产品!日和县的崛起之路,必须是稳农兴工!”
……
马之宗最后说:“既然是这样,我们什么都不要说了,明天就宣布:“穿山渠工程下马!”
刘热合说:“是不是太突然了?这样做,马县长感情上绝对受不了!他毕竟是七十多岁的人了!”
马之宗说:“明天通知县医院派两名最优秀的医生,带着救护车随我一起去见马县长!”
2
马天成好象有预感似地,一大早就坐在工棚外边的那块石头上,两只眼睛不断地朝山下那条蛇形的山道上看。当他的视线里出现了一辆白色的救护车时,他的大脑神经系统就给了他一个接近准确的信号:“一定是小宗回来了?”也许他天天都在想着这件事,所以感觉才会是那样准确!
因山里的路况较差,救护车跑的速度很一般,摇摇晃晃的,像个拱进大山里的甲虫,车上坐着马之宗、刘热合和两名医生。
马之宗让救护车在一个离工棚约五百米的农场上停下。农场不大,上边有个一间房大小的麦秸垛,可以挡住救护车的三分之二部分。
马之宗和刘热合从救护车上下来,让两名医生留在车上听电话。
马之宗、刘热合径直朝马天成走去。
马天成先是以冷峻的目光,盯着他们俩,再是不断地带着冷峻的笑讪自言自语道:“小宗,你还是来了,我算定你要来!你带着救护车来做啥?工地上又没有发生事故!是不是又给我做样子来了?我不吃你那一套!这一次,你要真敢搦我的脖子,我可就跟你真不客气了!”
马之宗快要走进马天成的时候,马天成突然意识到了什么似的,他一改变要勇敢面对的主意,从那块大石头上站起来,疾速地走进了工棚,迅速地把工棚的门关上。
马之宗走到工棚门口,轻声地叫道:“四伯,开门!我有话跟你说!”
马天成说:“说吧!你干啥来了?”
马之宗说:“不干啥!你让我进去,咱们慢慢说。”
马天成说:“不说干啥来了,甭想让我开门!”
马之宗说:“那我跟你说,穿山渠工程必须下马!”
马天成说:“你敢!你要让小玉害死你!”
马之宗说:“昨天晚上,县委常委会已经研究过了,又连夜召开了全县乡、镇一、二把手会议!”
马天成说:“你们真可恶!你们等着吧!我会到省委书记那里告诉你们!”
马之宗说:“可以!你到那里告我们都可以!”
好长一段时间工棚里没了声音,马之宗、刘热合也都感到很紧张,紧张得周围的空气凝固了一般。
再过一会儿,工棚里传出了马天成很伤心的哭声。
马之宗说:“四伯,您想开点!我知道,咱都是为了日和县人好!四伯,我一定不辜负您的期望!四伯,您把门打开,咱爷儿俩好好谈谈!”
马之宗说罢,听听工棚里没有异样的动静,他知道四伯的个性,绝不会给他们开门。于是,就安置一位医生留下来,让他多从心理的角度做工作,嘱咐他:“你生法要让马县长把门打开!”安排停当后,马之宗便和刘热合一起回了县城。
马天成边躺在工棚里伤心地哭,边听着外边的劝,过了约一个小时的功夫,抹了抹眼泪,心里合计着这件事。他想:“看来,我非得带着人到省委书记那里告状了!”这个念头产生出来后,他又在心底说道:“小玉、小宗,不是你们逼得四伯没法过,四伯咋会下这样狠的心,四伯毕竟人老了,和年轻的时候不一样了呀!”
在回县城的路上,马之宗很认真地想了这件事,老实说,马天成的心里难受,他的心里更难受,眼下的问题,并不仅是谁难受的问题,如果,仅是谁难受的问题,马之宗愿意把四伯所有的难受全吞下!眼下的问题是必须找到一把能够打开四伯心上那把锁的钥匙!
刘热合随马之宗走进办公室,给马之宗倒了一杯水,在马之宗对面的沙发上坐下说:“马书记,我看咱们得去请一个人!”
刘热合这个秘书长当的几乎成了马之宗肚子里的一条蛔虫。他的这句话,正好中了马之宗的心思。
马之宗说:“请谁?”
刘热合说:“日和县的老书记崔柏芝!”
马之宗说:“四伯是跟他的关系最好,可他们是同一个时代的人!”
刘热合说:“我觉得现在不是关系上亲疏的问题,而是观念上的问题!崔书记在上边,马县长在下边,他们的观念绝对不一样!”
马之宗说:“咱们最好先探一下崔书记的口气!”
刘热合说:“崔书记的口气,嘉白早就探过了!就是崔书记的年龄大了,不知他肯不肯来?”
马之宗说:“我给嘉白打一个电话,让他生法把崔书记请来!”
