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士兵突击》演员谈康洪雷
作者:   更新时间:2008-06-26

  王宝强:第一场戏,康导就夸了我
  张  西:您为什么没有参加《团长》的拍摄?
  王宝强:因为有个电影要拍,是我签约公司的。时间正好与《团长》冲突,错不开。但康导给我安排了一个角色。
  张  西:以前给您准备的那个角色,由《小兵张嘎》里的嘎子演了。
  王宝强:是的,总会有人去演。《士兵突击》里的每个演员都在《团长》里出现,我也不例外,肯定会加入的。我跟他们在一起很快乐,有一种家的感觉。我们是一个团队,每次打电话,康导都会说,团里等你啊,等你归队。
  张  西:最近也联系过?
  王宝强:是的。我对康导说,挺想你的,过几天我探班去。康导就说,探班,还探六呢,过来演戏!说真的,康导给我的感觉很亲切。在我眼里,他更像个孩子王。拍《士兵突击》时,演员们都称他老大。我们这些孩子各式各样的都有,我属于比较听话的。张国强外表比较皮,张译表面斯文,其实私下特能聊,特逗,他在现场跟康导开各种玩笑。
  张  西:康导很关照您?
  王宝强:有些演员爱自己给自己加戏,加到最后不靠谱了,然后康导就说,行了,你们别再加了,把我们三多的戏都给抢完了,我们三多是主角啊。拍戏时,康导提出的一些建议,每个演员都很服气。因为我们演戏时,常常找不到原因,康导会在一边看和听,然后他就会过来,他永远不会顺着演员,总是给演员一种反差的东西。
  张  西:谁推荐您演许三多的?
  王宝强:徐帆老师。那时《青衣》正在热播,我能想象,有多少观众喜欢徐帆老师和面瓜傅彪。但第一次见到康导时,我并不知道《激情燃烧的岁月》是他拍的。后来我也看过《民工》,这三部戏,让我看到了康导自己的风格,那就是细节的东西。拍戏,就是拍细节,观众就是看细节。我觉得自己很幸运,从进演艺圈开始,进的全是比较正规的剧组,像李阳导演的《盲井》,冯导的《天下无贼》,柳云龙的《暗算》,后来就是康导的《士兵突击》。这些年电视剧出得很多,但观众喜欢的没几部,康导的这几部,都让我印象深刻。
  张  西:康导有特别的地方?
  王宝强:拍《士兵突击》时,康导每晚都做功课。他真的不像有些导演,光靠下边的副导演支撑,康导说过,付出多少回报就有多少,那是成正比的。比如现场说戏,按理说是副导演的事,康导总会亲自跑过去说。 
    我拍第一场戏时,康导是夸我的,我心里特欣慰。那场戏是史今去许三多家招兵,问许三多当兵的事,当时许三多不说话。我当时就是那种感觉,而与镜头之间的尺度长短把握让康导很满意,后来我看监视器时,康导说,哎呀,宝强是挺聪明的演员呢。因为我没学过专业表演,我觉得他夸了我,就是给我一种认可和自信,给我鼓励。然后我拍起戏来心里就很松弛。一般来说,演员永远怕导演说,你这演得不对,那演得不对,演员就会慌,就找不到方向。康导一夸我,我就觉得自己的路子对了。
  张  西:你们拍戏有看样片的习惯?
  王宝强:拍到第九天时,康导让全体人员一起看样片。每次里面有什么毛病,加分减分什么的,他会说得很清楚。很少有剧组这么正规的跟演员说这些。康导觉得大家整体路子是对的,演员们再演时都特别积极。那时我们每天都训练,包括拿枪、开枪、装子弹的动作都要学。康导会监督这几个主要演员,如果有谁哪方面做得不好,他会用大哥那种调侃的方式去更正。陈思成最爱跟导演较劲儿,他的许多道理听上去感觉确实是对的,因为他是从专业学校毕业的,他真的很聪明,但最后,康导总能让他服服帖帖。
  张  西:在康团队时的感觉是怎样的?
  王宝强:过日子的感觉。就是没感觉到在工作,很快乐。我真的挺想念他们的,演员在一起很有意思,尤其是演甘小宁的李博特爱玩,特小孩。大家在一起,不会顾虑什么,特别放松自由。大伙都在一起没大没小的,就像一群哥儿们。但玩归玩,工作上都很认真。我觉得在一个团队里,领导很重要。领导好,下面就会很正;领导差,下面就会乱套。康导特了解演员内心的东西,能让演员找到一种正确的方法和自信,他从来不会骂演员,不会对演员发脾气。我还知道康导在家里做家务,缝衣服,什么都会干,是特负责任的男人。我觉得有时我身上也会有康导身上的影子。我演许三多这个人物,还有从康导的作品《民工》和《激情》里,我都觉得里面有特别能体谅对方的感受。
  跟康导合作过的演员,都想能再次跟他合作,跟他在一起拍戏真的很快乐。
  张  西:但他的戏给演员的酬金不高。
  王宝强:无论现在还是过去,让我选的话,我宁可选择快乐的拍戏,不会选钱多的。因为有的戏虽然给的价高,但拍一部自己不喜欢的戏,那就是度日如年,心很累。
  张  西:很明智。
  王宝强:钱是永远挣不完的。如果每天在拍戏时还能享受快乐,最后还有工资,你想想这是个什么事?美事。大家在一起讨论剧本啊闹啊,我越想越觉得那种生活有意思,刚拍完《士兵突击》时,我充满了期待,见谁都会聊,有一种心情澎湃的感觉。就是高兴,就是想把这种好事跟大家一起分享。包括拍《暗算》,我在里面演个瞎子。演了好作品,我就是愿意说,而如果挣了钱,却拍了一部烂戏,我想是没人会说也没人关注的。所以拍好戏才是长久,它让演员更长远。康导也老是嘱咐我,说农村的孩子走到今天不容易,要珍惜。
  张  西:您还当了政协委员。
  王宝强:这事去年我就跟康导提过,他说你一定要参政。这次被选上之后,我跟康导说我要参政了,他说好,你一定要不断学习。出来不容易,失去会很快。我说,不管怎么着,无论哪部戏,无论主角还是配角,我都希望跟你合作。
  张  西:跟康导在一起快乐?
  王宝强:对他,我不会奢求任何利益,在我心里边,觉得只要跟他在一起,我就有一种心甘情愿去做任何事的感觉。
  张  西:一夜之间,全国人民都知道许三多,也知道您王宝强了,您觉得自己前后的变化大吗?
  王宝强:说没有变化是不可能的。现在,我去了各种场合,接触了各种人,但我觉得还是在自己的轨道上,从我内心来说,没有太大的变化。
  张  西:您哪来的定力?
  王宝强:还是在于自己吧。我这人可能真的简单。反正,让我做活动,我就把活动认真做好;让我拍戏,我就把戏演好。从《天下无贼》到《士兵突击》,又到今天,我成名也不是一天两天了,我觉得我没变。我是在观众眼前一部戏接一部戏地成长过来的,我想我自己根基的本质的东西没有变。
  我不会去想太多,我就把人做好,善待每一个人;把事情做好,好事自然而然就会来了。我不怕以后没戏拍,也不怕以后走入低谷。我不怕这些。
  张  西:自从您的经历被披露之后,许多人都跑到北影门口蹲着做群众演员,做梦都想着当第二个王宝强。
  王宝强:我希望我给别人带来好的影响,而不是带来不好的。他们都想做第二个王宝强,可以理解那种心情。有的人看着也挺可怜的。我是什么感觉呢?他们这样一天两天行,时间久了,真的感觉跟不务正业似的。《士兵突击》里老马有句话,现在你们混日子,到时候日子混你。我真的不想看到他们是这个样子,希望他们能理智地多想想,不管做什么,不遗憾就行。
  张  西:拍《士兵突击》时您有幸福感吗?
  王宝强:当然。那一百多天,我真的感觉不到辛苦,我到现场的精神劲儿特别大。我这人爱笑场,演戏一到位了,我就笑场。那段日子真是让人有一种难忘的幸福感。我和张译陈思成还有段奕宏演戏时,又打又笑又闹的,剧组变成一个兄弟姐妹的环境,以后很难再碰到这样的合作了。我们这个年轻的团队,在康导的带领下一起努力完成了《士兵突击》,播出之后,影响和带动了多少人不抛弃不放弃、好好活、做有意义的事。像这种机会,一辈子可能只有这一次。我特别知足。
  2008年3月于新现代城
  
  张译:康导像我的精神导师

  如果说康团队是一个亲切的家庭,那么这个家族再度联演《团长》时缺少了张译,这个家就是破的。张译被突迷拥戴的盛况,恐怕可以载入电视剧史册。张译年纪轻轻却有着超俗的淡定精神让我实在诧异,价值可取,极愿扬举。
  一直埋没尘世不为人识的张译幸被康导识拔,从《民工》到《士兵突击》,好运当头之际再度成为《团长》的领衔角色,他的顶好时代正在到来。
  因为演了《士兵突击》,张译背上了圣人史今的包袱。在我看来,就是因为这个特殊重负在身,他才有了不同于常人的意志力,这是我在《团长》拍摄现场得到的体会。
  张  西:《士兵突击》2007年8月1日正式上卫播出之前,您和兰小龙已在百度贴吧里游戏了一段时间了。
  张  译:在西安青春都市频道首播后,贴吧里的网友就多了起来。其实8月1号上市之前,全国各地,只要有网络的地方,只要有华人的地方都有我们的观众,而且贴吧里已有上千成员。当然也有人在网上评价说,《士兵突击》是网络炒作的一个戏。实际上我们根本没有炒,只是靠贴吧。当时已经有澳大利亚、美国的、法国的、英国的留学生们在我们的贴吧里发言,说他们受到的感动、震撼多大多大。没有上卫视之前,帖子的更新率是每周一页的,后来西安观众出现了,并且带动了全国、全世界的观众进入贴吧,就变成了一天一页的更新率。到现在,百度士兵突击贴吧已经变成十几分钟甚至几分钟就更新一页的速度。
  张  西:海外华人对《士兵突击》都有什么反应?
