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作者: 文体:长篇小说 更新时间:2008-1-29 8:30:39

    1  
  这几天,范嘉白的心里总是想着到荆台乡走马上任这件事。本来,他不打算去,是马之玉的一个电话,让他成了断线风筝——当不了自己的家了。马之玉说:“理智点,你也不是不染世俗的神仙,将和村是你一手搞富的,难保你在那里待久了不犯错误!犯了错误,共产党不会饶你,你趁早到荆台乡那穷地方考验一下有好处!”
  马之玉不是尚云鹤,烦心的时候,可以把他的话当风当屁样对待!马之玉的话,对于范嘉白来说,好比是圣命。
  范嘉白心底不服气,一会儿想,真倒霉,碰上马之宗算是老牛碰到了太古石上,抵不动,碰不翻,上下横竖没办法!一会儿想,我就是不离将和村,跟他来个软抵硬抗缠带磨,再到马之玉、崔柏芝那里哭诉一番,我看马之宗能咋我?一会儿想,算了,那样闹下去,最好的结果是跟他打个平手,到头来吃亏的肯定还是自己!一会儿又想,我现在就到荆台乡去,表面上大肚点,想办法在那里露一鼻子,反退为进,瞧他咋说?总之这几天,他的心里乱得象长草。
  范嘉白心里长草的时候,就给菲菲打电话。
  日和县县城的西北角,有一座不太高,也不太秀的山。名叫万象山。但这里的气候条件特殊地好,历代文人、骚客一到日和县来,必来这里玩。这里有宋代的竹林七贤图,有苏东坡的碑刻,有元好问留下的诗词,有关云长的竹叶诗,有岳飞的满江红…… 因多了文人骚客的足迹和墨迹,有了文化的含量和底蕴,人们也就注意到了它的发展和建设。经年流代,不论是官场上的政客,还是军界要人,都把这里看成是逃避“红尘”的好地方,修身养性,首选万象山。
  万象山西北角的悬崖绝壁上流下一股清泉。夏、秋时节水丰,一道丈许宽的大瀑布,从崖上飞流直下,整个山沟里像是一条滚动的河流,流到山下,流进娘娘河里,农民们用来灌溉小麦;冬、春季节,往日丈许宽的瀑布,就变成了一条贴崖小溪,晴天朗日,远远看去,就像一条蛇从崖的嘴上爬下。当地人又称这里叫“蛇饮潭”。
  随着改革开放大潮的到来,这里成了日和县的旅游圣地。各种各样的宾馆绕着万象山拔地而起。根据多年的经验,要想发展旅游业,必要的“红灯区”是必不可少的。因此,日和县就把万象山一带定为旅游区内的红灯区。
  这样一来,万象山这块文化重地,就难免要遭受污浊之水的浸染。本县的人称这一带叫“黑坑泥潭”。
  前些年,当地一个依靠运输业发了家的老板,别出心裁,在这里建起一个比较大的露天浴池,只适合盛夏时节洗凉水澡。因这地方偏僻,又在大山的中间,这里很快成了那些移情别恋和寻花问柳男女的好去处。这个浴池的一大特点是,绕着池的四周,建起一圈蒙古包似的小屋。每个小屋里都有一张简易小木床。那些男男女女们,在水池里游上一圈,搂搂抱抱之后,就开始成双成对地走进蒙古包,他们可以在蒙古包里随意地做爱。
  这个浴池昼夜营业。白天来的多是外地的款爷,晚上来的多是当地的一些头头脑脑们。
  那天夜里,马之宗正在组织召开县委常委会议,正在讨论荆台乡的老百姓不愿意下山,县委到底应该用什么办法解决荆台乡的问题。与此同时,三号“蒙古包”里的一位四十二、三岁的中年男人正和一位三十岁上下的小女人酝酿一场感情风暴。这位四十二、三岁的中年男人就是我们前边提到的范嘉白。他长了一个大大的蒜鼻子,两个腮帮比常人的两个腮帮略高出一些。两只眼睛有点小,但看上去显得特别地亮。说一句话,两个杏仁一般的小眼珠,就轱辘轱辘地转一个圈。女人就是白水镇计生办专干菲菲,人长得身材高条,皮肤白嫩,微长的脸庞,眼睛的轮廓像两个长长的豆荚,眼球黑而亮,朝谁轻轻地看一眼,立刻就会把谁的魂儿勾走。鼻梁骨直直的挺挺的,像经过了雕塑家的雕塑一样;口型微方,嘴唇丰满圆润,女人味特足,给人的感觉特别地性感。
