学者谈《士兵突击》
作者:   更新时间:2008-06-26

  李银河:兄弟情义在战场上作用很大
  李银河在她的研究领域一向坦白,一向自然。她的课题,她的实验,她的文章,基本上没有任何不必要的掩饰,那些每个人都避而不谈却又天天面对的东西,比如性爱,比如同性恋,这个最简单和最具普遍性又充满爆炸力的主题,唯有李银河以无法逃避的责任心迎面而上,逆流前行,她的艰难,她的自立门户,她的原创性,她的绝不躲闪始终打动着我,让我明白了,人本身,其实比她坚持的信念更有价值。
  李银河的不寻常,让我以为,她会对《士兵突击》流露出相左的看法,以她的特异,找出这部戏中几处走调的音符,也显正常。然而,康洪雷在拍摄时的智慧、情义和谨慎,还有密度很好的精致,都让李银河细微地捕捉到了。
  我只能说,一部成功的作品,能经得起任何人在任何视角的审视。
  张  西:不是每个人都能当导演,但每个人都能当观众,每个观众都能评判《士兵突击》。我想从众多的声音中,听出您自己的声音。
  李银河:费孝通曾经在他讨论中国乡土社会人际关系的著作里谈到,中国人特别看重兄弟情义。有时这种兄弟情义超过夫妻关系。《士兵突击》整个就是写兄弟情义。它特别投合了中国的这个传统。这部戏与《水浒传》很相似,它的主题就是哥们儿义气。
  《士兵突击》的两个主要人物最主要区别就在于,一个人是有情有义的,另一个人无情无义。从军队的角度来看,兄弟情义这个东西非常重要。记得在社会学领域有人曾做过这样一个研究:为什么二战时德国人打仗特别凶猛、特别顽强?研究发现,德国人的许多连队完全是由一个村子里的青年组成班排,如果其中有谁临阵脱逃或叛变什么的,出于兄弟情义,就会感到特别羞耻,做不出来的。而这种意识在战争当中是非常重要的。《士兵突击》中不论成才的射击技术多么好,但是他当兵目的明确,就是想往上爬,不看重兄弟情义,结果大家就都不喜欢他。在真正的战争里,与军事技术相比,恐怕还是兄弟情义这个东西更厉害,起的作用更大,也更被人看重。
  《士兵突击》里没有说教,这点挺有意思。在其他影视作品里,说到荣誉,总是为了祖国为了人民,但这部戏都淡化了,保家卫国这些概念变成一个远远的背景,真正的荣誉,是一种哥们义气的荣誉,大家是一伙好兄弟的荣誉。比如史今班长走了,大家痛苦得不得了;许三多家出事了,大家互相帮助。
  张  西:这种兄弟情义的形态,在社会学里怎么解释?
  李银河:在社会学里,有一对概念,叫做首属群体和次属群体。首属群体就是有血缘关系的亲人,或者从小一起长大有私人感情的群体;次属群体是指没有私人情感的人际关系,比如医生和病人、售货员和顾客、事主和律师这种相互并不了解、不熟悉的人之间的关系。我觉得《士兵突击》有一种总是想把一个次属关系变成首属关系的倾向。比如部队完全是一个次属关系群体,它就像一个普通的单位,成员互相之间的私生活是相互不过问的,如果某人家里有困难,按惯例也是由单位给补助,由工会照顾一下的。而这部戏好像有一种很明显的企图,要把一种次属关系变成首属关系。我觉得像军队这种单位,的确有必要这么做,它可以增强战斗力。比如部队整编,钢七连要撤销。从一个单位来说,整编就整编,又能怎样呢?但那些军人好像非常痛苦和伤心,甚至想起以前的几百几千弟兄。这些东西,实际上就是把这个连队变成一个首属群体,要把它变成一种兄弟之间的关系,由此产生的荣誉感,非常有利于战斗。