  张  译:他们分几个层次。大部分是留学生,有80后的,也有70年代末出生的。他们一般就是往国内给我们寄礼物,或者给我们拣出各种片段做成单人的视频小文件,作为礼物在网上送给我们。或者是写一些很好的评论文章。这些留学生,很多挺有才的。比如法国有个网名叫茉莉的,她写的“还原美德,放大信仰”就很不错;在美国某大学的一个教授是中国人,他说我为了让孩子在美国踏踏实实地学习,现在让他看《士兵突击》,但是我给他弄的是从网上刻成DVD的那个版本,不清楚,有什么办法能够让朋友给我带一套来?他的朋友是人民大学的一个教授。然后我就买了一套正版的DVD送给他这个朋友。他去美国时带了过去。还有一个留学生坐着飞机到国内,家都没回,就跑到重庆去见我们。
  张  西:康洪雷是这部影响巨大的戏的导演。您怎么就跑进他的视线里的呢?
  张  译:那是2004年,康导正在筹备电视剧《民工》,原名叫《葵花朵朵》。那天我接到李义华的电话。这个副导演有个特点,他挑演员特别毒。他可以通过一个人的照片,确定这个人大体的平时做事的行事风格、人品和性格,甚至演戏的技能如何。当时我有一张照片流落到他手中,就给我打了个电话。告诉我说剧的导演是康洪雷。在此之前我见过一次康导,是我所在的话剧团排演《爱尔纳突击》时,他和李义华分别去看过。而且康导去看时,正赶上我们团得知要解散的消息,所以全团在演戏的时候,挺悲愤也挺悲壮的。特别是《爱尔纳突击》里钢七连解散的情节与我们团当时面临的命运非常契合,这种气场可能让康导也觉得挺震撼,再加上他本身很喜欢这个戏,所以演出结束后,他激动地上台跟我们每个人都握手。那时我是群众演员加场记,所以他不会记得我。也因为是场记,所以有一个机会可以到贵宾室去听他谈看法。我记得康导当时只说了一句话,说一个字都不用改,这就是一部好戏。那时我对他带有一种崇拜的眼光,因为《激情燃烧的岁月》是火遍大江南北的一部戏。直到拍《民工》,我们在一起建立了合作关系。他对我最大的作用是他帮助我恢复,并且重新建立一个更强大的自信。
  张  西:您演戏很不自信吗?
  张  译:我在原单位,从政委到编导室主任都说过同样一句话,张译如果你演戏就是一个死。所以我一直觉得自己演不了戏,而且准备改行了,已经开始写剧本了。
  第一次正式见到康洪雷,是在上康城公寓。当时还有总制片人张纪中和李义华。那天见到康导,我很紧张。但他很柔和,而且他一直在跟我开玩笑,向我打听我们团里的事。这样的见面方式让我没有了压迫感,慢慢地我也放松了。李义华也调侃说他和康洪雷就是一群盲流,在北京没户口,也没房子,都没啥了不起的。因为李义华说了这些话,所以我就把康洪雷是我心目中的神话这个想法打碎了,我看到了一个真实的平普的人。后来进了剧组,我跟康导谈了几次,我说我可能干不好演戏这个事情,现在毫无信心。康导说,你只要好好干,肯定是个好演员。不管你是不是成为一个好演员,最起码你会变成一个演员。而且在我眼里,你很合格。他的这些话彻底让我建立起了信心。
  张  西:拍戏时,康导真的会特别关照您的信心吗?
  张  译:后来在《民工》的拍摄过程中,我发现,康导对演员的心态非常了解。他一直强调演员的内心在创作时是非常脆弱的,每一个部门的工作人员都必须小心地呵护每个演员的心脏。我从未见过康导在现场骂过任何一个哪怕是戏演不好的,哪怕是工作不是很认真的演员。他可以去骂导演助理,也可以骂他身边的场记。而场记,跟我私下都是属于那种小哥们小弟兄的那种人,康导让他来旁敲侧击地告诉我说,导演说你这场戏,也许怎么样一下会更好,他从来不会直接对我说,张译怎么怎么样,你哪儿不对,哪儿不好,从来没有过。而且他有一个对演员特别好的鼓励方式,就是带领全组给演员真诚地鼓掌,这是我在其他剧组没见过的。
  张  西:您获得过这种殊荣吗?
  张  译:我在《民工》里相亲的一场戏,那场戏在镜头上也就是10多分钟,大概需要的素材带顶多两盘就可以了。但康导知道我出戏比较慢,所以他告诉场记,给我备6盘磁带,就是超出正常演员的三倍。他说你们谁也不许埋怨他用的磁带多,我们要等他,慢慢地拍。这是后来李义华过了两三年拍《士兵突击》时跟我说的。那场戏,从中午拍到傍晚,拍完之后,康导说,请大家给我们的演员鼓鼓掌,然后他带头鼓掌。出来我就坐在椅子上,康导从后面整个把我抱住,那一刻非常让我感动,这么多年我忘不了这件事情。
  张  西:这是以一种近乎母亲对儿子的方式给演员树立信心,您真是个幸运儿。
  张  译:《民工》杀青时,康导要去拍别的戏了。我有种许三多眼看着班长复员的巨大的失却感。因为我知道回到单位后,单位不会让我上台,也没有戏演。康导特别像我的一个保护伞,有点像军中之母的感觉。我不知道离开他之后我会怎样?因为我不善于跟别人主动攀谈,我想,这辈子跟康导的缘分就结束了。所以心里边很难过。我又没法说这种事,就爬到窑洞的床上给他写了一首藏头诗,致康洪雷。然后我把这首诗给了他。那时,我已经哭了。他看到这首诗,就抚摸我的脑袋。那是我26岁第一次跟剧组。杀青那天我把自己关在房间里大哭了一通。
  张  西:散了之后,联系过吗?
  张  译:有几次,很少。我的性格实在太内向了。但我跟李义华关系一直很好,我觉得李义华是我第一个恩人,没有他,我就不可能跟康导合作。直到2005年的年底,有一天,李义华给我打电话说,咱们这要拍戏了,你做好准备。我说什么戏?他说现在没定名字,可能叫《士兵的突击》。我说这是我们团的一个话剧呀。他说对。你们团不是有个爱尔纳突击吗?就是这个。但李义华没说我的角色是什么。我也挺着急这事,因为我非常爱这个故事,所以后来就在电脑上写了一份我的请战书。应该是2005年的12月20号。我把康导和四哥约出来,去人民大会堂看残疾人演出的《我的梦》。那天,我不能挨着他坐,我挨着他我会很紧张。其实他对任何人从不严厉,但他有一种师长的让人敬畏的东西。我对所有师长都是这个状态。所以我让李义华坐在中间,跟康导保持一个距离,然后就把请战书递给他了。他看完之后,就塞到兜里了,他撇撇嘴,那种乐,实际上是一种微笑。当时我女朋友也去了,她说咱们要不要请人家导演吃个饭呀。我说我张不开这嘴,算了吧。然后突然康导拍着肚子说,哎呀饿了,张译同志呀,怎么办呀?我赶紧说,咱吃饭去吧。他说好吧。我们就转到了一个饭店。最后结账时,他坚决不让我掏钱。席间喝了几杯酒后,他说张译同志,我们诚恳地邀请你来参加我们的拍摄,你有档期吗?我一下子就释然了。因为他是用一种玩笑的方式,对我说这么一个事,我特别高兴。但是到底演谁,他依然不告诉我。其实那时他们已经完全有谱了,我是《士兵突击》剧组第一个定下来的演员。他把史今这么一个高度的人物交给我演,我挺没想到的。2005年元旦之后,就通知我到八一厂拿文学剧本,开机是在3月15号,大概有两个月的准备。
  张  西:当时意识到史今后来那么受人拥戴吗?
  张  译:当时只知道这个戏很好。也觉得史今这个人物是几个主要演员当中唯一一个不同的人物,因为他不贯穿整部戏,没到中间就已经消失了。其实原剧本有史今在火车的洗浴室里哭,还有他后来在农村的家里,抱着孩子幸福地站着。所以我觉得还不算是太残酷的一种命运。但后来拍起来之后,康导都砍掉了,而且已经拍摄了的,就是史今和连长、伍六一三人坐在猎豹车里,送史今退伍的戏,导演在后期制作时,做通了我的思想工作,同意把它拿掉。他说,这样会有一种突然的截断史今命运的感觉,会有一种残酷的美。我觉得这是挺高的一招。但当时我很不理解。
  张  西:您当时没有想到那个层面?
