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作者: 文体:长篇小说 更新时间:2008-1-22 8:33:38

  1 
  马之宗的老家在星和县马寨乡的马家沟村。
  马之宗上任的第三天,回家看了看四伯马天成,这是他必做的事情。马天成不仅是他父辈中唯一站着的一棵老树,还是位参加过抗日战争、解放战争,朝鲜战争的老功臣。全国解放后,担任过日和县副县长。
  马天成兄弟七人,生来是个白豆腐、黑煤渣绝不掺和的性格。他的五弟马天国,因当了共产党的叛徒,被他一枪处决。马天国的亲骨肉——马之玉,又是他千辛万苦养大!
  马之宗临走的时候,马天成把他送到车跟前说:“年纪轻轻当了县委书记,这副担子可不轻。遇上改革开放这年头,人心散乱,工作不好做,但有一点,得给老百姓办事,只要给老百姓办事,就没有做不好的工作。日和县是个农业大县。想在日和县不丢人,什么时候都别忘了搞农业。日和县的人好领也不好领,当书记可不能只给老百姓唱洋戏,老百姓要的是树上结果子,地上收粮食。老百姓骂你的时候,你听不见,老百姓反你的时候你不知道!等到你知道的时候,一碗水啪地一声泼到了地上!想收你也收不起来了。日和县的地理情况我很熟,哪座山上有几个凹,哪个乡里有几道沟,我闭上眼睛都能想出来。我在日和县留下三点遗憾:一是荆台乡至今还在那里旱着,全县各乡的水利基本上都办了,就差荆台乡。其实,解决荆台乡的旱情,只差在老君山上打条洞,那洞也用不了多长,顶多也就是一千五百米。要是在当年,我一鼓劲就打了。可惜我当时只差没有把一股劲鼓出来。现在,我没有那个力量了。打条洞,再修几十公里长的水渠,把青石河水库里的水引过来,啥问题都解决了!荆台乡的土地不差,就差水!小宗,别忘了,这是四伯欠荆台乡老百姓的一笔债。几届县委书记、县长来了,四伯都操着这个心!这笔债四伯无论如何得还上!当年,为了办平原乡的水利,荆台乡的老百姓们,舍家抛子,带着工具,扛着干粮袋子,唧哩咣当下山来。现在,平原乡的水利办好了,却把他们旱在了那里。二是我想在王莽岭下发展个大果园。那里的土质好,气候好,同样的果子,那里的果子吃起来酥松、合口。可我的想法一直没有机会实现。三是在山脑水库里养鱼。你走吧!一句话,你甭忘了四伯是个啥人!啥品性!千万记住:四伯平时给你说的那些话,都是防病治病的药!”
  
  这几天,范嘉白的心情一直异样高兴。一是新来的县委书记,是他的的好友马之玉的弟弟,再是他和镇计生专干菲菲有染。
  那天他和杨德才从青阳宾馆回来,虽没有喝高,但也喝了个八、九不离十。他这个人一般情况下是醉酒不耽误开车。他先把杨德才送回家里,又想去镇办公室拿一份材料,车在镇政府大院里一停,醉意就冲了上来。他从车里下来,不由地身晃头摆脚步歪。这时,正好让镇计生专干菲菲看见。菲菲的丈夫是国家干部,在荆台乡政府办公室工作,因山高路不平,加上经济上有所拮据,很少下山。平时,菲菲和范嘉白的关系就不错,范嘉白不断地三百、五百、千二八百地帮助菲菲解决困难,但范嘉白对菲菲从来没有轻薄的虎狼色胆心,菲菲打内心很感激范嘉白,人前人后,口口声称范嘉白大哥。菲菲人长得漂亮,前些年传说他与镇党委书记有染,所以,一般的人不敢到太岁爷头上动士。
  菲菲见范嘉白一摇一晃地走着,先说:“范书记你是不是喝多了?”范嘉白说:“是不是小菲妹子了?我喝了两盅,没有喝多!”范嘉白说着伸手抓住一棵鸡蛋样粗的杨树,抓了一会儿,酒精不知搞乱了他的那一根神经,他就想靠着鸡蛋样粗的杨树和菲菲说几句醉话,没想到树小吃不住他靠,他一下子倒在了地上,弄了个面朝星天仰马翻。菲菲吓了一跳,赶忙大声喊到:“谁在办公室?范书记喝多酒了,快来扶扶!”
  结果,喊了半天,一个人也没有过来。没办法,菲菲就跑了过去。范嘉白躺到地上倒比站着的时候清醒点。他说:“妹子了?我没事,多喝了两杯!躺会儿就好了!”菲菲说:“早春夜凉天,还把身体弄坏了,来,我扶你起来!”菲菲说着,就用手抓住了范嘉白的胳膊朝上拽。范嘉白稍加配合就站了起来。可是,范嘉白站了一会儿站不稳。菲菲就用自己身紧抵着范嘉白那一摇一晃的身子,这时,范嘉白就有一种男女相贴肉体的那种异样的感觉。可走没几步,范嘉白越醉越很,没办法,菲菲只好把范嘉白的胳膊搭到自己的肩上用身子扛着范嘉白走。
  这时,范嘉白反倒比刚才清醒了许多,走不动的原因是,他的身子在菲菲那软酥酥的身上一挨,自己就再也当不了自己的家了。
  菲菲硬是把范嘉白拖到他的屋子里,费了好大劲摸着电灯开关,又费了好大劲把范嘉白放到床上,正要撒手的时候,范嘉白突然抓住了她的手。范嘉白半醉半醒地说:“菲,我想你好久了,哥想的心里好苦,只是一直没有机会对你说!”
  菲菲说:“范书记,你傻了,我是你妹子呀!”
  范嘉白说:“菲,哥知道!哥平时对你咋样?你不知道?你走了哥心里难受!”
  菲菲迟疑了一会儿说:“哥,你这样把妹都害了!”
  范嘉白说:“菲,你一直在哥的心里装着你知道不?你再高贵的身子,不也是…… 你真不让,哥可要放声喊了,哥心里直想喊!”
  菲菲说:“你真糊涂了,真把妹妹难为死了!哥,你别乱了,让我把电灯拉灭!”
  
