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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篇 各方坐论康洪雷和《士兵突击》 作家谈康洪雷 韩少功:康洪雷有骨头,有头脑,有心肝 一块石头投入池塘中,涟漪迅速向四周扩散,片刻就会消失。问题是,这块石头投下去,涟漪泛着涟漪,一圈圈向外扩展,涟漪很长时间没有消失。为什么会引发这种反常规的现象?什么原因?谁有这么大的能量? 当然是康洪雷丢下了那块石头。 为了解读这个大男孩为什么往池塘里投石头?这块带有魔力的石头是怎么酿成的?为了能准确理喻这个像天才一样思考,像孩子一样单纯地做人做事的导演,我不断地移动,从他的主创人员移动到他的儿时伙伴;从他的父辈移动到他的女儿;从他的大落移动到他的大起;从北京移动到九寨沟,继而移动到海口。一路上我不停地寻找着,寻找冲突,寻找对话,寻找着被他征服的童稚和老妪,寻找被他影响和未被他影响的人。 我到海口的意图,完全是写作上的一个转场。 再次见到韩少功,距离上次在北京见面已经一年有余。我注意到他穿了毛衣还穿了浅色的夹克外套,两只手捂在口袋里,似乎也不能使他温暖。他称自己正在感冒中,略显苍白的脸色印证了他的健康状态。前些天,是这个冬天海口最冷的日子。 韩先生脸上仍是一贯的严肃,但只要有事情好谈,只要谈起他觉得有意思的话题,他的脸上便会轻易地绽放笑容,如果你不愿错过,即可捕捉到他的亲切、睿智和犀利。 无论如何,坐在我面前的韩少功还是弥漫着温和敦厚的气息,老农民的质朴是他外形上的长期风格。韩先生是当代中国作家中,我非常敬仰的少数几位作家之一,是我极愿意承认的文学大家。 康洪雷与韩少功原本无必然联系。原以为康洪雷的触角不会延伸到作家群中,毕竟这类高端人物要比普通观众更惜爱时间。沉浸到研究康洪雷的乐趣中的我,逢人便会问:“知道《士兵突击》吗?”当然对韩少功这种重量级人物,我问的时候略有些不好意思。 韩少功那时刚点燃一支烟,笑眯眯地扔过来一个回答:“看过。不错。” 我有些惊讶,继而是惊喜,我当然不会放过聆听韩少功发表真知灼见的机会。 韩少功:一两年前吧,当时很少有人知道《士兵突击》。是一个朋友弄来的光碟,我看完后就到处宣传。 张 西:你是最早的“突迷”? 韩少功:对,最早的“突迷”,到处给人家做广告。 张 西:真不好意思,我是一个月前才看的。我觉得导演康洪雷的功力还可以。 韩少功:太可以了,岂止是可以! 张 西:这位导演给你的感觉是怎样的? 韩少功:我觉得他是一个重情义,心里特温暖的那种人。想想看,我们这个时代是一个多么庸俗的时代呵,唯利是图,虚情假意,钩心斗角,大家一脑门子官司,很多人都丧失了感动的能力了。然而康洪雷敢于一个人跳出来挑战,寻找和捍卫一种温暖和圣洁的东西。网上有篇评论说,《士兵突击》是一种世界观的胜利。我觉得这句话讲在点子上。真是一种世界观的胜利,人生观的胜利。“不放弃”,就是对自己要狠一点,要克制,肯磨砺。“不抛弃”,就是对他人要承担,要付出,要慈悲和忠诚。这其实是人生两大主题,是核心价值观,是直指人心的。有意思的是,现在好多“突迷”倒是把这些闪过去了,只是说如何“酷”呵,如何MAN呵,如何阳刚或者魅力呵,还说哪个角色适合当情人,哪个角色适合当兄弟。稍好一点的,也只是讨论所谓“成功”之道,比如机灵一点还是迟钝一点,哪个更容易成功?这就好比在问:为了占大便宜,人是不是也要吃点小亏?为了在股市上最终暴得大利,是应该炒长线还是应该炒短线?这都是对《士兵突击》的小资化解读,却是最主流的解读。 康洪雷在美学上也有一种大气。整整一台和尚戏,一个女主角都没有,搔首弄姿那些东西,软塌塌的那些东西,他都不要。他在艰苦中发现美,在卑贱中发现美,在普通人的情感中发现美,总之,是在时尚美学不屑一顾的那些地方,找到震撼和感动,而且把片子拍得吸引人。戏做得很满,人物很结实,一个是一个,但又行云流水,十分质朴和自然。这里有一种大眼界,有一种堂堂正气和正大光明。以前,我挺瞧不起演艺界的,总觉得那里的很多人一是没骨头,只能跟着时尚跑,看着人家玩武侠,我也跟着玩武侠,看着人家玩怀旧,我也跟着玩怀旧,人家玩痞子,我也跟着玩痞子,心里只是把几个卖点算计来算计去。