  张  译:所以,我老觉得康导有点像我的一个精神导师。他说的很多话,我都是有两三年以后才能理解到。包括在拍摄时,许三多压着史今的箱子,史今蹲在床边那场戏。康导再三叮嘱我,一滴眼泪都不要掉。我做不到,这是演员的分寸问题,我做不到那个分寸。而且我也觉得情到此处,为什么不让它释放出来?可是现在回头看,我觉得全篇恰恰是这场戏我最遗憾。如果当时我不哭,这场戏就高级了。而且“高级”这个词在现场,康导已经跟我说了两三遍,他说我们要高级起来,我却听不进去。后来我说导演你再让我来一遍,我尽量不哭,你让我试一试。他都心疼我了,他说这种戏是很伤人心的,不要再拍了。我不同意,他说那行,再来一遍吧。当时我还是抑制不住掉了两滴。导演说你既然哭了,那就索性大哭。现在回头想想,完全是不高级。每个人都经过各种各样不同程度的离别,也许有人大哭,也有人是强忍着装出一副笑颜,然后哄着周围的人尽量开怀,自己最后躲到没人的地方哭。史今在那种环境下应该是这样一种心态,这种人就会更高一款,但我没做到。
  张  西:您用自己的表演诠释史今时,觉得与原剧本之间的差距大吗?
  张  译:我记得在2006年3月1号晚上,我和康导在火车车厢之间的吸烟处聊天,我向他请教一个问题,我说从剧本上看,每个人物都有性格上的缺点,比方说伍六一脾气暴,有时看不起自己这个老乡;高城永远不珍视弱者;成才更有他的缺点。那么史今的缺点在哪里?我上学时,老师老说,要把好人往坏里演,坏人往好里演,这样他才是一个人物。而史今在文本上太过完美呀。康导当时没有直接回答我的问题。他只说,每个人都有缺点这是肯定的,你是演员,我相信你能找到。他反过来把这道难题留给我去参禅。现在回头想想,我这个禅依然参得不够透彻,以至于现在仍然有部分观众还在说史今是一个完美的形象。
  我认为这个戏我做得不够丰满。我尽最大能力做的,只是能够触及史今的表面的一种弥补的努力,就是我尽量给他找一些比如说也有一点脾气的特质,比方说文本当中没有的那个,我后来加上。头疼其实不算缺点,但是我希望他有一些小动作,比方说成才跳槽要去红三连时,我泼他的那杯酒。
  张  西:那一泼非常必要,透出了史今的阳刚之气。
  张  译:因为当时在现场是即兴的,摄影师不知道我会干什么,所以镜头没在我身上,可能很多人看不太清楚那个人是谁。我觉得那一点我自己做得还算满意。
  然后就是我和许三多擦坦克车,前面的戏是他把被子上泼水了,他在坦克车前说班长你很像我哥,然后史今一下子生气得都磕巴了,就把抹布扔到水桶里走了。这也是我自己加的。另外就是加上了东北方言。因为方言对塑造人物很有好处。如果让史今说一口流利的普通话,字正腔圆的,不太像部队的班长。我带过了很多基层连队,战士们说的话都是南腔北调的,特别是北方部队,以东北话见长,所以我就选择这个方言。
  张  西:给史今加的这些小动作,康导是什么态度?
  张  译:我觉得康导有一个哲学思想挺好的,就是他不会提前把每一个表演细节都在他脑子里面形成一个定势。他顶多会从他能把握的,比方说分镜头,比方说要拍什么,这场戏主要讲的什么故事,要突出哪个人物哪句台词,它的氛围是什么样子。他顶多是这样做。他对演员呢,他说第一不能控制,第二不应该去控制,他说他相信电视剧是一个集体的智慧的结晶,绝对不是导演或摄影或者灯光哪一个部门单独完成的事情。那么每一个演员把他框死了,反而这个戏就完蛋了。要让演员去发挥,肯定会有超乎你想象的结局。所以当我准备使用东北方言时,康导说,拍起来时再给我看吧,我现在不说同意,也不说不同意。自从我用东北方言演史今,他一直没说过不好。泼酒这场戏,我完全没跟他协商,就是拍到那个地方时,我忽然觉得很生气,我想干一件事情,酒就泼出去了。泼完之后,我把杯子一扔,就听到叮叮当当的回响,随我离开画面了。整个现场静了很久,然后我听见康导喊了一声“好!”。他那个“好”是拉长了声的,然后这个胖老头就跑出来鼓掌。他是那种见到演员即兴发挥就特别兴奋的人。
  作为演员我在现场时,那一刻我想到的规定情境是,我这么热爱的一个连队,我待不了了,希望大家都把钢七连干好了,成才你竟然放着这么好的单位不待,你要跳槽,这是一个耻辱,所以当时很生气。
  张  西:是否想过康导要选您来演史今?
  张  译:康导说,我身上有一种悲悯情怀。我觉得这个我倒是没想到,我只觉得自己适合演史今。我在部队当过副班长和指导员,我对各项军事技能基本都能掌握,现在给我一个两米高的墙,我助跑还是能翻过去。总之有部队的生活基础。
  张  西:在《我的团长我的团》里,康洪雷准备让您演一个蔫不拉唧坏的。编剧能接受您这种角色转换吗?
  张  译:兰小龙一直认为史今不是我,史今只是我的一个部分。一个完整的我是有很多侧面的。导演可能知道我在这块发挥得更好。
  张  西:康导依据什么认为您有表演潜力?
  张  译:就是从《民工》吧。我不了解其他地域演员的特质。有些东北演员有很邪乎的路数。比方说赵本山、范伟,这都是我很喜欢的演员。他们平时可以很沉默,甚至单凭长相,永远看不出他有做演员的特性。一旦他上台,把他逼到一个程度时,他做出来的东西,绝对是观众意想不到的。这是东北演员的一个特性,很奇怪,可能我身上也有点吧。
  张  西: 怎么形容您心目中的康洪雷?
  张  译:他的悲悯情怀比任何人更大一些。他是史今。他可以为了自己的理想,做十几年的演员和副导演工作,终于憋出一个《激情燃烧的岁月》。在中国的一线导演里,可能产量最少的人就是康洪雷,保持着一年一部戏的记录。其实他也很着急。有一次,他跟李义华说过一句话,我得养活给我干活的这帮弟兄。所以他被迫成立了一个影视公司,我觉得他有点像赶鸭子上架,就是为了手底下这些人。其实他是特别不善于经营的一个人,这一点挺难为他的。反正我觉得他永远在为别人着想。但你看他自己的生活是什么样子?到现在他在北京没有一套属于自己的房产,他的车只有二十多万,他的钱又基本攒不下,因为孩子在新加坡读书,费用很高。所以我觉得他能做到这个状态挺不容易的。很多请他参加活动的请柬上都会写着一句话,请着正装出席。到目前为止,我没见他穿过一次正规的西装。我相信也许他会有,至少我从来没见过。包括昨晚央视的影视群英会上,我们演员也尽量做到穿正规的体面点的服装。他穿一个普通的深色毛衣,戴了一个围巾,外面穿了一件说羽绒服不是羽绒服,说风衣不是风衣的衣服,戴一个黑色棒球帽,永远是这样。
  张  西:把他扔到人堆里,没人知道他是《士兵突击》的导演。
  张  译:那天我们参加新浪网的一个读书活动,他也穿得很一般。活动结束之后,他先出门,我在后面。在一个十字路口,我正好看见这位小胖老头,在红灯亮起之前跑过人行马路。那一刻我不骗你,我鼻子一下就酸了。他其实是挺苦的一个人。
  2008年元月于北京展览馆路
  
  张国强:康导是我的兄长
  无论《士兵突击》还是《团长》,国强的戏量都重,尤其后者,足令国强累趴下。劳累疲惫的每时每刻,国强仍思尽力仍炯炯有神地焕发生机。环顾四周,并无人督迫,国强做戏时的洁身自好,此处不多叙,已深刻印在我对他的尊敬里。
   国强和康导直接交流的机会并不多,彼此一往一复惯用信息传递,每增加一次沟通,彼此间即加重一重兄弟般的情义。我最佩服国强的器量,遭康导的骂,仍气不喘,心不慌,他心里明白,康导若不是真爱惜他,不可能给他加重深厚涵养的机会。
  张  西:许多人说,兰小龙是《士兵突击》之母,康洪雷就是《士兵突击》之父,我认为这个说法足够好。
  张国强:康导在我心目中是个智慧的人,又是个性情中人。他可以喝着酒去骂人,但他的那种骂是对你的一种疼爱。他不会轻易骂一个人,除了他跟这个人开玩笑的时候,我感觉那是一种他对你欣赏的表现。康导对每个人都很平和,但有什么事他不会藏着掖着。所以,他是我的偶像,是我的导师。我不知道别的演员有什么感受,对我个人来说,《士兵突击》让我火了,我的整个演艺生活都发生了巨大变化。
  张  西:我想每个演员的变化方向不同,您具体发生了哪些变化?