  张  西:当今社会,人们心理层面的许多东西被打碎了,生活教会了人们怀疑。但《士兵突击》出现后,人们却意外地一致地对它顶礼膜拜,这应该不是故意的玩闹。这是一个悖论,我有些混乱。
  李银河:因为它真实吧。它突出了兄弟情义,对此很多人有很切身的感受。每个人都有往上爬的念头,当他在职场打拼时,都会碰到这样的问题:应该老老实实、忠诚的,就像许三多那样很投入地跟大家建立一种亲密的兄弟关系好呢,还是像成才那样,目的特别明确,得到自己最大的利益?这两个态度是不一样的。一个是有情有义,一个是无情无义。在职场上到底是取许三多的态度,还是取成才的态度,这是人们心里经常在考虑的,而且是人们正在亲身经历的,所以它容易引起共鸣。比如成才,烟分成三种,10块钱的烟是送给连级干部的;5块钱的烟是送给班长的;送给普通士兵的就是一两块钱的。这非常算计,做人做得非常精。他给你烟是为了跟你搞好关系,并不是真跟你交朋友,不是动真心。而许三多完全是动真心,伍六一腿折了以后,成才走的是面子,给伍六一买了一千多块钱的东西;但许三多什么都不买,知道伍六一需要用钱,一下子给他三千块。这就是有情有义,和那种做面子活儿的人很不一样。这些细节都非常好,都是人们日常在做选择的事情。成才也说过,他觉得自己即使没有处下全连的人,也处下一半人了。可他为了自己升士官而调走,把所有的人都得罪了,这就是无情无义。
  另外,许三多老在那儿说,有意义的事情就是好好活,好好活就是做有意义的事。他就到此为止,其他都是兄弟情义了,没有任何更高一步的那种东西,就是老老实实做事,这也是人们关注这部戏的一个重要原因吧。
  其实人们的生活中,不会有那么多为人民、为祖国、为理想等等这些特别高远的东西,人们不会去多想的。这部戏正好很回避这种说教的不切实际的口号,只讲些人们真正在想,真正关心的事情。比如在单位怎么混,应该以什么形象出现,人生该做什么选择,是跟这些人交朋友,还是竞争?许三多演习最后摔下来时,他说哎呀我还欠着19万块钱呢,不能死啊。这就非常真实,就是他心里真正想的事。大家给他凑20万块钱,这是多大的情义呀,他心里感动的是这个,而且他一定要还。他是一个特别看重兄弟情义的人,绝对不会利用别人的同情心,绝对不会借钱不还。
  这部戏回避说教,因为人们对说教早就烦透了。从小写作文时,就烦透了。 
  从这部戏也可以看出,那些所有的说教的影视作品为什么不成功,就是人们烦透了。你说的是什么呀,你说的那事,不是我关心的事。
  张  西:许三多反复唠叨的有意义,您觉得是否是导演的一种精心重建?
  李银河:有意义就是好好活,好好活就是做有意义的事。他给人一种说了跟没说似的那种感觉。什么叫好好活就是做有意义的事,做有意义的事就是好好活?说到生活的意义,这是一个非常难于回答的问题。所以许三多只能含含糊糊。要真是说清楚了,倒招人讨厌了。我觉得特别可笑的是,许三多跟一个毒贩子说这些话,这个就有点不对了,就只能显出他太低智。也可能是他急了,当时不知说什么好了,想劝劝人家别干这事了。其实,那些铁了心要干这种违法的事的人,讲这种道理,他怎能听得进去呢?那个毒贩子的生活目标很明确,就是为了钱。有的人的人生观就是那样,你试图在这种情况下让他想人生观的问题,有点太对牛弹琴了吧?
  张  西:这几年看的电视剧多吗?