二是没脑子,比方一拍军事片,就必拿《夏伯阳》、《巴顿将军》或者《拯救大兵瑞恩》来改头换面,八路军好像都是西点军校出来的,连打枪和中弹的动作都一一照搬。表现统帅更是让人急,总是圣口一开,全体拥护,而且神机梦算百战百胜,这还算什么事?革命和战争真有这么容易的话,阿狗阿猫不都能当统帅了?这种对历史的想当然,实在太弱智。中国民众中相当严重的历史观混乱和革命幼稚病,很大一部分就是这种作品培养出来的。 现在看来,中国演艺界还是有人。康洪雷就是一个,有骨头,有脑子,更重要的是有心肝。当然,从更高的要求来看,他在片子里营造的环境似乎过于温暖,于是任何一个观众都可以提出这样的疑问:我怎么没碰上这样的好班长?这样的好连长?如果我碰到的都是坏班长和坏连长,我怎么办?这就是说,康洪雷相当程度上折扣了现实的严峻和险恶,也在某种意义上减轻了英雄的压力,回避了生活中更刺心的拷问。但康洪雷可能也没办法。电视是大众艺术。大众艺术呀,它确实不能那样严峻和险恶,得考虑到主流观众的心理承受能力,得有一定的分寸,有时候得甜点多于苦药。从这一点上,我对编剧和导演也能够理解。 张 西:他的几部作品都是这个基调,里面都是好人。 韩少功:包括《激情燃烧的岁月》,片子里几乎都是好人,没有什么坏人。我当然不赞成把人黑白两分。其实每个人都是很复杂的,有白也有黑,有时候是佛魔一念间。但表现英雄的片子容易把人性中黑的一面过滤掉,或者过滤得太多,其结果就是满台君子,英雄颇有人缘,到处得到帮助,成长得较为顺利,而这是与观众们的现实感有差距的。观众一旦从剧情回到现实环境中,就会说,哦,那都是编出来的,根本不会有那种事。包括美国、欧洲、日本、韩国的一些片子,只要是面向大众的,也都免不了这种不同程度的现实净化和人性高调。在这一点上,文学相对小众化一些,可以下刀子更狠。特别是20世纪的现代主义文学,擅长把最真实、最严酷的现实撕破了给你看。这种文学后来走火入魔,走过头了,是另外的问题。但它在解剖现实和揭示人性方面积累了一些经验。如果我们要表现更具有普遍意义的英雄,更经得起破坏和打击的英雄,比方表现一个既没遇到好班长、也没遇到好连长的英雄,就不能不注意这些经验。当然,我这是很高的期待,也许太高了。 张 西:我在考量他的世界观形成的环境背景。他现在蒸蒸日上,一日千里地往前走,可是他开始的地方环境背景曾毁灭了多少人的梦想啊! 韩少功:他的这几部片子,有一个大的思想背景,即“文革”结束以后,整个意识形态风向大变,都是人不为己天诛地灭。这一点,不光中国这样,全世界都这样,道德传统陷入崩溃,新的理想信仰又没有建立起来。经济学家不要讲良心,哲学家不要讲良心,科学家不要讲良心,文艺家更不要讲良心,一下子都成了时尚潮流。大家似乎都是价值中立,但机器人式的专业化,实际上是市场化和利益化,掩盖了大家内心中的小九九,掩盖了一种摆不上台面的价值偏向。卖就是一切,票房就是一切,迎合大众的发财梦和刺激欲就是一切,这哪是什么价值中立?很多片子的价值观不是暧昧,就是空洞,甚至恶俗。国外拍了那么多军事题材片子,其实乏善可陈。“动作片”么,就是看看动作,看看场面,看看特技镜头。什么《拯救大兵瑞恩》,什么《兄弟连》,有什么呀?能打动人的有几个?大部分都是些现代杂技,玩得花哨,玩得火爆。整个影视艺术在衰落,国人完全不必把垃圾当宝贝。 我们这个时代确实需要一些一意孤行的人,认准了自己的理由,就往下走,就不回头,像许三多说的:“做有意义的事情”,“好好活”。当然很多人会失败,由于各种各样的原因而失败,但毕竟有康洪雷这样的成功者,有一小批越来越成熟的艺术家。我看了这几年的一些影视作品,虽然看的很有限,但从《亮剑》、《暗算》、《白求恩》,还有《血色浪漫》等等来看,我觉得看到了一点希望。这些作品都可能在观众那里被小资化解读,但有人说《士兵突击》是一种世界观的胜利。这样的观众也还是有的。 张 西:我粗略统计了一下,百度《士兵突击》贴吧里,280多万人次跟帖,点击量在3000多万,一年的时间,这个景象是不是很壮观? 韩少功:我女儿在美国留学,她说很多留学生也都感到震撼,“钢七连”一度变成他们一个流行的口号。 张 西:是那句“不放弃,不抛弃”? 韩少功:对。这六个字概括得很好,很有中国味。 张 西:我在网上看到的言论,好像很少有负面的。 韩少功:当然也有激烈反对的。