  张国强:这个多了。比如一些知名的导演都来找我了,制片人也来找我了,好多人都开始关注我。这所有的一切变化都是来自《士兵突击》。康导对每个演员的掌控都特别好,所以我的表演发挥到极致。
  张  西:《士兵突击》这个戏怎么找到您的?
  张国强:哈尔滨话剧院有个演员叫吴连生,他是最早跟康导合作的。那是1995年夏天,我在北京待着,没有戏拍。康洪雷的一个戏里正好需要一个小角色,就是当龙套,演个警察。他跟剧组推荐了我。然后剧组那边就有电话打过来,问我干什么呢?过来拍戏吧。当时我的第一感觉是,这个人就是康洪雷。过后我才知道,原来是李义华。
  然后我就飞到包头。因为看过《激情燃烧的岁月》,那个戏太好了。我曾有过一个梦想,有一天我要是跟这个导演合作该多好啊。刚到剧组,我就被叫去试服装。我到康导的房间,他坐在正对门最里边的一个靠窗户的大长沙发上,他叼着烟,头向上仰着很厚的嘴唇,看着我试服装。我心想,这就是康洪雷啊?我也不敢说话。
  那纯粹是个小角色,大概是个8集的戏。我记得就是跟在刘烨旁边,一直演。我很珍惜那个机会。突然有一天,拍银行的戏时,剧务人员在布光时,康导走到我旁边,对我说,给根烟抽呗。我顿时特兴奋,赶紧掏烟。导演管我要烟,哇,简直受宠若惊。当时我记得特清楚,抽的是特纯的白嘴的那种烟。康导抽了几口,然后问我,过完年有什么事啊?我说没什么事。康导说,那过完年跟我出来拍戏吧。哇,我的天,康洪雷能主动过来跟我这个跑龙套的群众演员搭腔,我真是兴奋极了。因为那戏里有刘烨,还有很多人,在现场我始终不敢跟他对话。后来我才知道,我演的银行这场戏触动他了。再后来拍《末路天堂》时,他夸我感觉不错,状态不错。对我来说,康导的这句话真是一种鼓励。
  张  西:那个戏没成是吧?
  张国强:对。康导是个很挑剔的人,他会有很多自己的想法。如果不是按照他想象的,他是不会接的。那个40集的《生死线》,就被Pass了。后来我知道,康导要上《士兵突击》了,他们正在筹备。
  那时已跟李义华熟悉了。便问,《士兵突击》有没有适合我的角色?他一口把我回绝了,他说没有。我说哪怕演个小角色呢?他让我不用想了,他又说,真有适合的能不想着你吗?后来经过演《士兵突击》还有《末路天堂》这两部戏,我才知道,李义华这人要是喜欢一个演员,他不会当面说哎呀有你的角色,他不会轻易答应的。
  张  西:李义华心中特有数?
  张国强:他已经把人都选好了,码到一边备着,只是不说。我那时心里拔凉拔凉的,我以为《士兵突击》也没戏了。当时我再也不敢给他打电话了。但中间李义华从我这儿要过资料,我又抱着希望。我又问李义华怎么样啊?他说竞争的人挺多的,如果有适合的角色肯定告诉你。有天晚上九点多了,李义华突然给我打电话,说马上飞到北京。第二天早上我就飞过来了。一进门有好多人,制片人张谦老师就说,这国强不行啊。
  张  西:怎么断定您不行啊?
  张国强:帅哥啊,这不能演啊。但李义华死扛着。当时桌上放着两张照片,李义华都放到康导面前,说一个是国强,一个是这个,你看一看。康导又大概问了一下情况,说了句,定国强。就这么着,我才演了《士兵突击》里的高城。
  事后我问康导,我说导啊,当初为什么要定我演呢?他说当时马上要开机了,找不着人了。正好有张演员照片,我问这是谁啊,他们说是张国强。啊,我说那就用吧。
  张  西:康洪雷还真幽默。
  张国强:《士兵突击》火了之后,我给康导发了条信息,我说导,《士兵突击》太火了,它怎么这么火呀?我说这谁导的?过后,他给我回了一条信息,他说太火了容易死人的。
  我一下就明白了,导在敲打我。因为一夜之间有了那么多喜欢高城的突迷,让我心里产生一种振动,哎哟哟,有人喜欢我。这是从来没有过的,突然在一个演员身上出现了。放在谁身上谁不膨胀呢?导告诫我,他说我是非常有潜力的,但要学会谦卑,要学会把这种傲气藏在心里,用一个个鲜活的人物形象去征服观众,然后躲在后面笑。
  康导的话总像敲钟一样,给我提醒。我就对自己说,张国强你要认清自己,你还是张国强,因为演了《士兵突击》,你有了变化,或者有了本事,名气大了。但你要保持本色,不要被人越抬越高,最后被大家拉开距离了。你站在高处往下看时,你突然感觉,哎哟这么多人看着,你会感觉很骄傲。但时间长了以后,想下来时,你都下不来了。如果你要下来,就肯定得往下跳,你就会摔死,粉身碎骨。
  张  西:我发现许多女突迷都喜欢您身上的阳刚之气。
  张国强:我感觉可能是一种回归吧。男人就是男人,女人就是女人,女人别弄得像超女那样,很中性;或像超男那样,很女性。男人你就是雄性的;女人你就是雌性的,这是改变不了的。我喜欢跟康导在一起喝酒喝醉时,又唱又跳的男人的那种感觉,我真的很受影响。他无所顾忌,真性情,就是让我看着舒服。一般刚跟他接触的人可能会不适应,会受不了,但你真正了解他时,你会感觉,哎哟,太可爱了,他是童心特重的那么一个人。
  张  西:康洪雷还真是您的偶像了。
  张国强:他有那种征服力量。他最大的魅力就是能征服现场所有的演员,他的思维特别活跃,演《士兵突击》时,每个演员都在设计自己的戏,每次他都让演员先来一遍,然后他会有自己独特的提示。最后大家都觉得自己设计的那个戏不好,还是康导这个对,大家觉得他更牛,就会有一种被征服的感觉。
  张  西:这是个男人中的男人。
  张国强:他是个真男人。他带着我们这些几乎都没什么名气的演员,一夜之间因为《士兵突击》都火起来了。圈内的专业人士一提《士兵突击》,都说我靠,那批演员牛。但我要说,是我们导牛。
  张  西:您演高城时,他习惯性的结巴,是原作里就有的呢,还是您自己发挥的?
  张国强:剧本里的高城是军人世家的高干子弟,北京人,没有磕巴的特点。我就是把他的台词处理得节奏很快,干脆利索,就像咱们正常人说话急了的时候,就会有点结巴。
  张  西:当您在高城的口语里加上这个特点时,康导是什么态度?
  张国强:他没有任何异议。因为这也是我们演员的再创作,会更加丰富。这一点小龙也很赞同,他是功不可没的。小龙写了很多经典台词,他真的特别聪明。我发现,我们整个《士兵突击》剧组,不管导演、编剧,还是演员,童心都特别重,这才促成这个戏。而且我们之间特别融洽,比如在现场,康导和我们之间常开玩笑,包括我们把他的红色内裤挂到树上。
  张  西:张译干的吧?
  张国强:我出的点子,这个谁都不知道。最后是张译爬到树上挂的。我是想给导一个惊喜,因为我知道导太累了。那天拍戏回来,我们特希望他看到飘扬的内裤后会哈哈大笑,我们想象他会说,你们怎么开这个玩笑?就希望他能开心一点。但我们的希望落空了,他没看见,直接回房间睡觉去了。第二天我们觉得很没趣,然后自己摘下来。把内裤拿给导演看后,他也还是那个招牌式的笑法,嘴向上揪着的那种笑。
  当然,我们还陷害范雷,在导演门前写“这是范雷干的”,就是演五班的老马。康导也没看见。
  张  西:你们剧组像个合作化时代的生产队。
  张国强:没错,就是生产队。每天我们收工后,晚上没夜戏时,我们就会坐在马路旁边院子里面的破沙发上,康导跟我们一起坐在那儿抽烟。李晨会把他的电脑搬出来,放点音乐,完了聊着天,过一会儿就回房间睡觉。那段时间感觉特别快乐。如果换了另一个剧组,演员们待时间长了早就烦了,想赶紧拍完。但《士兵突击》剧组,没有那种感觉,反而觉得时间过得太快。归根到底,还是我们导有号召力。包括《士兵突击》播完之后,每次聚会的时候,都是我张罗,因为我连长嘛,还以这个戏里连长自居。我一一打电话,哎,谁谁,几点啊,到亚运村哪个饭店。啊,好好。大家肯定到,从四面八方来,然后就特别开心。大家尽情地喝,尽情地聊。
  张  西:您个人的经历是怎样的?