  2
  
  马之宗在日和县呆了不到三天就发现:四伯在日和县人民心中的威信真是太高了。在城内,随便找一个四十岁朝上的人,都会说出一串对四伯感激的话。什么没有马天成副县长领着人穿山打洞、拦河造田,修渠引水,我们就不可能那样早吃上白馍!”那些从农村来的卖红薯、卖山楂和卖野山药的老汉们,感激的话语更动人:“马天成副县长,是一千个一万个县长里难挑的好县长!让农民致富,人家干的才是实事!若不是人家让俺们从大山里钻出来,俺们哪能把这些野玩艺儿变成钱?马天成县长永远是共产党干部队伍里一面明亮的镜子!”
  马天成担任日和县副县长时,正处于日和县人民改造山河的热潮中,县委书记崔柏芝任“日和县改造山河指挥部”的正指挥长,马天成任常务副指挥长,是九个副指挥长中一个最富有实际意义的副指挥长。他一直在水库上吃住八年。所以,后来就有人说他,又进行了一次八年抗战。经他的手,打穿千米以上的山洞十三条,筑储水量亿万立方米以上的水库六个。修大型灌渠一千三百多公里。建大、小水电站十一个,解决了三百七十多个行政村的人畜吃水问题,二百多个行政村用上了电…… 粮食生产增收一百七十多亿斤。在日和县的土地上,老百姓自发地为他树起大大小小的功德碑十多块。勤劳善良的老百性,都把他当成了心中的神来敬。他卸任近三十年,老百姓们遇到什么难事和不合理的事,都还要找他诉说。尽管他再三说:“不在其位,不谋其政。”可老百姓们就是不相信在日和县还有他管不了的事。
  现在,马之宗有个十分强烈的感觉:改革开放后,四伯的思想,一直拴了几代日和县人,甚至拴了几任县委书记和县长。而拴他们的那根桩子就是荆台乡那片干旱的土地。他们的发展观念,一直绕着四伯那座光芒四射的精神宝塔盘旋。他们没有勇气挑战历史和现实这对尖锐的矛盾。数年来,日和县的经济一直在一个水平线上徘徊。如果自己再绕着这对矛盾走,日和县的经济必然被这个时代越甩越远!我这一任县委书记肯定又要做一个并无实际意义的蜡台!
  关于日和县的发展思路,马之宗上任前,构思了一个比较清晰的轮廓:第一步抓工业项目的更新改造,上些新项目。对此,他作过较为详细的调查,日和县的工业项目虽不少,但有大利润的企业很少,大多数都是些小水泥,小耐火,小机械…… 据调查,有一个不到两万口人的乡,单铁匠铺子就有二百多个。所有的铁匠铺里生产的都是镢头、锄头、菜刀、粉碎机上的甩锤等。第二步要抓一个大项目,抓一个有突破性的项目。他计划投资近五亿元,建一座现代化铝厂。他认为日和县的工业要想站起来,必须有几个拳头企业;第三步要痛下决心抓老城改造,和兄弟县市相比,日和县县城明显落后几十年。街道狭窄,近十万人口拥挤在不到九平方公里的土地上。马之宗对他的这三步棋简称三部曲。
  马之宗本来想尽快召开一个发展工业的会议。可就在这个节骨眼上,白水镇将和村的四百多名村民,一大早打着“要见马青天,讨伐村贪官”的横幅,围在了县委、县政府的大门前。围得外边的人进不去,里边的人出不来。
  