有些立场属于极端自由主义的知识分子,感情上不大能接受这种英雄主义和理想主义,不大能接受纪律、责任、奉献、利他这一类观念,觉得这一套特别土,特别旧,特别违反人性。这里有意识形态的背景,有全球冷战记忆的原因。人性当然很重要,人权当然很重要。但社会规范和个人选择不是一回事,立法和艺术更不是一回事。为什么大家都歌颂母亲?因为母亲大多是牺牲自己权利的。为什么人们会崇敬基督,因为基督是最乐于放弃自己权利的。这里面没有人性吗?其实有更大的人性。自由主义强调个人权利,这没有错。但如果导致人人都斤斤计较自己的这权那权,英雄就不会有了,艺术也不会有了。从更宽广的角度来看,到了这一步,人类的整体人权反而会受到伤害。 全球知识界主流还缺乏这种眼光。听说《士兵突击》被送去参评美国的什么电视奖。我看不会有戏。光是“共军”的帽徽领章,就会让一些西方专家心理反感的。美国军队曾无敌于天下,只在朝鲜和越南吃过“共军”的亏,这个心结一时半会解不开。给这个片子评奖,西方的老百姓可能都不会答应。冷战情绪可能还需要一两代人的时间才能真正化解。 张 西:《士兵突击》引发了2007年的一种精神现象。就凭这点,称康洪雷为平民英雄也不为过吧? 韩少功:敢死队员。他算一个,舞蹈界的杨丽萍算一个,文艺界还能算出几个或者十几个,我觉得都称得上英雄。 张 西:我准备写一本介绍他的书。 韩少功:这个人值得一写。我对他充满了好奇。像我这种年龄的人,经过了“文革”,经过了市场经济,容易产生一些共同的体会。我注意到他很年轻,与我整整差了十来岁。他的价值观是怎样形成的,我有点好奇。 张 西:我真希望他听了你这些话能骄傲自得,他太有资格了。 韩少功:《激情》和《士兵》这两个剧已经划时代了。如果这不是偶然的成功,这个导演应该有感受、思想、艺术经验的可贵积累。你现在回想以前那些电视剧,哎呀,一些什么烂片,乱七八糟,都提不起来的。小男人,小女人,花拳绣腿,跟这两部片子能比吗? 张 西:从某种意义上说,康洪雷是这个时代导演界的开启者。 韩少功:《激情》在很长时间里一直被挤兑,差一点出不来。 张 西:它是在播第三遍第四遍的时候,才自下而上地,从民间火起来的,开始连中央台都上不了。《士兵突击》也是如此,慢火。 韩少功:上面有些文化官僚呀,你别看他们也要搞点政治形象工程,其实他们内心已经很冷漠,很阴暗,很势利,成天就是想着怎么混权混势混钱,对真正美好的情感不敏感,甚至已经完全绝缘。搞那些花团锦簇、流光溢彩、大把烧钱的概念化和公式化,他们懂。搞真正动人的艺术,他们不懂。非但不懂,他们可能还有心理障碍,因为自己的内在精神与生活方式已经恶俗不堪。还有些人,文化素质太低,不知道怎么做宣传教化,既不知道古今中外的历史经验,也不明白社会现实到底是怎么回事。20世纪90年代以来,中国的意识形态宣传一直是多么盲目呵,有些人做过了多少蠢事和坏事!而像《激情》、《士兵》这些有益于世道人心的作品,得到的支持往往太少。 张 西:这的确是个拢聚民心提升民族感情的契机,我以为聪明些的官员应该珍惜《士兵突击》创下的正性影响,这个感情基础得来很不容易。 韩少功:他们不一定珍惜。很多官员内心深处未必喜欢《士兵突击》。因为这个作品是有挑战性的,与那些官员的生活方式是相冲突的。他们醉生梦死,就会喜欢那些靡靡之音,怎么可能接受这种堂堂正气的东西? 张 西:“突迷”当中,官员的比例的确不大,相比之下,女知识分子女才子们更加热衷。 韩少功:我闭着眼睛想象一下,官员中能喜欢《士兵突击》的,我估计就是20%。知识分子喜欢这个作品的,大概也是这个比例。当然,不喜欢可能有别的原因,见仁见智么,应该允许。我不想把话说得太死。 张 西:我注意到一个现象,官员们更喜欢看和珅怎么玩皇上,看朝廷里的斗争和政治。 韩少功:老百姓也喜欢呵。中国人不管在朝还是在野,都习惯这一类政治结构,富有这一方面的经验,每个人都是人精,都是里手行家,一看权谋戏就会心。 张 西:您怎样区别一个导演和一个好导演之间的差距? 韩少功:每个时代的好导演,在每个时代他都有建设性的东西,是吧?他不光是有杀伤力和破坏力,还得有建设性,不光是有艺术的创造,在艺术史上添加新的语言、手段、风格、境界,还得有益于世道人心。尤其在我们这个时代,原有的精神传统力所不支,现在是一片精神废墟,需要一种很艰难的、重新开始的建设。从事大众艺术的人尤其要有所承担。导演与作家所起的作用是相同的。