接到马之宗的电话,范嘉白正在荆台乡的钻井台上。
范嘉白说:“马书记,啥事?”
马之宗说:“你安排一下手头的工作,马上来一趟!”
马之宗放下电话,又对刘热合说:“从今天起,我要搬到铝厂工地住,李满桃书记负责城镇规划,冯均部长负责移民新区的收尾工作,其余的同志,各管自己的口,你在综合协调上用点心,不要让大家心上产生什么别扭!”
刘热合说:“移民新区快建成了,前天我去看过,就剩自来水管道上的一点小问题,师傅们说,修修就好了!”
马之宗说:“让他们抓紧完工,一完工,就让移民搬进去!有要紧的事,打我的手机,或跟铝厂建设指挥部联系!”
刘热合说:“铝厂工地的房屋还没有建起来,现在又是汛期,你到那里没地方住?”
马之宗说:“大家住那我住那,前天我在工地上看过了,撑个帐篷就行!”
刘热合说:“那是民工们住的地方,你是县委书记……”
马之宗说:“比监狱强多了,建不好铝厂,说不定我得蹲大狱!”
刘热合笑笑没有再说什么。
晚上。
马之宗刚在铝厂工地办公室坐定,范嘉白便顶着一天星星追了过来。
见到马之宗,范嘉白打内心生出几多感动。发自肺腑的言语,珠玉般随口滚了出来,马之宗在对范嘉白的马屁话生出些许肉麻感觉的同时,内心也顿生几分温暖。
马之宗说:“你去找崔书记吧,让他老人家来日和县看看。”
范嘉白说:“我早就有这个想法,一直没敢说。”
马之宗说:“你是不是探过崔书记的口气。”
范嘉白说:“不瞒您说,我跟崔书记聊过!”
马之宗说:“你咋不早说?”
范嘉白说:“我怕四伯心里难过。”
马之宗说:“六十八万人的事大,你抓紧去吧!”
…………
3
范嘉白接受了这个特殊的任务后,第二天上午就到了省城。范嘉白找到崔柏芝家里的时候,崔柏芝正在晾台上翻看报纸。看到范嘉白进来,崔柏芝高兴的很,开口便说:“快说说井钻的咋样了!”
范嘉白笑笑说:“二寸泵抽不干,四寸泵抽十二个小时,稍停停还能接着抽!专家说,再钻钻,不定六寸泵连抽抽不干!”
崔柏芝听得很感动。连连说:“那就再钻钻。嘉白真是个实实在在干事创业的人。唉—— 哪个地方要能多出几个象嘉白这样的人,什么事情都好办了!”
听到这样的赞扬,范嘉白的心底高兴得喜浪滚滚。
接着,范嘉白就把话题说到了这次来的目的上。范嘉白全方位地汇报了日和县当前的情况,崔柏芝说:“这个马天成,真是的!让我先给他打个电话,他那烈性脾气我知道,不定今天就会来找省委书记告状!”
这一次,马天成也真下了决心。他哭过的当天下午就开始给日和县的那些老伙计们打电话,一个接一个地打,打一个电话擦一把泪水,一直打了六十多个电话,直至把电话打得热得烫手,打得他头晕眼花才罢!他让他的那帮老伙计们第二天一早到他的工棚前集合。
崔柏芝按照范嘉白提供的电话号码把电话打到了马天成的工棚里,这时,马天成刚好把会开完。上下武装得热血沸腾,豪情满怀。接到崔柏芝的电话,马天成激动得一下子晕了起来。好大一会儿他说不出话。是旁边的人再三提醒他,他才从晕旋的状态中闯出来,他说:“崔书记呀,我好想您呀!崔书记,您在那呀?您赶快来日和县瞧瞧吧!日和县要把共产党的天闹翻了!”
崔柏芝说:“咋会那样严重?天成,你等我!咱老哥俩见面后再说,我处理一下手头上的事,这两天就到日和县看看!”
崔柏芝放下电话,拧着双眉,对范嘉白说道:“看来我真有到日和县去一趟的必要了!”
老天爷象是有意考验马之宗似的。吃午饭的时候,还骄阳似火,吃过午饭,几声闷雷响过,西北风夹着西北雨铺天盖地而来。
七顶帐篷,顷刻间被飓风掀去三顶。
马之宗和大家一起奋战在抢救帐篷的过程中。
工地上所有的人,都不得不奋力抗争和奋力保护自己。马之宗在保护别人的同时,不小心被一根横在路上的三角铁绊倒跌进一个水坑里!
没等大家跑到跟前,马之宗便努力从风雨中站起。
马之宗的脸上,被什么东西划了一道口子,鲜红的血从伤口里冒出来。
“马书记,你到附近的村庄里歇歇吧。”工地指挥长赵高说。
马之宗说:“我不是纸折的!”