  张国强:我就是梨园子弟。我父母,我的老爷和太老爷都是戏曲演员,我是戏曲人家的孩子。我别的什么都做不了,只能演戏。知道《士兵突击》成功之后,我父母特别高兴。我父亲70岁了,是个评剧演员。直到现在,他可以蹬着自行车去钓鱼,也去教学生。我父亲那时候也很风光,也有很多戏迷喜欢他。但今天《士兵突击》火了之后,所有的媒体都做节目,是我父母想都不敢想的,他们感觉特别骄傲。我心里也有扬眉吐气的感觉。我追求这个职业,坚持了那么多年,付出那么多辛苦,流了那么多血,拍什么戏我都会受伤,我值。
  张  西:真有其事?
  张国强:拍戏时,什么手缝针啊,腿流血啊,都有过。康导还对我说过,这叫天将降大任于斯人也,必先苦其心志,劳其筋骨,饿其体肤,空乏其身。我对康导的那种崇拜,就像现在突迷们对我的那种喜爱是一样的感觉。但某一些方面又是不一样的。康导更是我的一个导师和兄长。
  张  西:我觉得他挺霸气的?
  张国强:他绝对霸气。倒不是说他耍大牌。他耍霸气都是针对剧组的某个部门,那种不认真引起的。他不喜欢不负责的工作态度,但他也不会马上说对不起,他会说我今天累了,要回去休息了。我在他身上学到太多的东西。那种专业素养那种大气都不是我能做到的。我一直在学。
  2008年元月于成都
  
  段奕宏:康导是一个非常纯粹的导演
  对于段奕宏,我的赞词尽量的简短。他实在是年轻,正处于为生活和艺术着迷的阶段,与此同时,他扮演的袁朗也令无数观众着迷。他在表演上的天赋和做人上的本真,对观众更是充满了惊奇和诱惑,谁会拒绝分享他演的《我的团长我的团》中的团长呢?观众唯有期盼。
  了解了段奕宏的经历,再看他在《士兵突击》中对老A的塑造,观众会更加赏识这个年轻人压倒性的呈现,感受到融合了他的真情体验的出乎意料的表演力。
  张  西:提及新疆我就油然生出亲切感,尤其是伊犁的天马、白杨树和民歌,令我深深眷恋,不知归途。只要是从那个地方走出来的人,一定错不了。我不担心您缺少与生俱来的向上的力量,只是伊犁到北京路途遥远,单一贫乏的生长环境和高不可攀的艺术门槛之间,您是怎么跨越这段距离的?可否开启您的记忆系统,将累积心底的可贵经验向我娓娓道来呢?
  段奕宏:19岁之前,我没离开过伊犁。1991年,我上高二。当时学校要求整个初中部和高中部,每个班都准备两个节目,要搞文艺会演。我是班上的宣传委员,老师把两个节目的任务给我了。我弄了个自编自导自演的小品,三个人演出,还编排了一个集体舞。这两个节目同时获了一个二等奖和三等奖。
  这场文艺会演在我们当地非常轰动。那时,正好有一个上戏的导演,在伊犁话剧团排话剧,我们都在租用一个剧场,他们是晚上演出,我们是下午演出。他们也在做灯光准备什么的,导演恰巧看了这场会演,看了我的小品。他说这孩子挺有天赋的。
  我记得那个小品叫“知识就是力量”。塑造了三个不同的人物。也许那个小品激发了我的一些灵感,包括表演、起承转合、矛盾冲突什么的,从头到尾都是我安排的。从专业术语上那叫调度,但我并不知道,就是凭着一种感觉。上戏导演评价说,想不到一个学生能弄出这么个相对完整的作品。我被告知,我有调度天赋,还有表演天赋。
  我父母都是工人。我做演员梦时,我父亲已经退休了,那时,他还在看大门。他对我的希望就是能踏踏实实读书,考个普通大学,有稳定的收入,有个踏实的工作,这一生就交代了。那时我非常贪玩,压根儿就没考虑我的方向,未来是什么样,爱怎么着怎么着,我也从未梦想过我能考上大学,那不可能的,因为我学习一直不是很好,就是属于傻玩那种。我突然找到一个兴趣点的东西,并且我愿意去尝试。虽然家里开家庭会议反对,但这种强烈的愿望,还是促成我第一次去了北京。我揣着一张去乌鲁木齐的班车票,跟家里人说我要考中戏,你们要不让我去,我就恨你们一辈子。父母说我天生就倔,让我往东,我偏往西。
  我坐了两天汽车到了乌鲁木齐。又坐了四天三夜的火车到了北京。这都是我第一次出远门,特别有意思。我压根儿就没有抱着希望能考上,我就是想去看看,想蹚蹚路,就是这种愿望。到了中戏,一考试连20分都没上,所以在天安门坐了一晚上,那次一点都没有难过,因为心里已经做好了失败的准备,本来就是抱着来试试的态度。只是要找出一个说服自己的理由,回去后,怎么跟家里人说才能不被阻止再次考试的念头。坐在天安门的那一夜,我知道我肯定还会再来。
  张  西:一般来说,早年丰富和有感应的环境是影响一个人成功的因素之一。而您在19岁之前,都处于相对封闭缺少刺激的环境里,起步已经晚了,进入艺术殿堂的劣势大于优势,在那种情形下,您用什么独特的方式冲锋而不是后退?
  段奕宏:我开始开放了。努力地准备一些专业上的知识。那时我读高三。我有意识地去话剧团跟着人家练功,练舞蹈,找老师帮我指点朗诵。我主动地毛遂自荐找老师,让人家教我这儿教我那儿。老师说你看这孩子,哎哟,还挺好学。可人家特别忙,我也不懂,就跟在后边站着,压根儿不去顾及别人是不是在开会或干什么。有时人家推托,说这孩子怎么回事啊,我这儿开会呢。那我就站在那儿等,一等就是一两个小时。人家开完会,看我还没走,就说,好吧,那就教你两句。现在我才想,那时真傻,根本就没跟别人谈过,是义务教我啊,还是付钱上课那种,压根儿我就不会去想,只想让人家教我。那真叫自己生蹚啊。那时话剧团的人对我的说法是,这孩子怎么可能有希望?你看他的腿硬成那样,还想考中戏?这些声音传到我耳朵里,我脸皮厚得置之不理,我19岁了,硬是把胯压开了。
  话剧团的团长特别好,叫叶兴源,现在是伊犁文化局的副局长。他曾在上海音乐学院作曲系进修过,在作曲方面很厉害。话剧团开大会时,他夸我说,人家那孩子不是职业演员,不是我们话剧团的,却按时按点地来,19岁能把腿生生地给劈开,压开,你们哪个人能比得上?这种话传到我耳朵里对我来说是个无形的鼓励,我就坚持练下去。
  那段时间中央戏剧学院有个导演,到话剧团来排话剧,我跟团长说,我想去见见那个导演,让他给我提提意见。我敲开宾馆的门,我说老师你好,我是谁谁谁,我想考中戏,你看我有条件吗?我也不知那时的那种冲动,为什么比现在还强烈。那老师也特别直接,说,你是个好孩子,但退一万步,你也考不上。
  张  西:这话我听着都呆了,就是捍卫尊严您也不会甘心的是吗?
  段奕宏:我都不敢问为什么,既然人家已经把我说死了。那时我才一米七三,那老师说,孩子,我们中戏的人,都是一米八大个,浓眉大眼,从形象上你就不适合。我看不到你未来明亮的一面。你肯定是个好孩子,好好学习,考一个好大学吧。他说的确实是很负责任的话。我推着自行车,慢慢推回家的。这一路上,我是那样的心灰意冷,没希望了。我最初的希望是被一个专业人士点燃的,又被另一个专业人士熄灭了。真是太戏剧化了。那时候我太不自觉了,为什么要那样的坚持?
  1993年我又坐着火车去北京了。那次闯进了三试,但在三试时又刷下来了。可能还是因为我外形差被刷掉的,当时我就是想要知道自己差在哪儿,其实也真找不出来差在哪儿,心不甘啊。我特别失落,特别难受,因为我付出了,我准备了,却那么无助。我觉得特别孤独,在中戏的校园里坐了一夜,给我冲击最大的就是,我真的想要到这所学校上课啊。那时我不服,就是有不服的冲动。
  我又坐上回家的火车。这一路上想的一个问题,就是我怎么说服自己,说服父母。因为两次没考上,顺理成章我就应该踏踏实实死心了。但我还是想考第三次。然而,当又一次的高考准考证拿到我手里后,我干脆就没去考试,我放弃了。
  张  西:我亲眼目睹了有些观众是如何为您塑造的“老A”形象而疯魔,您简直亲爱如她们的枕边人。如果1993年你就此认输了,就此被悲伤和艰辛吓退……
  段奕宏:我回家待了一年,继续为再次入京做准备。1993年6月份的高考我没参加。8月份,伊犁话剧团的叶团长觉得这个孩子太尽责了,他说中戏有个表演培训班,让我去学摄影。我一听觉得机会挺好,我想置身到那个环境当中,看我的潜力或能力是否能被激发,也想试试那里水有多深,我到底适合不适合那个专业。
  我开始打工挣钱。我去了果脯厂,每天洗苹果,往机器里倒苹果,制过果丹皮。早8点,晚5点,每天按时上下班,一个月干下来,挣了40块钱。
  这个培训班其实就是交钱上学。学费是4000,家里给了我4400。除去买火车票,吃饭,就只剩下200多了,结果又交了200块钱住宿费,那个月没钱了。我真的不好意思再跟家里张口要钱,那一个月的生活对我来说,真的是非常苦,有时走在街上,恨不得能捡到两分钱、一毛钱买个烧饼。但心里在想,你活该,你该着这样,你可以不来这儿,是你选择了这条路。每当我在生活上特别窘迫时,我就会告诫自己,你活该你选择的东西。这种窘迫,无形当中培养了我的一种韧劲,一种承受能力。我觉得这个东西对我的触动和成长是特别重要的,因为在家时,从来没有过这样的境遇,不会去思考,也没有承受过这个东西,只有把我放在我愿意这么付出的境地,我才愿意去承受这个东西。我给家里写信永远是报喜,比如我见到了巩俐还有其他什么大牌演员什么的,看了她们的照片和作品,如何欣赏啊,羡慕啊,仰慕啊,我就把这种东西放在纸上,但是泪水滴在我的信封上。我不会告诉他们我是多么困难。
  张  西:这种困难给了您怎样的一种影响?