  在万象有了那一次之后,万象山就成了他们幽会的好地方。
  现在范嘉白感到,所有的朋友都是顺境草,在你春风得意的时候,他们围在你身边,摇头晃脑,伸胳膊蹬腿地威风自在!当你身处逆境的时候,他们一个个抱头鼠窜,别人的一个屎星儿崩出来,就怕粘到自己的身上!要说,危难之际,表现得最好的还是菲菲这小女人!虽说她也是头发长见识短,但她该跑该逃的时候,不怕树倒房塌砸伤胳膊拌断腿,死着心眼厮守着露水夫妻草上缘。
  菲菲接到范嘉白的电话后,两个人就往一块遇。遇到一起就到了万象山。两个人在一起,一波又一波的感情浪潮平息后,范嘉白就略带深沉地说:“菲,咱是露水夫妻,露水珠儿,风一吹就落,草一动就破,咱们也该结束了!我有可能要到荆台乡去,那地方你也熟悉,在那里生活好比是在鬼窝里接受敲骨吸髓的考验,一般人都受不了!我害怕我也受不了!我再给你三万块钱你走吧!权当我是路人在你这里住了一段店!”菲菲说:“嘉白,你说的是屁话!不要说你到荆台乡去,你就是到火焰山上蹲,我也不会离开你!不管别人咋看你,在我这里,你拿在手里是金,丢到河里还是金!埋土里,压粪里,浑身臭得不能闻,你还是金!”冲着这番话,范嘉白感动得眼泪掉了下来。
  范嘉白说:“菲,冲着你这段话,冲着你这颗心,我就一定得熬过来!新来的马书记,是省纪检委马之玉书记的三兄弟,咱跟马之玉好,好的是皮!一拃没有四指近!人家有势力,咱折腾不过人家!你等着吧!我要是还有东山再起的那一天,一定好好待承你!”菲菲说:“你对俺够好了,俺心里知道!”范嘉白说:“菲,咱们啥都甭说了!相信咱们自己吧!”
  两个人把该做的事做完,把该说的话说透,便在一天困倦的星星见证下,有了又一次痛苦的别离!
   
  2  
  农历四月十九日,是马天成老人的七十五岁生日。
  马天成生日的时候,马之玉兄弟四个肯定都回来。
  马天成在家在外从不叫孩子们的大名。
  马之玉的奶名叫小玉。
  马之德的奶名叫小德。
  马之宗的奶名叫小宗。
  马之夏的奶名叫小夏。
  生日这天,有两件东西马天成必须摆出来。一件是一张日和县人民治山治水图;一件是家里的一瓶好酒。每当这时,马天成就会用手指头,在图上很认真地画着、指着、点着,一字一句地把全县的水利工程产生的概况讲述一遍。从每一个水库,每一条山洞,每一个大坝的测量、清基,一直讲到竣工。马天成的脑瓜很好用,哪里原来是个什么形状?有几个山头?哪条山洞修建时用了多少吨炸药等,他都能讲得清清楚楚。每次讲到最后,他就把手指和目光停留在荆台乡。这时,他的手指就要发抖,眼里就要流泪,嘴里就会说:“荆台乡的水利办不好,我死不瞑目!”每次的结果,都是老伴陈山鹰以强硬的态度把图给他收起来。接下去,就是斟酒、喝酒。多数的时候,摆上的是一瓶茅台酒。马天成说:“我这一辈子,就是浪费了两瓶好酒,我跟共产党出生入死地干,喝两瓶好酒也该!”马天成有个特点,一见儿子、侄儿们给他送贵重的东西,就要问:“这么好的东西,那来的?”如果说不清来路,他就要发火:“要是受贿的东西,立马给人家退回!要是贪污的,你不要让它接近我!它脏!”唯有儿子、侄儿们拿来好酒的时候,他既不问来路,也不问价格,总是笑脸相迎。
  平时,马天成一想起自己做寿的那一天就高兴,因为只有那一天,他最有理由把儿子和侄儿们召唤到一起,享受作父辈的那种异样的骄傲和幸福。可他一想起荆台乡的水利大事还没办就心沉,有时候心里沉得只想掉眼泪。
  为这事,马天成努力了二十多年,几任县委书记、县长来了,他都要去找他们说。可几任县委书记、县长都是听他说的时候,很激动,落到实处没行动!次数多了,马天成就知道他们是在胡弄他。
  马之宗来到日和县,马天成心底的那把火就噼噼啪啪地烧了起来。
  马天成想:“这一回,我摁着小宗的头,也得把荆台乡的水利大事办好!”