比如说到王朔,他是一个有时代标志意义的作家。他的杀伤力很强,他可以搞笑、颠覆、反讽,这些都是他的强项。但他的缺点是只破不立,缺少建设性。比如前不久他推崇的一个片子《与青春有关的日子》,表现一帮大院顽主,表现得活灵活现。但顽主的弱点就是缺乏可持续性。你少年时可以是顽主,但你怎么处理你的将来?怎么就业?怎么成家?怎么对待孩子?靠耍贫嘴可以解决人生所有的难题吗?这个片子到最后,男一号还活得不错,不过是有三个女人死心塌地地给他送钱,一个是女军官,一个是女商人,一个是三陪女,都是永远宠着他的。这就有点白日梦的味道了,有点自恋到自欺的味道了。这是现实主义?或者是浪漫主义?在另一方面,一个片子就是从头“贫”到尾,男女老少无人不“贫”,是不是也有艺术上的单调和重复? 张 西:好像是叶京执导的片子,我有印象。他拍过《梦开始的地方》还不错。 韩少功:王朔和叶京都很有才华,但艺术是这样,你要做大,你就不能光走偏锋,不能满足于当单项冠军。中国有些好演员,也是很有才华,不知何时一跟风,就都变成油嘴滑舌挤眉弄眼的那种,真是很可惜。就算你是个喜剧演员,你看看卓别林,他可不光是搞笑。他其实总是笑中有泪,笑中有大事情和大道理,晚期的那个《舞台生涯》吧,我不能准确记住那个片名,完全是经典的悲剧。他的艺术是很丰富的,很厚重的,有很多层面的。 张 西:挺悲哀的。现在许多演员耍贫嘴快形成一种恶习了,缺少职业精神,我总觉得无论演员还是导演都应该有一种侠气。 韩少功:真正的大侠是很文雅的,沉静的,是忠诚和慈悲的。只有那种打手,下三烂的打手,才会四处惹祸,四处挑衅,仅仅以打砸抢为乐子。 张 西:真正的大侠有内在的精神,有高度。 韩少功:他绝不会轻易出手。 张 西:真高兴你喜欢《士兵突击》,我觉得它比《激情燃烧的岁月》又宽泛了,受众群扩展了,对当代人的世界观更有冲击力了。 韩少功:《激情燃烧的岁月》还依稀有一些依托和借鉴,比如石光荣身上有夏伯阳和巴顿的影子,但《士兵突击》原创性似乎更强。许三多在艺术史上是个新面孔。 张 西:您看过康的《民工》没有?很棒。但不知何故被禁演了?我猜测是康洪雷拍得太投入太真实太有良知了,以至于心理脆弱和神经脆弱的人无法承受或直接面对现实。但我相信,总有一天,这部作品还会重现天日的,是金子就不会埋没的嘛,对吗? 韩少功:你帮我弄个碟来吧。 张 西:我努力。另外我还向你推荐《青衣》,但那部戏受众面窄了点。 韩少功:《青衣》怎么样啊? 张 西:看了您就知道了。当然我更期待他的《我的团长我的团》,那天康导跟我说起这戏,足足三个小时没挪地方,我的腰都快坐断了。康洪雷现在又像当初拍《激情》和《士兵》时的状态,亢奋不已,处于一种积极的、紧张的、缜密的临战状态。 韩少功:这人是条汉子! 2008年1月于海口 毕飞宇:康洪雷有一种浑然不觉的力量 2003年,小说家毕飞宇的《玉米》大热时,我读了他的中篇小说《青衣》,立刻便被“命运决定性格”的哀伤缠绕。我被打动时,并不知道正在拍摄《激情燃烧的岁月》的康洪雷已被打动并且开始有所行动。转眼间,电视剧《青衣》及时出场了,我的眼前哗然一片光明,立刻被导演康洪雷那股神奇的力量所感染,他竟然把《青衣》的“命运决定性格”的基调,生生扭转成“性格决定命运”的格局。一个是小说家,一个是导演,他们用两种不同的手段盖了同一楼宇下的两座殿堂。我不能用旷古奇才来形容毕飞宇和康洪雷这两位一南一北生逢60年代的同龄人,但我脸上确实有了“新发现”的喜色。 我们的对话是在毕飞宇的惯常起床时间,中午11时后进行的。 张 西:《士兵突击》在我看来是一部传奇经典,在这个时代有这样一部作品问世,我认为导演的静致是对60年代那种混乱、疯狂的普遍心理的一种终结和反照,我真的有一种惊心动魄的喜悦,想不到您也看《士兵》。 毕飞宇:我儿子在看《士兵突击》时,我瞄了几眼。瞄过去时,我不知道是什么戏,只是觉得镜头特别镇定。现在的电影和电视剧大多有一种焦虑症,那就是快,节奏快,转换快,好像只有速度才能抓住观众。可眼前的这个戏却是笃笃定定的,特别有信心的样子。我太太说,是康洪雷的新戏啊。我当即给他打了一个电话,请他把碟子给我寄过来。第二天我就收到了。我用了两天时间把它全部看完,吓了一跳。我没想到康洪雷能拍出这样的戏,牛啊。我还是低估了他的能力。我真的不知道这个家伙还能让我吃惊多少次。他一直在进步。 “有意义”现在成了一个流行语,我认为,在当今这个文化语境底下,《士兵突击》最大的意义就在于它“有意义”,这意义是多么的固执、勇敢。康洪雷的身上有一样东西,我把这个东西叫做坚持。他是一个很韧的家伙。他一点也不在意周边的目光,一点也不在意这些目光中有可能出现的挖苦和讥讽,他敢坚定不移地把自己内心掏出来。他的身上就是有这种精神头。 你知道,我和康洪雷是同时代的人,我们这一代人有许多相似的精神背景,年轻的时候,我们都有理想,但是,这理想不是我们自己的,是被人用外科手术移植的,后来,理想这东西被我们整整一代人抛弃了,我们要成长。成长的代价就是抛弃。可康洪雷是个异类,他也有所抛弃,但是,他有一个基本的东西没有丢,那就是寻求意义。他要寻求,并用他的镜头把他的寻求老老实实地讲出来,这很让我震惊。艺术家如果没有寻求意义的愿望,他还做什么艺术家? 所以我要说,康洪雷为当今中国的许多人都作出了贡献。他给出了他的力量。 张 西:您的孩子今年有多大? 毕飞宇:10岁。 张 西:我们每一代人的世界观都是断裂的,以老一辈的目光去看80后、90后的孩子,会认为他们面目模糊,缺乏有价值的世界观,而康洪雷的《士兵突击》似乎成了集合和凝聚各个年龄段世界观的直通车,可我还是无法理喻90后的孩子怎能承载成人世界的内容?具体到您10岁的孩子,该怎么解读他呢? 毕飞宇:事实上我儿子很喜欢《士兵突击》这部戏。你要知道,当今的孩子从智力结构、成长条件来讲,都非常好,聪明,机灵。但是现在这些孩子也有他们的问题,太现实,太欠缺精神上的目标感。我当然不赞成拿一个艺术品作为教育孩子们的教材,但是,如果孩子因为喜欢,想在一条很好的道路上找到自己的模仿对象,这又有什么不好?这是好的。在我们家的饭桌上,我和孩子以及孩子他妈妈多次讨论许三多,我对孩子说,你看看,许三多的资质多差,可他也有他的快乐,是“坚持”让他快乐起来了,是想做“有意义的事”让他快乐起来了。所以呢,“坚持”也是一种资质,想做“有意义的事”也是一种资质,也许还是更重要的资质。千万别只相信脑子好使。 作为一个小说家,我赞赏康洪雷的有一点,他用他浑然不觉的力量影响了他人,这才是艺术的魅力。这是一种很高级的吸引,我一直在说,我低估了康洪雷,正是低估了他那种浑然不觉的力量。 张 西:我注意到《士兵突击》的女性观众特别多,您怎么解释这个现象? 毕飞宇:其实这个是很正常的。首先我不能同意你,什么叫吸引女性观众?你要把戏拍好,你要把人物塑造好,只有这样,你的戏才可能有观众。既然有了观众,当然就有女观众。在这个问题上是没有性别的。当然,《士兵突击》是一部男人戏,有更多的女观众也是顺理成章的,合情合理的。再说,许三多令人疼爱啊,我也心疼他。他是女性心中的一个突破口,女性就是这样,她一旦疼上了,就很难让她放下来。 张 西:恰恰相反,我对女性“突迷”的分析和观察结果是,班长、连长和中队长,而非许三多是女性“突迷”的观影偶像。 毕飞宇:不对,这只是个表面现象。我不想否认那几个角色的价值,可是,有一点你不能忘了,他们是被许三多照亮了的。如果没有许三多做前提,那些人物会不会那样吸引人,这是有疑问的。我们可以做一个无聊的假设,把许三多拿掉,如果一拿,许多人物就将黯然失色。当然,那些人物也照亮了许三多。艺术作品中的人物就是这样,他们是彼此相照应的,你照亮了我,我又照亮了你。但是,魂在哪里?支撑点在哪里,这个我们不能糊涂。 张 西: 《激情》和《士兵突击》成全了康洪雷的军人情结,父亲和儿子的关系在里面都得到了淋漓尽致的诠释。但我在《青衣》里读到的是康洪雷的另一面:自恋、幻灭、捧在手里的东西屡次被甩耳光,苦苦等待施力点,最终以凌厉的、飞蛾扑火般的悲壮定格为一帧永恒的舞台人生创伤剧照。 我不清楚康洪雷的另一面是怎么被调动起来的?他看起来就是个聪明过人喜欢说大实话的顽皮男孩啊,他心里怎么会蛰伏着那样的东西? 毕飞宇:投资方买下《青衣》的时候我还不知道康洪雷,后来老板告诉我,是一个叫康洪雷的年轻导演让投资方买的。见了面之后我也奇怪,他这样的人怎么会喜欢《青衣》的呢?不像啊。 我和康洪雷的见面是在《激情燃烧的岁月》的摄影棚里,他给我的印象就是一个精力充沛的小伙子,房间里没有香水的气味,却有一个足球,所以我们见面后没有谈戏,也没谈《青衣》,我们只是谈足球。他的身体很棒,热情洋溢,稍稍还有那么一点小小的害羞。