  李银河:不太多。我姐姐是个退休的大学老师。她老看电视剧。那天我问她最近看什么呢,她说看《士兵突击》。我就乐了,我还以为是一个特别土老帽的东西呢,因为这名字给人的感觉就是这样。后来我看到电视上讨论,一个企业是要许三多这样的员工,还是要成才这样的员工,我才开始看这部戏。看了后觉得确实比我想象的好得多。我问了问周围的知识分子,好多人都说,写得太好了,太棒了,说兰小龙太牛了。他们都知道兰小龙,没太听说过康洪雷。我也是第一次从你这儿知道康洪雷这个导演。
  这部戏每一个人物都活灵活现,而且他们说出的每一句话,都很讲究。不该是这个人物嘴里冒出来的话,绝不会说出来。总之,对话土得掉渣,但非常合逻辑。比如许三多的大哥,窝窝囊囊的,一看就是那样的人。许三多他爸一直管他叫龟儿子,头一次没管他叫龟儿子,他好高兴。再比如许三多为成才说好话那场戏,我乐得不得了。他敲门进来了,一会儿被袁朗说服了,说成才不合适;回去想想又合适了,气得袁朗哭笑不得,特别好玩。每个人物说出的话非常符合他那个角色的身份,这大概是一个成功作品的基本功,一个最基本的标准。
  张  西:这部戏把女性都拿掉了,您觉得它还完整吗?
  李银河:我觉得挺完整的,因为这部戏专门就是写兄弟情义,当然没女人什么事,这并不能说明女人就不重要。女人在别的戏里,有她们的角色。这是创作者挑的人生百态里的一态来写的。这个挺有意思的。费孝通这个人的眼光非常厉害,他最早讲兄弟情义时就说过,中国有男女之大防,男女授受不亲什么的。正因为中国文化太过强调男女之大防,所以兄弟情义畸形发展,人们把感情宣泄到兄弟身上去了。而在人们的社会生活当中,人有黏在一起的需要,他需要情感的宣泄,甚至需要肉体的接触。所以,在我们这个社会,你很少看到男女亲亲密密地在一起,却反而会经常在大街上看到,两个男人搭肩勾背地走,有时在公共汽车上可以看到,一个男的有座位,没座位的那个男的就坐在他腿上。好多女孩也是手挽着手,搂搂抱抱的。70年代外国记者刚进入中国时,我看到一个报道,说中国满大街都是同性恋。因为在国外,只有同性恋男女才会做出这样的身体接触。其实,这个记者搞错了,这是中国式的兄弟和姐妹情义。由于我们中国文化中强调男女之大防,每个人从小就受这个教育,异性是碰不得的,一碰就要出事,出问题。从性学角度来说,也是原欲受阻吧。男人对女人的欲望受阻,只好转向兄弟。而法国男人就不会特别看重哥们情义,因为他们对女人的欲望没有受阻。从小,他只要想一个女孩,就会去恋爱,还会有性,他们的欲望不会受阻。而中国文化在性方面比较拘谨,所以才会有强烈的兄弟情义发展起来。
  张  西:就像史班长走,许三多捂着书包不让走。
  李银河:我觉得那场戏有点过了。也就是前面铺垫得比较好,因为许三多智商特低、特傻似的,要不然的话,太煽情了。一开始看许三多,总觉得有点弱智似的。后来慢慢觉得,从看重兄弟情义的角度看,他是挺好的一个人。他是一个非常单纯的好人,不会用心眼。
  2008年3月于北京
  
  吴飞:《士兵突击》中正平和,把道理讲得越来越深
  吴飞是北大哲学系的老师。他发表在《南方周末》上的大块文章“许三多的凶德”一直放在我的案头。《士兵突击》这部并非深邃的电视剧,竟然引发了研究哲学的人悬念叠起,而且写出感想,概括出哲学意义,还认真地发表了出来,这确有点罕见。
  我按着约定的时间,在北大二教楼的某间教室里找到吴飞老师时,他正带着二十几个哲学系大一的学生讨论《士兵突击》。讨论延续了一个下午,学生们还是意犹未尽。他们都出生于80年代末期,让他们心理相同、看法相同是最不容易的事情。吴飞老师却用“不抛弃,不放弃”这六个字把学生们钉在了同一个话题和同一个语境里,让他们沸腾。
  而吴飞老师始终保持笑容。他很清楚学生们围绕着这部戏会说些什么,会漏掉什么,他做出随时拾遗补漏的姿势。
  张  西:现代社会正迅速失去一致性,向着一种分崩离析的多样化的社会发展。在人与人、物与物、人与物的差异越来越大的今天,您组织哲学系的学生看《士兵突击》的缘由是什么?