  可让马天成没有想到的是:马之宗上任才两个多月,在荆台乡的问题上,两个人就扭成了麻花劲。前几任县委书记、县长,是磨蹭不干事。马之宗是干事干不到点子上。不干正事干邪事!上什么铝厂,搞什么城镇规划,根本不把荆台乡的事放在眼里和心上!当官不为老百姓办事,你是啥?狗屁!”一想到这些,马天成的气就不打一处生!
  和以往生日那天一样,马天成坐在家中那把黑红色的铺头椅子上,隔一会儿接一个电话。
  老伴陈山鹰知道他的这个生日过的心里不顺畅,隔一会儿就来嘱咐他一次:“过一会儿,小玉、小宗他们来了,心里再不高兴,也不能挂在脸上!今天,是孩子们来给你做寿的日子,是高兴的日子,千万不能扫了孩子们的兴!”
  马天成憋着气半晌不说话。
  妻子陈山鹰不放心,过一会儿,就再来安置一遍。
  马天成先是点点头,过一会儿就说:“该说的话,我还得说出去!”
  老伴陈山鹰说:“那当然!不过关于荆台乡的事,你看之宗的态度,他要是有意,你就说,他要是没意,你就甭说!他愿意照别人的道爬,就让他爬去!公道自然会有的!”
  马天成想:“你说的不对!荆台乡的事,他必须办!”但他没有把想说的话说出来。马天成生来脾气差,唯有对陈山鹰的脾气不差。街上的人常在背地说:“卤水点豆腐,一物降一物,马天成的脾气恁差,可他一瞧见陈山鹰的影子,脾气就没了!”
  马之德、马之宗、马之夏早早地来过电话。
  马之玉进村后,给四伯挂了个电话。
  他每次都是这样,电话打的最晚,进家最早。
  马之玉把车朝四伯家门口的那棵老枣树下一停。仰头看着老枣树上的枝枝叉叉,不由地又想起了许多往事。
  在这棵老枣树下,四伯端着那个带豁的蓝圈瓷碗,一口一口地喂他饭。那时候,他什么也不懂,每次吃饭的时候,他的两只眼睛都要盯着四伯下巴骨上那几根粗粗的胡子。
  在这棵老枣树下捡枣核……
  马之玉的母亲,在丈夫死后的第三天中午,吊死在了这棵老枣树下。
  马之玉想爹想娘的时候,就想起了这棵老枣树。
  马之玉虽知道四伯把爹杀了,知道妈是没了丈夫才来这棵老枣树上自尽。可马之玉恨四伯的心思很少。因为四伯一直对他很好,因为他知道那件事是父亲做错了。
  在马之玉的印象中,四伯就和自己的爹一样。在他童年的记忆里,四伯虽是干部,但四伯经常下地干活。四伯每次从地里回来,顾不上搓一下手上的泥土,就把他和之夏弟弟揽在怀里。然后,四伯把从地里捉回来的大蚂蚱放在炉子的边上,瞪着两眼瞧着蚂蚱被炉子散发出的热气烤死,直到把蚂蚱肚子里的油烤出来,烤得焦黄焦黄,才让他们吃。他看出,面对烤熟的蚂蚱,四伯也嘴馋,可四伯舍不得吃。在那样贫穷的日子里,那要算是最好的生活改善了。后来,他发现四伯不让看,他一看四伯,四伯就生气!四伯就会说:“想吃就吃,想喝就喝,不想睡就起来,想玩上街,做啥老看人?”他感觉四伯害怕他的眼睛。
  马天成接到大侄儿的电话,想着大侄儿很快就进了家门。等了好大一会儿,不见大侄儿进来,他就有点儿坐不住。
  他从家里出来,朝老枣树下一瞧,见大侄儿正注视着枣树发呆。他的心上咯噔响了一下。
  他慢慢地走到马之玉的身后说道:“回家吧!”
  听到四伯的声音,马之玉突然把头转过来,立马变了个话题说:“你看这枣树的生命力多强,这么多年了,那树芽儿,依然翠旺!”
  马天成说:“是!是!这里的土好!”
  因工作忙,马之玉已差不多一年没有见到四伯了。平时只是在电话里跟四伯说几句话。
  马之玉的第一感觉是;“四伯的精神虽好,但毕竟是七十几岁的人了,精神明显地一年不如一年了”。
  马之玉说:“四伯这身体一年比一年好!”
  马天成说:“老了!不过,二、三十里山路还能跑得动”。
  马之玉笑笑说:“走路比我们这些年轻人还厉害!”