说实话,这次见面他并没有给我留下特别的印象。后来,投资方想挑一个名气更大的导演来拍《青衣》时,我没说什么,可以说是默许了吧,那时候谁也不了解谁嘛。《激情燃烧的岁月》一播出,我只看了两集,立刻给投资方打了一个电话,立即把康洪雷签下来。这家伙厉害。 张 西:这位有眼光的投资方是谁? 毕飞宇:辽宁华艺有限公司的张颖。 张 西:康洪雷外表随和,呈现出来的样子非常本我,但我能感到他内心挥之不去的孤单壮士的气质,我想过要去拍摄现场看看康洪雷,我想要对这位导演有一种相对完整的感受。他在谈剧本的时候是怎样的? 毕飞宇:康洪雷是一个比较低调的人,对编剧很尊敬。《青衣》的编剧是陈枰,应当说,陈枰对《青衣》做出了很大的贡献。在谈剧本的时候,他很敏感。毕竟演过戏,说着说着,他就演,演着演着,他的人来疯就上来了,很可爱的。你不知道这家伙有多生动。 《青衣》在沈阳拍戏时,我曾经去探过一次班,我们一家都去了,旅游嘛,这使我有机会看到了现场的康导。一次在拍醉酒的那场戏时,我就躲在一个角落里,叼了一根烟在现场看康洪雷拍戏。我发现康洪雷在现场的驾驭能力真是了不得,我从许多好的导演身上发现了一个特别好的东西,那就是娓娓道来。不管戏进入一个什么样的僵局,不管场地上是怎样的,他们都不着急,康洪雷也是这样。我喜欢娓娓道来的风格,那是一种控制力。任何人,做任何事,控制力总是重要的,导演尤其是这样,你不能失控,是不是? 张 西:您对康洪雷导演的《青衣》还满意吗? 毕飞宇:那当然。《青衣》这部戏拍得非常好。从《青衣》的题材来说,这样的戏不可能具有特别多的观众,要说有特别高的收视率,这也是不现实的。但以这样的题材这样的限制,康洪雷已经做得非常好了。 张 西:顾长卫买走了《青衣》的电影版权? 毕飞宇:我想顾长卫不会拍了。 张 西:因为康洪雷把电视剧拍绝了? 毕飞宇:电视剧是电视剧,电影是电影。电视剧拍的非常成功,但顾长卫没拍电影,他可能是对别的东西更感兴趣了,可能别的东西更能刺激他。 张 西:您是否关注过康洪雷的另一部作品《民工》,我认为它很棒。 毕飞宇:没有看过。但《民工》这个戏是我推荐给投资方的。当时拍完《青衣》之后,我正好看到这个小说,是我朋友写的。许多人认为拍民工可能画面不好看,不华丽,故事也不是特别多,从市场角度看可能不一定好,但是我始终认为许多人的市场分析是有问题的。他们总是假定观众可能会喜欢什么,可能会不喜欢什么。我认为,只要坚定不移抓住人物命运的,进入人物内心的戏永远是受欢迎的。这个戏我没看可能是有原因的,那时我不在国内,所以播出时我不知道。 张 西:您还关注过康洪雷的其他作品吗? 毕飞宇:康洪雷的戏我就看过三部:《激情》、《青衣》和《士兵突击》。 张 西:您怎么评价这三部戏? 毕飞宇: 《激情》是我并不同意、但拍得特别好的一部戏。为什么不同意?立场的问题。我不喜欢战争狂人,骨子里我不喜欢。当然,艺术上是另一码事,这部戏拍得是好的。所以概括起来说,《激情》是一部好戏,但不是我心目中的戏。 《青衣》当然我也非常喜爱,但因为原著是我自己,由我来夸不合适。不过,有一点我倒是可以说说,那就是一个导演的反差。你能信么?《青衣》,《激情》和《士兵突击》是一个人拍的。老实说,我现在已经不知道康洪雷这个人是谁了。不过有一点我想说,在处理人物关系这一点上,《青衣》是康洪雷的一个标志。这部戏之后,他成熟了。 《士兵突击》非同寻常。我认为在中国的电视剧导演里,康洪雷完成了一部大作品。请注意,这个大不是场面大,不是群众演员多,不是投资成本高,不是我们经常说到的“大片”的意思。我指的大就是大作品。我至今都怀疑,他是怎么做到的,这是一个奇迹。 张 西:在现行体制内,用人似乎更注重学历的高低,受教育程度与一个人的能力和收入自然挂钩。而康洪雷只是一个中专毕业生,您怎么解释这位低学历的导演与他的大作品之间的关系? 毕飞宇:这有什么好解释的呢?这是因为你自己有问题。在我这里,这不是问题。当然,如果康洪雷做的是一个技术活,那就另说了。学历对艺术家来说永远不重要。 张 西:您认为一个导演和好导演之间的区别在哪里? 毕飞宇:特别简单。谁把戏拍好了,谁就是好导演。 张 西:这个戏好的标准是什么? 毕飞宇:我不知道社会标准是什么,但在我这里特别简单:就是吸引我的戏。吸引我,他就是好导演;不吸引我他就不是。 