  吴  飞:组织学生看《士兵突击》,本来有很具体的原因。上个学期放寒假以前,我到几个学生宿舍去看他们,发现很多人在玩电脑游戏。因为刚刚考完试,大家都很懈怠。我觉得那样子挺颓废的。我跟他们说:如果有那么多时间没事做,就看看《士兵突击》吧,特别看看草原五班那一段,别那么颓废。大家后来就都找来看了。大学生过宿舍生活,电视看得很少。我自己也是,在大学那几年,就没有了电视这种娱乐工具。所以,虽然这部电视剧已经热了大半年了,很多同学都不知道。而我认为,最近几年里,电视剧应该是中国最成功的文艺体裁,而《士兵突击》则是其中最出色的一个作品。
  张  西:那看的结果呢?
  吴  飞:学生们很快就迷上了这部电视剧。在回家之前那几天,几乎所有人的电脑都在做着同样的事。大家都觉得,这部电视剧首先是好看,吸引人。整个看下来,远远不是草原五班那一段,可能除了开头在许三多老家的一段有些做作,里面的每个场景都非常好。大家都觉得有很多话想说。这个学期一开学,他们有人就和我说:“老师,我们讨论一次《士兵突击》吧。”我觉得蛮好的,就组织了这次讨论。大家是学哲学的,看这部电视剧,恐怕不亚于读一本优秀的书。主要是里面的故事好理解,很切身,讲的方式非常浅显,但道理非常深,值得反复品味。
  张  西:《士兵突击》这部戏有什么哲学意义吗?
  吴  飞:哲学的最终目的是回答什么是好日子,任何有助于理解和回答这个问题的,都有哲学意义。好的文艺作品一定是对生活的一种理解,怎么可能没有哲学意义呢?《士兵突击》充满了对哲学问题的思考,当然有很深的哲学意义。
  张  西:那具体怎么来理解这部戏里的哲学意义?也许它的编剧和导演根本没往这方面想,是不是学哲学的人自己捕风捉影读出来的呢?
  吴  飞:这个问题问得好。我相信它的创作者未必这么想了,如果真这么想了,反倒做作,表达不出很深的意义来。像现在的某些电影,就冠冕堂皇地想要思考什么哲学意义,结果弄得不伦不类,让人啼笑皆非。说文学作品有哲学意义,当然不是说把文学作品当成哲学书来写,那多难看!文学作品是要敏锐地理解生活,准确地传达生活中的喜怒哀乐,并且自然地找到解决生活问题的安身立命之道。如果能做到这一点,那就值得研究哲学的人去仔细看待,去思考,因为可以帮助思考哲学问题的人解答他的问题。比如,我们都说莎士比亚的戏剧里面对很多重大哲学问题的思考远远超过了他同时代的一些哲学家,但这并不是说他像哲学家那样想问题。正是因为他很自然地思考生活,所以对很多问题触及得非常深,超过了那些用哲学概念思考的人。不用把哲学想得那么玄,哲学就是对生活的思考。说这些有点跑题了,我们还是回到《士兵突击》上来吧。
  张  西:对,您觉得《士兵突击》对生活的思考好在哪里?
  吴  飞:这恐怕也是很难一句话说清楚的。《士兵突击》给人的第一感觉就是很朴素,不做作,里面出现的都是真实的问题,讲的都是真实的道理。
  张  西:但是很多人说,《士兵突击》里面的人物都不可能是现实生活里面有的。
  吴  飞:文艺作品的真实,并不是说一定是现实生活中有的人或事,重要的是,里面要解决的问题是现实中会有的问题,里面讲的道理是现实生活中会有的道理。虽然现实中不会真有许三多这样的人,但许三多说的道理可以帮助我们解决生活中的问题。
  张  西:通过观听学生们的讨论,您认为他们对《士兵突击》的误读信息多吗?