  段奕宏:到培训班的第一个月,我是一天吃一顿饭。饿肯定饿的,那就不用说了。但我觉得内心很充实,它成了我百分之二百去努力的一个动力。我明白是自己给自己设了一个套,又甘愿去钻这个套。因此,我会忘却很多问题,愿意去承受这个套。那时几乎所有人都知道,我比本科班的学生还用功,每天睡得懵懵懂懂的就起床了,风雨无阻的总是第一个站在教室练台词。就是在睡梦中,我都绷着一根弦儿,我默念着,爸妈啊,我没偷懒,不管我今天练得到底有效没效,我起来了,我做到了。就是已经到这种程度了,也不去关心它的成效和水准是什么样的,就是琢磨着自己不能偷懒。
  我百分之二百地投入,想看看我到底能落到什么程度?我就是靠着一种刻苦的精神,感动了身边的这些人。因为从资质资历上看,我确实没有具备一个演员所应具备的条件。所以我自卑,在用功的同时自卑,那时候突然发现我太渺小了,欠缺的东西太多,只能靠这些东西来充实自己,弥补自己。
  我是9月份进的学校,来年的3月份毕业。那个春节,是我一个人在宿舍里过的。这一切经历,就给我一种承受力,给了我一个方向上的明确,或者说一个成长的台阶,一种积累。那是一个开始,我整个的人生观和世界观,可能在那二十天寒假里,看到了它的端倪。
  培训班的课一结束,紧接着我就报考1994年本科班的专业课考试。我去找老师辅导,那老师客气地说,孩子你不适合,还是放弃吧。但他还是尽心地辅导我。这时,培训班的黄老师起了关键的作用。他对我的一切行为对我的家庭情况很清楚,我没有社会关系,没有丰厚的物质基础,没有较好的外形条件,但踏踏实实、勤勤恳恳、兢兢业业地完成了这七个月的功课。也许他从我身上看到了一种本分和沉着的精神,所以他才帮我。我考上他的班时,很多人觉得我不行。就是他顶着压力,他从来没告诉我。当我大学一年级汇报演出完时,他搂着我的肩说:你终于让很多人闭口了。当时我不明白他什么意思,后来才知道,他为我顶了很多压力。在大学四年,我的成绩一直领先,最后他搂着我,他说谢谢你,你看很多人都没毕业。
  专业课过了之后,我回到伊犁准备文化课的考试。我就想,既然已经过了专业课,如果在文化课的分数上我折了,那我得后悔一辈子啊。那段时间,我每天只睡两三个小时,爸妈简直感动得直哭。因为他们睡觉之前我还在看书,他们起来了,我还在看书。我长这么大,没这么勤奋过,妈妈给我准备了核桃,每天敲好一堆。我妈说,哎呀,你真的知道努力了。我姐夫就说,现在知道努力也不晚,亏得这么干了。因为在他们眼里,我就不是个踏实安分的人,调皮捣蛋出了名的。突然我安分踏实起来,能进入到这么一个他们眼中期盼的位置,他们高兴了。我也觉得很奇怪,我为什么能坐住,因为我深知自己的未来是什么样,就是这个文化课的分数对我未来起到什么样的作用。就凭着这种劲头,我终于考过了。
  张  西:您是被一种神秘的力量引领着步入中戏门槛的吧?您对自己的用力可够狠的了。看来,只要是有志向的年轻人,都有可塑性。
  段奕宏:惊险的是,入学时,我晚到了14天。因为喝酒胃出血,家里急得一塌糊涂。教委规定,无论什么原因,15天不到者自动退学。我生平第一次坐飞机,而且就是那班飞机也差点错过。到了学校之后,又有一种笼罩我的东西,我这人就是习惯有一种紧迫感,从大家的目光里我看到一个信号,哎哟,我们班最后来的这个学生,怎么这样土拉吧唧的?虽是同班同学,但女孩们还是喜欢高大帅气的那种孩子,我不是,完全使她们失望。那种心跳的东西我也很强烈。再有,他们的举止言谈,家庭背景和层面以及所接触的文化知识,都是我望尘莫及的东西,我立刻能触摸到他们心绪的东西,我跟他们差得非常之远。怎么缩短距离?我只能三点一线的生活,宿舍、排练厅、图书馆,我要靠自己。四年大学里,没有一个导演找我,找的也不是我这个样子的。我没钱去拍照片,更没钱打车去很远的剧组实习。每次同学们拍完戏在一起聊时,他们的那种快乐和喜悦,我也很羡慕。我甚至置疑自己填的志愿是否有问题?大二时,我都想过辍学。因为我看不到希望。那时之所以能坚持下来,就是觉得无法向父母交代。他们含辛茹苦地培养我,给我这么大的支持,如果辍学的话,总觉得对不住他们。既然同学们从外面得到了一些知识和营养,那我留在学校里不能坐以待毙呀。于是我付出更多地对待每一个话剧作品,成绩单寄回家,家人也很高兴,对我也是个肯定。到了大三大四,我终于从对自己置疑的悲伤里走了出来,变成不愿意出去拍戏,反而觉得扎根学校挺好,甘愿在学校里不断演话剧。这个阶段,我找到了自己适合的路。那时在学校只要一提到94班,就是段弈宏,小陶红。因为只要是我的作业,挤满了人来看。       老师非常懂得利用我和陶红的勤奋点,把我们整个班风都带起来了。同学们都有竞争意识,你熬夜我比你熬得还晚,就是生扛着。因为用的时间多和少,拍出的作品是不一样的层次。以至于到大三时,话剧院的领导放出风来,说毕业后我进话剧院没问题。但到大四时,觉得突然没希望了。
  张  西:为什么?
  段奕宏:没有留京的名额。1998年正好是文化考核和精简,所以留京名额特别紧张。那时很伤心,很难受,但仍然坚持着排话剧。一次我跟实验话剧院演艺中心的李主任通电话,李主任说,很抱歉,你看能不能找别的关系。我说老师我没关系,也没钱,只有成绩单。那时我特冲动,啪一下把电话挂了。
  我拿着成绩单去见文化部长。门卫把我拦到门外,问,见谁啊?我说见部长。约了吗?我说没约。没约哪来的?我给他看学生证。他说,你得约一下。而且,你弄错了,这是老文化部,新文化部在建国门。我又一根筋地跑到建国门,还是被门卫拦在外面。在接待室软磨硬泡,终于被允许跟文化部办公室的人通电话,我说是中央戏剧学院大四的学生,四年大学我专业排第一,这样的成绩单为什么不能留北京?我说我想不通。他们听了后,说事情归调配处长管,处长正在开会,他们让学校把我的事反映过来。让我先回去。
  大家对我说得最多的一句话就是:是金子总会发光的。我也一直这样安慰自己。在无望地努力的同时,我开始准备去天津考试。如果到3月20号,还没有接收单位,毕业生就得打回原籍。而我不想回新疆了。
  那时,我成了一个现象。一个比较优秀的学生,大家都会关注。包括我演毕业大戏时,一个不教我们的老师也说,这样的学生为什么实验话剧院不要?为什么我们学校不留他当老师?
  5月16号我接到学校电话,让我到学生处一趟。那天是我的生日。我推门一看,好多老师都在。我以为要签什么单子,因为快毕业了,需要还道具、服装什么的。但他们给我一张纸,我一看是中央实验话剧院接收我了。当时我就控制不住地泪流满面。大家都祝贺我,在场的有些老师我不怎么认识。后来我才知道,实验话剧院的院长去文化部特批了一个名额。
  我去文化部报到时,很多老师都说,倒要看看段弈宏什么样子,这么多人喜欢他,这么多人为他说情。他们对我说,孩子好好工作吧,你是有前途的。那一刻我更加坚定了大家说的,是金子就会发亮的。也就是说,我所具备的一切,我努力的一切,大家都不是看不到。我没有别的捷径走,就是努力。还有就是我命中遇到很多贵人。有才华的人很多,但并不一定我就理所当然应该得到帮助。因此,我只能用一种感恩的心来回应和思考。
  张  西:到了话剧院,经济上的窘迫缓解了吧?