张 西:对于他的下一部戏《我的团长我的团》,您有所耳闻吗? 毕飞宇:他告诉我了,我想他能拍好。 张 西:理由呢? 毕飞宇:他拍戏拍到现在,不管是《激情》还是《士兵突击》,其实都没有真正进入战争。康洪雷一直有个梦想,他特别渴望在战争里头把人铺开来,把人际关系铺开来。他特别渴望战争这样一个外壳,我想在他的这个《我的团长我的团》里头,他会很陶醉。还有一点,他渴望呈现他个人眼中的一段历史,这是很重要的。他要给自己一个交代。以我的经验来看,一个艺术家想对自己有所交代的时候,好作品往往就不远了,也许就是叹了口气,也许就是一个转身。 2008年1月26日于海口 刘震云:康导读的是生活这本大书 那时,他正背对着我侧脸静静地看着窗外的某处,或是更多的地方,或者目中本就无物。我有些不忍打扰他带来的静谧,顿了顿才走到他的对面。 刘震云仍是一头飘逸的长发,仍是面容清癯。一件中式黑色对襟薄棉袄穿在他身上,地道的中原农民服饰到他这儿就成了一种文化。 证明自己真有实力比一夜成名难得多。刘震云既仰仗天才也仰仗努力,一步步踏上实力派阶梯。从《一地鸡毛》、《温故一九四二》、《手机》到《我叫刘跃进》,这位十数年前就名声大振的人,他的作品在观众和读者手眼之中传来传去,竟然就没有被传丢过,那是他懂得在根本问题上发挥自己,每部作品都充满了能量和创意,这种人根本没有足够的时间短话长说,他让自己尽可能越走越远,给人们留出偌大的心理空间尽情享受或肆意讽刺或幽默着他的幽默。 我不知康洪雷和刘震云是否认识,但他们关注的都是社会底层的小人物,在某种程度上说,他们有着强烈的同谋情绪,尽管他们的表达方式和效果是那样的南辕北辙。 张 西:您跟康洪雷认识吗? 刘震云:嗯,挺好的朋友。 张 西:跟我交换一下对他的感觉可以吗? 刘震云:康导长相一般,但做出来的事,不一般。我跟他在生活中,是很好的朋友,但平常见他不是特别多。他在生活中是个特别随和的人,吃饭、点菜,他都随着别人。你让他点,他说随便。人多的场合,他不是特别爱说话,都是别人在说,他就是笑。他是个挺爱笑的人,也不知笑的是什么。是别人说对了,他附和着笑呢?还是别人说错了,他嘲笑呢?他在生活中,是个跟大多数人没什么区别的人。可是,当他身份转成一个导演时,他突然显出他的独特。生活中的康洪雷和作为导演的康洪雷,是两个人。把生活和做事区别成两件事,这是个非常聪明的做法,也是个非常舒服的做法。康洪雷的作品《激情燃烧的岁月》、《青衣》,还有《士兵突击》我都挺喜欢的。 张 西:许多人都错过了,挺遗憾的。 刘震云:我都看了。我喜欢他的相同,更喜欢他的不同。创作时,他不太考虑周边环境是什么氛围,什么作品是现在大家比较喜欢看的,收视率比较高的。他只考虑自己。就是想干嘛就干嘛。他拍《激情燃烧的岁月》,拍像石光荣这样的军人的一生以及他日常的生活,这在当时好像挺不合时宜的。那个年代,大家都在看风花雪月的故事,并不在意主旋律的东西。康洪雷的作品是主旋律,但又不同于主旋律。别人拍主旋律,是放在一个社会、历史或政治的背景下。但康洪雷把这背景给换了,换成生活。这是他比较高明的地方,相同的题材,把后面的背景换了。还有市场问题,别人总是按照过去的经验来判断现在的事物,或用现在的经验来判断将要出现的事物。《激情燃烧的岁月》放映时,无论从剧作内容,还是从电视台来讲,如果用过去的经验来判断现在事物的话,肯定不会觉得它收视率非常高,它却出乎意料的很高。这点是与康导演一开始创作的初衷有很大联系。真正的创作,是在引导作品、引导艺术、引导观众、引导收视率。《激情燃烧的岁月》很高的收视率让大家苏醒了,一个突然陌生的东西,不大刺激的东西,突然被大家认出来了,它的意义是不一样的。 张 西:或许有人认为康洪雷是瞎猫撞了个死老鼠。 刘震云:最初有可能。但到了《青衣》呢,也出现了这种情况,那就不能说瞎猫撞了个死老鼠。只能证明康导这只猫,眼睛是雪亮的,心是明亮的。《青衣》与《激情燃烧的岁月》是完全不同的作品,它拍了一个没落的戏剧,没落的演员,拍了一个生活与戏人戏不分的演员状态。康洪雷拍《青衣》时,周边人都在拍别的题材。比如战争题材,比如历史题材,他却突然绕开了。拍《青衣》之前,也没经验证明市场会怎么样。但《青衣》着实让大家又发现了一块看点,收视率又是很高。这就说明了一个道理,创作者只要对创作付出,对自己负责,从创作的出发点上,要想有市场,首先考虑的不是市场,而是创作者自己是不是喜欢。