  吴  飞:基本上没有什么误读,这正是这部作品成功的地方。而且我很惊讶他们对《士兵突击》的熟悉程度和敏感程度。我尝试着引导他们更深入地理解其中讲的道理,出了两个思考题。第一个是:“不抛弃”和“不放弃”之间是什么关系?第二个是:“上天下地,中间有个你自己”怎么理解。讨论效果非常好。通过这样的讨论,对电视剧的理解就深入了许多。
  张  西:“不抛弃,不放弃”是《士兵突击》的核心理念,也是您与学生之间的主要话题,我注意到您反对学生用纯粹的哲学术语来解释,而让他们围绕剧情用听得懂的语言来描述和概括。尤其是针对“自我”和“他人”的关系,您让学生结合天与地的关系来说清楚,我该怎么理解您这种思维方式?
  吴  飞:当我最开始提出第一个问题的时候,很多人一惊,因为以前想当然地就把“不抛弃”和“不放弃”当成同一个意思。我说,要是同一个意思,怎么会说两遍呢?而且,小说中的“不放弃,不抛弃”变成了电视剧中的“不抛弃,不放弃”,难道就没有理由吗?《士兵突击》里面这么重要的两句话、六个字,当然不会是随便说的,更不会是同义反复。如果不理解两句话分别指什么,怎么可能理解这六个字到底是在讲什么呢?
  张  西:那大家是怎么想的呢?
  吴  飞:于是大家觉得这确实是个问题,就都开始思考。他们还翻了字典,觉得两个词确实不该一样,但还是不甚了了。在这时候,重要的就是您说的那种思维方式了。不能盯着这六个字看,也不能光翻字典,还得从剧情里看。这六个字不光是作为口号提出来的啊,而是有具体场景的。想想里面的人是怎么用这六个字的,不就可以看出差别来了吗?
  张  西:这两句话是怎么用的呢?应该出现了很多次吧。
  吴  飞:在许三多从老A回到702团的时候,高城对他说过一句话。
  张  西:放弃了你自己,抛弃了我们。
  吴  飞:就是这句话。你看,放弃的对象和抛弃的对象不是很不一样吗?放弃的是自己,抛弃的是别人。其实挺简单的,但不仔细想,可能就不会注意它们的区别。
  张  西:不抛弃和不放弃针对的是不同的对象。那要做到“不抛弃,不放弃”,就是要同时做到两件不同的事。
  吴  飞:对,所以就非常不容易了。既不放弃自己,又不抛弃别人,是个非常高的要求,不是谁都能做到的。
  张  西:难在哪里呢?
  吴  飞:大家很快就想到,在前往老A的选拔演习的最后,面临的就是抛弃和放弃之间的两难选择。成才为了不放弃自己的目标,选择了抛弃伍六一;但许三多无论如何不想抛弃伍六一,结果就要放弃自己。
  张  西:在这种时候,不抛弃和不放弃不可能同时做到了,必须选择一个。那怎么可能既不抛弃,又不放弃呢?
  吴  飞:是啊,整个电视剧思考的,不就是这个问题吗?成才后来明白了,说他砍掉了枝枝蔓蔓,变成了电线杆,就是因为他通过抛弃别人来做到不放弃。
  张  西:那许三多应该是做到既不放弃,又不抛弃了吧?
  吴  飞:看上去似乎是这样,却也不尽然。许三多确实不会抛弃别人,而且因为不抛弃别人,做别的事情也坚忍不拔。可是到了最后,为什么变得那么颓废呢?
  张  西:是啊,那是不是仅仅不抛弃和不放弃还不够呢?
  吴  飞:我觉得说的不是这个问题。许三多一直没有什么理想。他在草原五班修路,也不是因为什么理想不可放弃,在钢七连成长为兵王,是为了班长史今的情义,想去老A,是为了和钢七连的战友们重新在一起。这都可以算不抛弃,可不是不放弃。他一直没有找到真正不该放弃的东西。
  张  西:这样看来,成才是只知道不放弃,不知道不抛弃,许三多是只知道不抛弃,做不到不放弃。
  吴  飞:是这样的。
  张  西:那还是不抛弃更重要一些?