  马天成说:“得锻炼,你们是缺乏煅炼!”
  马之玉临来时,托人找到省书协主席,用洒金红宣纸给四伯写了“寿如山”三个字,又到装裱店,花了一百多块钱给四伯装裱了一下。四伯一见那大大的红条幅,端详了一下条幅上的三个大字,脸上红光大发,张着大嘴笑了起来。“好!好!这三个字写得真不赖,比当年五十一团的‘王秀才’写得还好!”
  马天成说的‘王秀才’,是五十一团的文书。
  马之玉感到有点不好意思。心想:“一个团文书的书法水平,那能和省书协主席的书法水平相提并论?”他知道四伯没有多少文化,便把四伯的话当成了笑料。
  马之德、马之夏二兄弟不分先后进了村,马之德坐着蓝色普通型桑特纳轿车,马之夏驾着带有警灯的2000型白色桑特纳轿车。
  马之德给四伯准备的寿品很简单:一个花蓝和一个寿糕。
  马之夏一下车就把一瓶茅台酒拎在手里,见了马天成放到他手里,笑着说:“拿好,三百多块钱一瓶哩。”马天成的脸上掠过一层微微笑意说:“操的余心!”
  马之夏还给父亲买了一身棕色底面,上面带有黄色寿字的寿装,让人一看,就有一种高雅、富贵又长寿的感觉。
  马天成说:“这衣服穿起来象大地主刘文彩样,我才不穿它!”
  大家一阵哄笑。
  马之宗不是有意来的最迟,是实在忙得脱不开身。临来前,他又到铝厂工地上处理了一疙瘩事。
  让马之宗感到高兴的是,铝厂的建筑工程进度还比较顺利。
  马之宗的车进村后,一点都没有引起人们的注意,在大家的猜想中,这个新上任的县太爷,肯定是坐一辆耀眼的好车。宝马、奔驰、奧迪……美国、德国、英国、南韩…… 可谁也没有想到,马之宗竟然从一辆黑色的普通型桑特纳轿车里钻了出来。
  马之宗从车里钻出来,瞅一眼那棵老枣树下停的红色普通型桑塔纳轿车,知道大哥马之玉已先他一步到了。
  马之宗让司机把车停在离大哥的车稍近一点的地方。然后,从车上拎下一个大大的寿糕和一件单瓶装的茅台酒,一路和乡亲们打着招呼回到了家里。
  
  3  
  马天成还和往常一样,先把一张日和县治山治水图铺到桌子上,又把一瓶茅台酒摆到桌子的里边。所不同的是,以往荆台乡那个地方是用黑笔圈着,这一次却用红笔圈着。以往马天成都挨着把全县的水利工程讲解一遍,这一次,他坐在自己那把黑铺头椅子上,眼睛不停地在他们四个人的脸上扫来扫去。最后,把脖子弯成九十度,做出一副思考状。
  儿子和侄儿们,都知道马天成的心思,但相互看看,谁也不知道说什么话好。
  过了一会儿,马天成仰起头说:“把酒打开,还是往年的规距,每人二两。”说罢,又对站在一旁的老伴说,你去张罗着让别的客人吃饭,这里没你的事。
  陈山鹰走到马之玉身边,示意想跟他说几句话。
  马之宗开始斟酒,五小碗,每个小碗里都斟七分满,最后,瓶子里还剩不到二两。
  马之玉随四娘到门外。
  陈山鹰说:“这两天,你四伯因荆台乡的事吃不下饭,待会儿,他发火,你们能听的听,不能听,就当是刮风,千万甭跟他一般见识。”
  马之玉笑笑说:“四娘,您放心,四伯打我们都该。”
  马之玉回到坐位上,马之夏说:“大哥,咱们开始吧?”
  马之玉说:“小酒杯哩?让我代表晚辈们敬四伯一个长寿酒!”
  马之宗起身找来一个小酒杯。
  马之玉把酒斟上。然后,双手捧到马天成的面前说:“四伯,祝您老健康长寿!俗话说的好:家有千件宝,不如有一老!今年是您老的七十五大寿,我们愿意年年来给您老做寿。”
  马天成也略有感动地站起来说:“老年续语:‘金绫玉葬,不如在世送个烧饼麻糖(油条)。’您能回来看看我,我都很知足了。”
  马天成说罢,接过马之玉手中的酒,一饮而尽。
  马之玉说:“四伯,您慢慢坐下。”
  马之玉端起自己的酒杯说:“四娘的健康是四伯和我们的福气,我们共同为四娘的健康长寿干一杯!”