  段奕宏:我刚进去时工资300多块钱。这其实是次要的,重要的是,我拥有了在话剧舞台亮相的机会,我觉得很不容易。但生存也是重要的。从毕业到现在,我其实非常慎重。我对自己是有要求的,物质上的东西不能缺,对它有欲望但却不能被它控制。我毕业后才有自己的BB机和手机,而且BB机还是同班的一个女生送我的。因为排练时,她老找不着我,或者我老找不着她。其实我对物质上的东西有考虑。第一我家庭不允许,我曾经想要一件羽绒服,我试图跟家里开口,我姐说,你姐夫有一件羽绒服,我给你找出来吧。我说我不要了。我其实为了臭美。从此,我要求自己别张口。物质上的东西,我坚信以后能争取到。我的现在不是未来。现在有些人问我演了袁朗后,是不是有一种飘飘然。我其实没有。因为大学四年,那心态我自己全消化了。在那个阶段,我已经把这些东西规置得非常好,非常有序了。要的是什么,该要的是什么,重要的是什么,适合我的是什么已经分得很清。我现在还不是要钱的时候。我还太年轻,我需要积累的是一种人物形象,是一种阶段和一个经历。
  张  西:跟康洪雷是怎么结缘的?
  段奕宏:关于康导,之前我看过《青衣》和《激情燃烧的岁月》,只觉得片子拍得好,演员也好。那时对导演的作用意识还不很强,毕竟我是学表演的。
  康导拍《民工》时,李义华副导演曾找我去演一个角色,后来不了了之。
  第二次,康导拍《一针见血》,又是李义华让我去演一个角色。剧本非常棒,但当时我在排话剧。因为如果是演话剧跟拍电视有冲突,我肯定会选择话剧。至少我对话剧院有一个感恩的东西在里面。所以我把《一针见血》推掉了。
  第三次,李义华副导演给我打电话,说康洪雷的下一步戏是《士兵突击》。我不知道这戏是什么概念,回来先看剧本。后来接到李义华电话,说康导要见我。于是,2006年2月初,我在上康公寓,第一次见到了康洪雷、张谦和兰小龙。
  张  西:第一次见到康洪雷的感觉是怎样的?
  段奕宏:第一次见到康洪雷,觉得他挺不像导演的。我与人接触,不是那种上来就能到热度的人,有点拘谨。老康有意识让我放松,我还是不够松弛。导演越显得随便、平常、幽默,我反而就越不敢跟他随便,可能是心里敬仰他的缘故。包括拍戏的那几个月也是这样。我现在好多了,跟他贫起来,也开开玩笑。其实他是个很容易接近的人。那次见面后,就是吃饭。饭桌上就聊剧本。我说我不想演袁朗。他说你想演谁啊。我说想演史今。他问为什么啊?我说演史今我有把握,袁朗我没把握。他问怎么没把握呢?我说,我不知道怎么演,演不好,像一个钢板。我也不想重复以前的军人形象,反正我就没找准。康导说,行,我们知道了。然后大家就聊别的事情,聊以前拍戏的一些经历。后来,康导说,你还是演袁朗吧,把难度给你,你就演吧。
  我自己一点信心都没有地上了这部戏。那三个半月的拍摄也是忐忑不安,在极度不自信中度过的,没想到最后呈现出这样,真没想到。
  张  西:因为袁朗的角色不够清晰,没有前例,拍摄过程中,康导对您的暗示和启发多吗?
  段奕宏:他当然是坦率地指导我。我最大的困境就是特好面子。这一点,其实也阻碍了我更好地发挥。因为当我重视一个人,敬仰一个人时,就怕在他面前丢份。这就是我的自尊心在作祟。这种东西也好也不好,我现在知道了,下次跟他合作,我就当个二皮脸,就得拿出不要脸的状态跟他合作,有可能发挥得会更好。拍《士兵突击》时,这一点真的有碍于我跟康导之间的沟通和交流。其实他很喜欢我,喜欢每个人本质的东西。在现场,他从来不表扬我,也不肯定我。其实我特想让他表扬,说我两句,给我点自信心。从小到大,我都是在批评中长大的,没人夸我,我特喜欢别人夸我,希望别人的鼓励,鼓励我扛过去。《士兵突击》这一扛特难受,是生扛的那种。康导就是把我置身在一个决定当中,一种无法预知当中,那是他说的。如果早知道他这样的话,我可能也不是这样的状态。当时我就是扛着,心里有一种对抗的东西。但是我还是特喜欢他,他像一个哥哥、兄长,他的那种随意性,平实、洒脱、真实,都是我特别羡慕的。我的本真吧,只有放在我跟你特别接近,也不是特别知根知底,就是需要一段时间,接近尾声时才能好一点。之前都是绷着的感觉。我不知那时他是没找到一种方式让我放松呢,还是故意不让我放松,或者就是想把我置身在那种感觉当中。我总是欲言又止,想说话又不好意思,也不敢说,到了现场就做吧。他总是让我自己先演一遍,让大家看着。然后再布光、调整、调度,这其实是我没有碰到过的导演,非常好。他调动起演员的一种创造能力,因为每个人对自己角色的理解是不一样的。他能激发每个演员身上的一种能力、想法,他有这个本事。他有凝聚一个团体的一种核心的个人魅力。
  张  西:康导的团队意识,还有对工作的那种敬业和激情的东西也影响到了您?
  段奕宏:是的。我从毕业到现在,经过了这么多剧组,这么多人,一个健康的团体,是靠每一个人去营造的,而不是你去等待要求来的。很多同学拍完戏后总说,这个组真不行或那个组真烂。那么,你自己在当时是一种放弃的态度,还是积极的态度。我想我都是坚持。因为我不想改变。如果在一个组里,有两三个人就能形成一种气氛,一个环境,其他浑水摸鱼的人就会有所收敛,就会被这种氛围所影响,整个剧组就会越来越火。但凡有点想法,不甘愿掉队的人,就必须加入这个健康的团体,进入健康氛围。所以《士兵突击》这个组是非常健康的。其实一个组里,大伙常会看主演是怎样的一种姿态和作风。要么是起到积极作用,要么起到不好的作用,这决定整个团体的健康或者不健康。因此主演一定要名副其实,你真的能演好这部戏,是你的能力。而你的敬业和认真程度,你接人待物的能力对一个团队来说,更重要。在马龙拍《士兵突击》时,20多天没有我的戏,按说我能回北京或去哪儿旅游。但越到那时,我越不走,我就在这儿待着,我就是锻炼,我就是来晒黑皮肤的,来享受这个团队的。
  康洪雷对自身的那种要求,对我也有影响。有一天,他的腰椎病突然犯了,疼到那种程度还去现场。他其实是以一种笑的释然去的,我猜他可以在家里或宾馆里疼,但到了现场,他就不让你看出来。他觉得他的情绪会波及很多人,那个时刻他必须承担起一种责任。他是在为一部戏导航,他的方向稳不稳,直接影响到整部戏的成败。他是我至今遇到的最重要的导演之一。
  张  西:您觉得《士兵突击》里哪场戏拍出了您的想法?
  段奕宏:爬草地那场戏。到现场后,康导说你想怎么演这场戏?我说我不想站着演。他说行,你试一遍吧。一大堆人坐下来看我在草地上爬。康导说,你能不能从那头爬到这头?我问为什么呀,那种爬多难看,没有理由啊。但导演发了话让我爬过来,行,我爬。结果,大家都觉得别扭,导演也置疑这么爬能行吗?这时作为演员,创造和心态的分寸都是有限的,怎样才能呈现自己的想法呢。我说导演,我再来一遍好吗?导演说好吧。我换了一种我自己都无法预知的方式爬了一遍。演完之后,导演说这还差不多。
  第二天到现场再见到他时,我说导演谢谢你。他说谢我什么呀?我说没有昨天您那一声置疑,我认识不到自己,而这种心态会影响到我是否坚持走自己的创作道路。
   2008年2月于北京现代城
  
  邢佳栋:康导给我带来一种跟拍戏没关系的东西
  邢佳栋在电影学院有过失败到家的经历,这段经历足以让他与影视不再有任何关联。但佳栋硬是走回来了。佳栋身上那种积极的力量终于得以在伍六一身上毫无梗阻地一次次爆发,让观众过目难忘。
  张  西:导演怎么找到您演伍六一这个角色的?
  邢佳栋:康导看了《吕梁英雄传》后,跟李义华说,你把这个演员给我找来。
  张  西:您在《吕梁》里面演什么?
  邢佳栋:演一个民兵。我如约去了上康城,在那儿见到康导。我们聊了一会儿,我感觉到,康导心里就已经认可了。可他只说让我演这么一个人物,到底是什么样的人,我当时还没看剧本。回去一看,我觉得特别好。其实伍六一这个角色,跟我本人区别特别大。从这件事上,我觉得康导特细致,也特睿智,他能发现某一个演员的某些未发挥出来的可取之处。
  他叫我去之前,了解到我是国家话剧院的演员,从演员完成任务的角度来讲,他对我倒没什么太多的担心。对我来说特别幸运的一点是,他从我身上发现了演另一个人的潜质。
  张  西:拍摄过程中,他跟您的交流多吗?