  吴  飞:人们觉得许三多比成才更好,所以一般会这么认为。但未必是这样。成才有理想,有抱负,或者说有明确的自我。他在跌倒之后,很快就明白了自己的毛病。许三多在跌倒之后,过了好长时间都回不过神来。我想两者都同样重要。只有不放弃,没有不抛弃,就会变得很单薄,对自我的追求也变得过于焦躁,所以成才最后的失败,反而是彻底的放弃。只有不抛弃,没有不放弃,不抛弃其实没有多少力量,所以许三多最后不仅放弃了,而且什么都抛弃了,连兵都不想当了。
  张  西:按照这种解读,不抛弃和不放弃还是相互的,都很重要,而且相互依赖。
  吴  飞:是。所以要成就高贵的人格,必须两个都做到。钢七连把这两句话当作连训,就是要战士们既不抛弃战友,也不放弃自我,变成更完美的人。
  张  西:可是,是不是还有一些情况下,不可能做到既不抛弃,也不放弃呢?像老A选拔的时候,要不抛弃,就只好放弃,要不放弃,就只能抛弃。
  吴  飞:大家想到的也是这个例子。但我认为,这个例子恰好说明,要真正不抛弃,就不能放弃;要真正不放弃,就不能抛弃。
  张  西:这怎么讲呢?
  吴  飞:不要忘了,当时并不是只有许三多和成才两个人,还有伍六一。许三多没有抛弃伍六一,伍六一也没有抛弃许三多。你不抛弃朋友,朋友也不会抛弃你。不抛弃是人与人之间一种相互的关系。
  张  西:那伍六一不是自己放弃了吗?
  吴  飞:伍六一放弃的是进老A的机会,但他没有放弃自己。
  张  西:这怎么讲呢?
  吴  飞:在那样的情况下,伍六一为了不拖累许三多,放弃了进老A的机会,成就了许三多,其实也成就了他自己。他虽然放弃了那个机会,但并没有放弃自己的人格。伍六一是做人最认真的,这表面上的放弃,恰恰是他的“不放弃”。
  张  西:这是不是也可以用来解释伍六一后来退伍的事?
  吴  飞:是。伍六一放弃了当司务长的机会,因为他不愿意放弃自己。他活得一丝不苟,不愿意有半点含糊。
  张  西:说到底,还得重新理解不放弃。
  吴  飞:不放弃和不抛弃都是针对的人,而不是一个东西、一件事或一个机会。就像成才最后体悟出来的,最重要的不是飞机和军舰,而是坚持着的人。“不抛弃”和“不放弃”都是讲的人的事情。既不能抛弃朋友,也不能放弃自我,这才是最重要的。所以,许三多最后如果退了伍,那就是既抛弃了战友,也放弃了自己;但伍六一只有退了伍,才能做到既不抛弃,也不放弃。
  张  西:那么,不抛弃和不放弃这两句话,总体上是在说什么呢?
  吴  飞:任何人从一出生就在和他人的关系中,一开始有父母,有兄弟姐妹,然后有朋友,有老师,有同事,成为社会中的人。他的自我,扎根在人群当中,需要别人,别人也需要他。要成就自我,就要做到不放弃、不抛弃,即认真对待自己,也认真对待他人。
  张  西:所以,当你的学生把自我等同于个体的时候,你不同意。
  吴  飞:自我确实不只是个体,而是处在群体中的这个我。当然,怎么理解这个群体,中西方会很不一样。古希腊人就认为人首先生活在城邦里面,基督教认为人首先面对上帝,生活在教会里面,但中国人认为,人首先生活在家庭里面,然后是以家庭为基础建立的整个伦理架构。《士兵突击》讲的是中国人的人生道理,是中国的智慧,讲得很透彻。高城还说过一句话:“有容乃大,无欲则刚。”他还说,“有容乃大”是对别人,“无欲则刚”是对自己。这八个字,就是对“不抛弃,不放弃”的解释。在对别人的包容中成就自己的胸襟气度,也要在不焦虑、无私欲的前提下成就刚强的自我。
  张  西:还是高城的话。
  吴  飞:既然那六个字是钢七连的话,当然是钢七连的连长最清楚,所以要在他这儿找吴飞案。可是哪怕他自己,也是在钢七连解散的时候,才解释清楚了这六个字。看上去简简单单的几个字,其实真的不那么简单。
  张  西:现在能谈谈第二个问题吗?