这一点,我觉得康导悟得挺透的。只有自己喜欢,才能全身心投入到创作。自己不喜欢的东西,你让别人喜欢,这是不可能的。 张 西: 《青衣》之后康洪雷还有一部作品《有泪尽情流》。 刘震云:好像不怎么样。 张 西: ? 刘震云:为什么不怎么样呢?康导犯了一个迷糊。他忽然想用自己过去的经验,来拍现在的作品。他还有一部片子《民工》也不好。这好不好,是跟他自己别的作品比较,雷同了。这雷同不是题材的雷同,是创作角度,创作思考,起码跟过去的作品在认识水平上相同。对一个创作者,真正考量的不是创作本身,而是它之外的东西,是思想的领域。我觉得何时康导开通脑筋了,把自己的过去切割了,他就会出好作品,就像《士兵突击》。 说实话,《士兵突击》是违反戏剧规律的,也违反收视规律。作品中没有女性,全是男人,说的也都是一些琐碎的事,有人看吗?常理来讲,没人看。但为什么这么火?我认为康导在作品创作中,上升了一大步。是不是他的导演手段艺术手段高多少?在认识上比过去要深入?我不能说康导跟我想在一起了,只能证明我20年前写的《新兵连》跟现在的康导想法上一致了。我见了康导,跟他开玩笑说,是你受了《新兵连》的启发,还是20年前我受了康导的启发?我觉得重要的不是戏中的那些事,而是,通过这些事,他说出了这些事背后的理儿。《新民周刊》评了三个“2007年比现实人物还更加叱咤风云的虚构人物”,一个是许三多,一个是《色戒》里那个女主角,还有一个不好意思,就是刘跃进。 张 西:这种闹腾背后多少也透着观众对作品的一个评判标准。这三个虚拟人物也是这个时代的标志符号。 刘震云:啊,比较有意思,康导演的创作值得探讨值得思索,而且能思索出来一些东西。我听说他现在正拍《我的团长我的团》,是中缅边境的一支远征军的事。我估计他会采取另外的角度拍。单从题材来讲,这个题材是特别老的。在别人那儿,无非是历史戏。但康导可能会在一个熟悉的题材上,突然出现他对这种戏的新的思索。新的思索,能够带来新的创作;新的创作能够带来新的观赏。独特的人才能成为一个独特的导演;独特的导演才能有独特的作品;独特的作品才能被广大观众品味。这是个常识,也是个真理。 张 西:您对康导的关注,也是对电视剧的关注。这些年,您主要是跟电影圈比较近,电影导演的思考比电视剧导演的思考走得更远呢,还是也在附近转悠? 刘震云:就电影来讲,我觉得冯小刚导演是个独特的人。他创作的开始,就跟别的导演不一样。我曾经举过一个例子,别的导演正在村东头打狗的时候,冯导一个人跑到村西头撵鸡去了。打狗是一个潮流,可能冯导也想打狗,但别人不让打。结果呈现一个场面,都去打狗的人,狗没打着,反被狗给咬了;而冯导却抓住了那只鸡。 冯导对电影是有贡献和帮助的。前几年可能大家还看不到这一点,现在越来越看到了。冯导也好,康导也好,从学历上来讲都不高,康导还是个中专生,冯导是个高中生,我不知道他高中毕业了没有,但他确实比很多北京电影学院和中戏出来的博士生、研究生还好。为什么?这也是个值得思索的问题。也许有人说他们读的书不多,但他们展现的作品毕竟体现了一种文化,没文化怎能创作出这么好的作品?无非是他们读的书不一样。研究生、博士生可能在院校里读的是书本里的书,但冯导和康导读的是生活这本大书。这里边有一个鸡和蛋之间的关系。生活中的书,和学校里书本上的书,谁在前谁在后,是学校的书还是生活中的书?可以去想。 我愿意跟冯导和康导这种人在一起聊天,包括共事,合作。我觉得他们对生活背后的东西可能跟我有着相同的兴趣。这种相同的认识会带来对艺术的一种向往;这种相同的认识,这种朋友,才会是更深入的朋友。另外我跟他们在一起,能学到好多东西。从作品中能学到,从身上也能学到,比如我就知道了,当别人都到村南头撵鸭子时,我去村北头扎蛤蟆去。 张 西:您对康导本人和作品认识的过程,在我看来也是幽默感和悬念注入的过程,谢谢您创造性的概括。 刘震云:也请转告康导,我对他的认识可能有不准确的地方,但也不要紧,叫康导自己校对去。我特别想跟康导合作,如果没这种机会呢,我就从远处学吧,有机会时,咱就近处学。(一笑) 张 西:康洪雷听了您的话,可能鸡皮疙瘩掉了一地,或是到墙角偷着乐去了。 2008年3月于民族饭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