  马之宗在自己的办公室接待了将和村二男一女三个上访代表。这三个人都很沉着和老练,其中一位上了点年纪的男代表,瞧见马之宗桌子上放着玉溪牌香烟,不等马之宗让,就伸手掏了一支,然后笑笑说:“马书记,烟酒不分家,弄你一支好烟抽抽。”马之宗赶紧抓起香烟,又给另外一位男代表抽出一支。马之宗说:“我不抽烟,总想不起来递烟!”那位代表说:“我的烟瘾不大,可县委书记的烟,我得抽一支!”
  三位代表在沙发上坐下,那位上了年岁的男代表说:“马书记,范嘉白为所欲为,目无党纪国法,平时拿着村里的钱,当树叶样撒,三天两头去青阳市的天上人间大酒店玩,听说一进就是上万元。这咱就不说了,只说最近一件事,他又用一千万元买下个荆台乡,名誉上是搞什么神农架生态园,帮贫扶困,开发旅游,实际上是给自己买下一个游玩的地方。马书记,您想想,将和村就是有架金山银山,够不够他这样挑蹬?马书记,范嘉白挑蹬的可都是咱老百姓的血汗钱呀!”
  马之宗朝他们点了点头。本来,他想对荆台乡那件事作个解释,说明那是件好事!可他又担心这么及时地给他们做解释,他们不但不会相信,还会怀疑他是官官相护。新来乍到,人们感觉器管很敏锐,出现如此不良的舆论,对工作开局很不利。
  上了点年纪的男代表说了一段,对另外的两位代表说:“你们俩也都说说。”
  那位女代表说:“马书记,范嘉白肯定有经济问题,你得让检察院好好查查他!”
  马之宗再次点点头。
  那位年轻一点的男代表说:“马书记,范嘉白有钱,在上边有关系,但您是一方父母官,要在过去,您就是老百姓头上的青天大老爷,这事,您最好给老百姓做个主!”
  马之宗说:“你们放心!该作的主,我一定作!”
  
  马之宗刚把上访的群众打发走,马天成就走进了他的办公室。
  马天成见办公室里没有别人,就急火燎心般说道:“我听说荆台乡的乡党委书记、乡长把荆台乡卖给将和村了?”
  马之宗说:“四伯,您别急!我还没有详细了解情况,真有这事,那也未必是件坏事!”
  马天成突然把眼睛睁大说:“能咋坏?把共产党的江山卖了才算坏?你到外边听听将和村的人咋说?那是范嘉白用集体的钱给自己买了个游玩的地方!”
  马之宗说:“咱们应该相信事实,不能听信谣传!”
  马天成说:“谣传?没风不起浪!我早就听说过,范嘉白不是个啥干部!”
  马之宗说:“人家搞了个亿元村,成绩还是在那里放着!”
  马天成说:“那是个屁!共产党比的不是钱!是比对老百姓的感情!我跟你说,让老百姓迁下来,那是范嘉白用手里那两个臭钱折腾老百姓!那是断老百姓的根!”
  马之宗说:“四伯,你说的话,我真不理解!”
  马天成说:“那是你过的桥还少!”
  马之宗没有心思和四伯争辩那么多,于是就借故有事,把四伯打发走了。
  