  吴  飞:第二个问题,更像哲学问题了,其实我也没有想得很好。那句话是老马说的。一次是把五班拉到野外去,他说:“上天下地,中间就我们几个人。”一次是许三多转述老马的话:“上天下地,中间有个你自己。”
  张  西:这句话显得很深,但没有多少人注意,因为它不像“不抛弃,不放弃”和“好好活就是做很多有意义的事”之类的话那样不断出现。
  吴  飞:这句话出现得确实不是那么频繁,和剧情的直接关系也不那么紧密。但《士兵突击》还有一个特点,就是经常出现很辽阔很壮丽的风景,在天地之间,有那么几个小小的人。每到这时候,我就想到老马的这句话。特别是在结尾,在红红的霞光中,几个人使劲划着小船。中国古人把天、地、人称为“三才”,这是世界上最重要的三个东西。面对上天和下地,人究竟是什么?人究竟应该怎么活?如果说这部戏有哲学意义的话,恐怕这就是它所提出的最重要的哲学问题。
  张  西:老马说这话的时候,是强调让大家不要混日子。
  吴  飞:是。我一直认为,生活中最大的威胁不是战争和邪恶,而是混日子。演习是要把最绝望的处境模拟出来,锻炼和检验士兵,但是,演习永远无法复制生活中的无聊和单调,像老A,虽然把各种坏事都复制出来了,但没办法复制混日子的状态。《士兵突击》的意义之所以超出了一般军事体裁的影视作品,就在于它是对过日子的思考。所以哪怕你对军营生活不感兴趣,你还是会喜欢它,可以学到很多东西。比如五班的生活,那是全国独一份的军营,也就是,很不典型的军营,根本没有这种当兵的。但里面讲的关于混日子的张西题,却是生活中极为重要的。许三多之所以能做到不抛弃和不放弃,根本上是因为他在谁都混日子的这个地方站了起来。在这里,人是最纯粹的人,面对的是天和地,没有其他任何制度,没有其他任何人为的约束。要放弃很容易,但要能不放弃,就是非常了不起的了。
  张  西:最后还有个问题,您觉得《士兵突击》这部电视剧的火能说明什么?
  吴  飞:我觉得,在浮躁了这么长时间之后,人们是比较希望踏踏实实地想想该怎么过日子了。最简单的问题,就是最大的问题。最平常的道理,就是最应该仔细想的道理,因为这和每个人都有切身关系。有人说《士兵突击》是主旋律的片子,看上去是,但它和我们传统的主旋律片子不同。这么多年来,中国人过于急功近利,过于浮躁和走极端,体现在艺术上,似乎除了虚伪的歌颂,就只会歇斯底里的反抗,除了与国际接轨,就是保守的民族主义。这些极端都不是一个伟大文明该有的气象,人们也慢慢觉得烦了,不喜欢了。而《士兵突击》不卑不亢、不温不火,用中国人的方式讲中国人的故事,歌颂的地方不显得虚伪,讲小人物的地方不显得小气,中正平和,但是能把一个道理讲得越来越深,所以非常大气,是中国文明本来的那种气象,人们需要。但这气象我们已经很久看不到了。所以,《士兵突击》的意义挺大的,我觉得这里面体现出了很大的希望,虽然现在还只是一个苗头。如果不仅电视剧,像电影、文学、教育、学术、文化都能有这种思考就好了。可惜,在别的领域,我们好像还看不到这种希望。
  2008年3月于北大校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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