  五个人一起举起酒杯干杯。
  马之德站起来,斟满一小杯酒端起来说:“四伯,大哥刚才虽代表了我们,但他没有代表侄儿媳妇们,我把这杯长寿酒替青敬给您:祝您老福如东海,寿比南山!”
  马天成看了一眼马之德说:“小德的酒四伯喝的高兴!草帽乡的山洞打的怎么样了?”
  马之德说:“打六百多米深了!”
  马天成说:“当官到啥时候都不能忘了老百姓,特别是大山里头那些老百姓,抗日战争,解放战争的时候,大山里都是革命的根据地!没有他们,就没有共产党的今天!官是百姓的官,忘了老百姓,你屁都不是!”
  马之宗知道四伯是借题发挥挖苦自己。但他不能跟四伯计较。
  马之宗笑笑站起来,同样斟满一小杯酒,端到马天成的面前说:“四伯,这一杯酒是您三侄儿媳妇的酒,我代她给您敬上!祝您老年年幸福,幸福年年!”
  马天成接过酒杯说:“侄儿媳妇们的酒,我全喝下!”
  马天成依然一饮而尽。
  马之宗又斟了小半杯酒端到马天成的面前说:“四伯,这杯酒本来也应该斟满,考虑到您上了年岁,担心不胜酒力。酒浅心诚,我对天发誓:坚决把荆台乡的水利大事做好!”
  马天成立马问:“穿山渠工程啥时候动工?”
  马之宗说:“四伯,县委常委会研究认为:穿山渠工程不科学!只要您配合一下,荆台乡的问题,一下子就解决了?”
  马天成说:“咋解决?建那狗屁的神农架生态园?”
  马之宗说:“暂时还没有那样的打算!先把老百姓迁移下。”
  马天成说:“我知道,你还是想让迁移!这种话我听的多了!前几任书记、县长都是这样胡弄我。我明告诉你:没门!”
  马之夏说:“老爹呀老爹!改革开放都二、三十年了,你怎么还不开化?整天老百姓长老百姓短的,俗不俗?”
  “放屁!荆台乡的事办不好,我死都不安生!”马天成说。
  沉默。
  马天成显然有一肚子事先酿好的话要说:“你们都是共产党的官,都是老百姓的官,老百姓没水喝,你们不管,老百姓种不上地,你们不瞧,你们到底当的什么官?你们去荆台乡瞧瞧,多少家户的门都垒上了。实话说,那情景跟小日本大扫荡时没有两样!这是我欠下他们的债,也是共产党欠下他们的债!他们一瞧见我,就把我当成了救命星,跪着求我!荆台乡是革命老区,打天下的那阵子,一个个把头拴在裤腰带上朝前冲!现在你们的日子好了,把他们忘了,你们能够咽下这口气,我咽不下这口气!
  马之夏淡淡地笑着说:“老爸还是一个无产者的胸怀,永远牢记着世界上三分之二的劳苦大众没解放!爸,那话早已是昨日黄花——过时了!”
  马之宗说:“四伯,我再说一遍,荆台乡的大事,咱一定办!眼下咱得以发展工业为主!把日和县的整体经济搞上去!”
  马之玉点着一支烟,在屋子里走了半圈,思考着说:“四伯,之宗的工作重点放到工业上,那是对的。现在不是靠基础农业竞争!靠的是科学理念加科学手段的竞争!”
  马天成说:“这道理,四伯懂!四伯天天看电视!四伯的心上,就荆台乡这块病,把这块病去了,你们咋干都中!”
  马之玉说:“四伯,对于日和县来说,现在是发展的关键时期,误一年等于退三年。”
  马天成说:“小宗,刚才你的话,我就不耐听,原来是你给他撑着腰?”
  马之玉说:“四伯……”
  马天成说:“我不是你四伯,以前,我不认我那个叛徒兄弟,往后,我也不认你这个专门坑害咱老百姓的侄儿!你口口声声说,不记共产党的仇!你说的好听!我看你还是想替你爹报共产党的仇!好啊!那你就报吧!我趁早把话扔给你,不要以为共产党咋不了你了,你的官再大也大不过共产党!”
  马天成说罢就大哭起来:“小宗呀,拍拍良心想一想,你们算什么共产党的干部呀?生活好了都把老百姓忘了!就香臭不分了?你忘本,我不能忘本呀!我不能让荆台乡的老百姓们天天骂我呀!”
  面对这种难堪的局面,马之玉、马之宗不得不很尴尬地离去。

反馈信箱】 【 】 【打印窗口】 【关闭窗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