  3
  
  范嘉白有两个擢破脸面不叫疼的朋友。一个是马之宗的大哥马之玉,一个县文联办公室的尚云鹤。
  二十世纪九十年代中期,马之玉被省扶贫工作队选派到将和村扶贫。当时小村乱得五股六叉乱结火,三天两头有人被打得脸上打补钉,头上缠绷带。马之玉信心百倍要在这里建奇功。在他看来,一个两千多口人的小村,再乱也是孙悟孔乱不出如来佛的手心。可他几乎耗尽了心血,想在这里办一个企业,最终不但没有把企业办起来,反倒让村民们将没有办起来的企业抢了个净光。这里的村民,给他留下的一个很难消失的印象是:野!特别是在文化人面前,直到离开将和村,他还认为:这是一个他一生抹不掉的污点。作为一名党的干部,他不能不在后来的许多日子里忏悔这件事,也不能不连续地朝这里回望!他知道这里的人们是在疯一般折腾,折腾的很苦很悲也很惨!他希望这里出现奇迹。后来,范嘉白在这里出现了。开始,他只是佩服范嘉白的勇气。在佩服的同时,他的担心更重。他知道,像范嘉白这样的人,既没有很大的政治背景,又没有治理过这样复杂的乱村,单枪匹马,一定是凶多吉少。特别是当他听说范嘉白在村里受到了砸门、敲窗户、扔被子、在办公室门上画鳖等待遇之后,他就象看到一个不会泅水的人掉进了池塘里。他很同情范嘉白,他想:“单凭范嘉白有这样的动机和这股冲动,就足以说明范嘉白是一个很不错的热血男儿!他不忍心范嘉白步他的后尘,更不忍心范嘉白被水溺死!他真想再次下到将和村那个池塘里把范嘉白打捞上来!但他又不能!他只好眼睁睁地瞧着范嘉白在那里折腾!最关键的时刻,他来白水镇看望过范嘉白,他劝范嘉白:“工作要谨慎,千万不可步我的后尘。”范嘉白说:“马书记,对于将和村我是有信心的!”仅此,他就对范嘉白佩服有加。他说:“嘉白有出息!”后来,他听到了范嘉白亲手把自己从生意场上辛辛苦苦赚来的五十万元现金,拿到村委会上宣布为大家办厂的消息。这一消息,让他对范嘉白不再是佩服而是实实在在地折服。从那以后,范嘉白成了他眼前的一颗珠子,一颗闪亮的珠子。数年过去,范嘉白这颗珠子愈闪愈亮。进入二十一世纪,一个不到两千口人的村庄,一个曾乱得在他看来怎样也不堪收拾的村庄,每年的产值竟然达到了亿元。事实和历史在清楚地告诉他,范嘉白确实是一个非常了不起的人物。再后来,马之玉就亲自把范嘉白作为一个人物,推荐给了省委组织部,让范嘉白当上了省劳模,成了日和县的大红人。这时,就有人不断到上边告范嘉白的状,三天告他有作风问题,两天告他有经济问题。告的悬乎,说他天天想的都是朝前边用劲,作风问题竟然到了敢抢人家才过门三天的新娘子。抢了新娘子,摄于他的淫威,被抢的新娘子只会把泪流进肚子里,戴了绿帽子的男人也只会忍气吞声。告他在大酒店,在名妓的肚皮上一掷千金!告到马之玉那里,开始马之玉连问也不问。他认为这是个别人见范嘉白活舒服了犯眼红。马之玉暗地里给范嘉白打电话说:“有人来省里告你的状了,我知道他们害的是红眼病,但红眼归红眼,你自己也要注意点。你要真的贪污腐化,不要说别人不饶你,我也不饶你!”听了这话,范嘉白就笑笑说:“马书记,他们早想把我宰了!共产党总得讲究个实事求是吧!”
  听他这样一说,马之玉也就对这件事不放在心上!
  尚云鹤的绰号叫“老儒”。此人是个生来的艺术坯子,脑子特别好使,写作、书法、美术、哲学、政治几乎是科科都有涉列,且科科有一定的建树!但因失学早,又生活在社会的最下层,苦斗到了两鬓落雪一般,依然是功不成名不就,一身清贫。虽是清贫,但此人骨子里特别清高。从不把做官和钱财看在眼里。自认有不争之德,所以他教育别人的时候,开口就是道家那套“少私寡欲,柔弱不争”的理论。“老儒”的家就在将和村,范嘉白很欣赏“老儒”的清高。他把“老儒”的清高看成是他山之石。范嘉白说:“真清高的人,也真值得敬重!”后来,范嘉白就在“老儒”家徒四壁的时候,找到县长,生法给他弄了个事业费开资。这对于“老儒”来说,无疑是件天上掉馅饼的好事。“老儒”说:“在这个世界上,能够让我心甘情愿为其做事的,唯有范嘉白一人”。
  尚云鹤有一张自认为价值连城的画。画有四尺斗方那么大,画面是一头毛长耳大骨头高的小毛驴。小毛驴前边仰头叫,后边拉下五个驴粪蛋。据说这幅画出自一位大画家之手,一位五八年“反右运动”期间被指责为“反党反社会主义特别是反对人民公社”的“老右”之手。那毛长耳大骨头高的小毛驴,是讽刺社会主义制度,那五个驴粪蛋正好照应“人民公社好”五个字。
  早些年尚云鹤经常对人夸耀他手里的这幅名画。那时候,文化和艺术正遭殃,正与垃圾为伴。他越夸耀人们越不信,人们越不信,他就越着急,越着急他就越夸耀,他越夸耀,他手里的那张画就越不值钱!别人认为他的神经上出了毛病,他却还要夸。这些年,文化艺术繁荣了,价值提升了,他倒真的不敢再夸了,他象藏一疙瘩金子样,实实在在地把它压到了箱底。不是非常要好的人,连一句真话也甭想问出来。
  范嘉白知道尚云鹤有一张名画,也看到过那张名画。范嘉白看到那张名画的时候说:“啥狗屁的贵重,给了我,擦屁股我还嫌糙!”
  尚云鹤说:“艺术的白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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