这时,整个工地上,风、雨、帐篷、县委书记、民工,全搅活在了一起。
这种场面大概持续了三个多小时。
马之宗接到马之夏的电话,已是下午四点半钟,当时,他正坐在失而复得的帐篷里,气还没有喘匀。
马之宗刚把手机扣到耳朵上,就听到马之夏在里边说:“哥,咋不接电话,我给你打三次了。”
马之宗说:“刚才我正在跟风雨搏斗!”
马之夏说:“哥,听说我们的局长要调走,这是我进步的一个好机会!你能不能帮兄弟一把?”
马之宗说:“你的意思是……”
马之夏说:“给星和县的县委书记打声招呼,就打一声招呼!”
马之宗说:“小夏,你别难为我!”
马之夏说:“哥,范嘉白的事你不办,我可以理解,我是你兄弟!”
马之宗说:“小夏,你要体谅三哥!”
断线。
马之夏预感再听下去,头就要裂开了。
4
马之玉估计到了马之宗工作的难度,他知道,只要穿山渠工程一停下,四伯肯定要带着人来省委告状。他相信省委会拿出一个正确的态度,但三弟肯定少不了在这个过程中受折腾。一想到这些,马之玉的心里就着急。他认为现在到了最关键的时候,他已经没有理由让自己再保持平时的那种克制态度。他想:“不管从那个角度上讲,自己都有责任面对这件事!如果,日和县撑脱不掉四伯加于的这条绳索,前景将永不乐观!”
马之玉决心要和四伯认真地谈谈。
马之玉有四伯指挥部的一个电话号码,这个号码是范嘉白上次给他留下的,范嘉白给马之玉留下马天成的电话号码时说:“四伯上年岁了,你多跟他通通话。”
马之玉给四伯拔通了电话。
马之玉克制一下自己的情绪说:“四伯,休息了吗?”
马天成一听是大侄儿的声音,浑身的神经立刻跳了起来。他想:“小玉肯定是打探我的动向来了,我必须防他点!不能告诉他崔书记要来!”
马之玉再问:“四伯,累不累?”
马天成说:“不累!穿山渠工程停下来了,我还累啥?”
马之玉说:“四伯,您想开点,穿山渠工程……”
马天成说:“想开了,我老了!你们厉害!我斗不过你们!”
马之玉轻轻地笑笑说:“四伯,这不是谁斗过谁的问题,主要是穿山渠工程没有多大的科学价值!”
马天成一听这话,实在憋不住肚子里的那股气:“你放屁!你等着吧!这笔帐,我会跟你算清的!”
马之玉一听这话,肚子里长时间憋着的那股火气,一下子冒了出来。
“四伯,我希望你明智点,历史离开你执政的那个年代,已经三十年了,三十年间,历史的车轮天天都在飞跃式向前。现在,县域的发展方向,是城镇化!你的思路还是在七十年代的基础上定位!你这样拽着之宗,实质上拽的是整个日和县的发展速度!历史将会客观公正地作出一个结论:对日和县贡献最大的是你马天成,对日和县起阻碍作用最大的也是你马天成!”
“马小玉,你听着!马天成坚决与你势不两立!你这叛徒的儿子,你成不了精!”
马天成气得啪嚓一声把电话机的话筒甩在了桌子上。
大约半个小时内,马天成的大脑里一直在回响着马之玉的那些话。
他想:“臭小子!等我见了崔书记,看看我们咋宜联手来整你?”
马天成感到马之玉是他不共戴天的仇人。
他又抓起还在晃动中的电话筒,用最大的力气说道:“小玉,马家从此没有你这个人了!”
电话断线。
……
范嘉白从省城回来的途中,接到马之夏的一个电话。
马之夏说:“哥,在那?”
范嘉白说:“省城回家的路上!有事?”
马之夏说:“扯淡事,心里烦,给哥打个电话!”
范嘉白说:“烦啥?扶正的事黄了?”
马之夏说:“昨天,我给老爹打电话,老爹和大哥彻底翻脸了!关键时候,光出扯淡事!”
范嘉白说:“为了穿山渠的事?”
马之夏说:“可不是!”
范嘉白说:“何苦呢?”
马之夏说:“爱民呗!”
范嘉白说:“咱真想不通他们那一代人是咋想哩?”
马之夏说:“想通你成神仙了!”
范嘉白说:“大哥也是的,不就是一项工程吗?效益低点就低点呗!”
马之夏说:“太不科学了!”
范嘉白说:“不科学的事,多着哩!农村发展,咋能讲那么多科学?”
马之夏说:“不说他们的事了,井钻的咋样了?”
范嘉白说:“将近五百米了。”
马之夏说:“水又大了点没有?”
范嘉白说:“大了点,可供四寸泵抽十二个小时。”
马之夏说:“你的事成了!”
范嘉白说:“我看难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