  邢佳栋:不多。但我认为我们之间有某种独特的交流方式。那种交流方式可能只是导演和演员之间才有的。又不像大家想象的导演会在拍戏现场跟你说,这个地方应该怎么着,他没有。他带给我的就是轻松、愉快。我觉得这是一个非常棒的导演带给演员的最重要的一点。他用语言和表情带给我的是这种氛围,同时,他又隐隐约约地给你做着某些阐述。比如伍六一在医院病床上那场戏,那是我拍的第一场戏,我有点紧张。拍了一条没拍完的时候,康导从外面进来了。要是在别的剧组,觉得导演进来了,肯定会是个挺严重的事。但康导进来后,恰恰使气氛活跃了。
  张  西:这是他进来的唯一目的?
  邢佳栋:他进来没说什么。我觉得这是全方位考虑问题的一个导演应该具备的特别重要的素质。他相信我的能力可以达到。他心里有底,否则他不会呈现出这种状态。
  好导演能从素材当中捡出好的东西。我认为导演所做的事情,在拍戏过程中,恰恰不在细节方面下工夫,而在整体把握上。这种把握不光是工作上,也包括生活上,里里外外、上上下下的东西。康导首先比我做得多很多。我们聚会时,我都在边上偷偷观察他值得我学习的地方。跟他拍戏时,我心里挺踏实的,因为我觉得他可靠,因为他给我一种他相信我的感觉,这挺难得的。他知道我平常不太爱说话,他不会因为我不爱交流,或者不合群什么的,就把我搁在这儿,他更喜欢我的小环境小世界。他跟别人说话时,我知道他的意识有一部分是在我这儿的,我不仅能感觉到而且还觉得他很重视我。拍《士兵突击》时,有个晚上拍完戏,大家都坐在院子门口聊天,我自己在屋里面,屋里没灯。
  张  西:聊天的都有谁啊?
  邢佳栋:有康导,有张译、陈思成、国强和甘小宁吧,后来我从屋里出来,也悄悄坐那儿,但与大家有点距离。然后聊聊聊,聊到某个我比较感兴趣的话题时,我就微微把凳子往前挪了两下,继续听。过一会儿,我感兴趣的话题,他们已经不聊了,我又把凳子嚓嚓往回退了两下。过了一会儿,他们把话题又转了回来,我又往前挪了两下。当时张译说,你那凳子是坏了还是怎么着啊?康导乐了,说我早就注意到他来回挪凳子了。我当时想,康导竟细致到这种程度。我也就挺踏实的,拍完戏到现在,大家经常聚会。
  康导他首先热爱《士兵突击》,他在谈起这个作品时,我都坐在边上听,我看到他眼睛里和语言中流露出一种比较真挚的东西。
  张  西:看得出来,您喜欢跟康导在一起拍戏。
  邢佳栋:我为什么喜欢他?我觉得他这个人啊,喜欢另外一个人,往往是他发现另外一个人跟自己身上有些地方是相同的。所以从这个角度来讲,人可能都有点自恋。他很低调,不张扬,这一点我很喜欢。我觉得内心里,刚稍微弄出点东西,有的根本还没弄出来,就开始张扬,就开始造作,弄来弄去,就发现其实里面没有东西,完全是外面的泡沫,这挺可怕的。但康导身上没有这个,他注重的是他真正要表达的东西。
  张  西:拿到剧本之后,跟康导是否有交流?
  邢佳栋:没有。
  张  西:他就这么放手?
  邢佳栋:这好像不是放手吧。从这些方面我也判断出,他找我演伍六一,可能就是已经看定了。当然,四哥那儿一定也会有别的备选人选。到了昆明,我才又一次见到康导。见到他仅仅就是去他的房间,跟他打了一个招呼,就说我来了,因为房间当时还有摄影在谈工作的事,我就没过多地打扰。我们之间的交流可能都是在拍戏的过程中。其实从他喊预备开始,到喊停,这个时间并不长,但这种交流要比生活中的交流来得更实在,因为相互间更专注。
  张  西:拍戏过程中,受导演的影响大吗?
  邢佳栋:我记得连长打我嘴巴那场戏,拍完第一条时,导演可能不太满意,他从看监视器的小屋里绕进来,跟摄影说他的想法。我看到康导使劲眨着眼,那时他的眼睛是红的。然后,我们又重拍一次。那本来就是一场挺动情的戏,他那么一进来,对我的感染力更大了。这个感染力不是戏本身的,而是他那种专注带给我的。我当时就觉得第二次再拍时,我肯定会做得很好。当连长打完我之后,他要抱我,我自己也说不清,我好像特自然的,就不让他抱。
  张  西:您和史今在修坦克时的对手戏也挺有意味的。
  邢佳栋:对。当时伍六一和史今站在坦克顶上,伍六一很深情地劝史今应该怎么着怎么着的。康导说,拍那场戏之前他一直不敢看《断背山》,因为有些人说伍六一和史今的关系太暧昧了。后来康导有机会看了《断背山》,他就放心踏实了。他认为没那个感觉,应该不会给别人造成误解。
  张  西:跟康导合作对您的良性影响大吗?
  邢佳栋:戏拍完了,好像跟导演之间的工作交流也结束了。但我们由此建立起来的生活交流,给我带来了跟拍戏没关系的一种东西。这也是我比较受益的东西。包括兰小龙,他们对工作对人生的那种态度,挺影响我的。这种影响对我具体成一种鼓励。
  我比较喜欢康导的还有一点,就是他看人总是用欣赏的眼光,这点在他平时说话,总能带出来。他总会说,某某很幽默的地方,某某比较可爱的地方,我觉得这个挺难得的,非常善意。
  张  西:您喜欢兰小龙和康导塑造的许三多这个角色吗?
  邢佳栋:挺喜欢的。我觉得站在哪个角度看,都觉得许三多自己无意中不断地改变了周围的人。他这种劲儿吧,我挺喜欢的。其实从戏里来说,我喜欢他前半截。相比较的话,我不是特别喜欢进了老A以后的他。
  张  西:尤其是在五班修路时最可爱。
  邢佳栋:就着那个劲儿。非常真挚。
  张  西:摁着史班长的包不让他走的那场戏,王宝强是真哭吧?
  邢佳栋:对,大家都那么哭,人到那个时候吧,你不想哭都不行了。
  张  西:对王宝强本人呢?
  邢佳栋:王宝强本人拍戏的这段时间我们没有更深的接触,看上去还行,挺憨实的,对家里人特别好。
  张  西:王宝强演戏时,需要康导给他很多启发才能进戏吗?他毕竟不像你们专业的。
  邢佳栋:我觉得演戏,在某种程度上来讲,是不分专业和不专业的。演的不好,就叫业余;演得好就是好。好多专业人士并不会演戏。宝强行。
  2008年元月于北京展览馆路
 
  陈思成:跟康导在一起有找到组织的感觉
  人们越来越缺失团体生活的习惯和经历,也因此,人们越来越渴求那种团体生活中热烈奔走的活动情形。每一个剧组从组建那天起,就是团队生活开始的那天,这里最适宜滋生萌芽团队意识,然而意愿与现实之间大都背道而驰。还好,我们终于能够看到康团队从旧辙中走出一条新轨。
  演员陈思成是康团队中一个别样的队员。
  张  西:为什么定您演成才?
  陈思成:其实最开始我想演许三多,那时还没定王宝强。我对康导说,我演许三多怎么样?导演就开玩笑说,你怎么那样不要脸啊?我说我怎么不要脸了?那天是我们《民工》剧组聚会吃饭。他说这一桌人吃饭,许三多是最不招人待见的那一个,躲在角落里,全桌的人都可以不搭理他。你看,这一桌你是最受欢迎的,你是最漂亮的,所以你不可能演许三多。在康导的印象中,他觉得我适合演成才或者伍六一这个角色。可能后来他觉得我更适合成才,就定了我演成才。
  张  西:与康导合作,对您的表演理念有影响吗?
  陈思成:不仅对我的表演理念,在为人处事各个方面都发生很大改变。拍《民工》时,我跟他有一定距离。那时还纯是导演跟演员之间的关系。但他是个特别热心的人,他觉得我挺有潜力,就向张纪中力荐我演《神雕侠侣》中的杨过。渐渐地,我跟他转变成朋友,后来有了更多的接触,现在变成了类似于亲人的关系。导演对我很厚爱这是真的,他对我寄予希望也比较多。我跟他接触这三年下来,觉得他越活越简单,他原来还没有像现在这么简单,这么容易让人感动。人们有两种活法,一种是越活越庸俗,越来越不堪,我觉得大部分人可能都是这样。刚开始人们可能像小孩一样,都很敏感,很纯粹,想象力很丰富,后来被外界不断添加一些东西,比如一些所谓的概念,把大家搞得越来越庸俗化了。而康洪雷不是,他可能在一段时间曾经试图披过这样的衣服,现在他正一件一件把外衣脱掉,越来越干净了。他现在的样子,有点像一丝不挂的大婴儿,嬉笑怒骂全由他。前段日子平安夜那天,我爸妈第一次见到他,他随意地开着玩笑,我爸妈认为他活得很自如,很洒脱,特好。这是艺术人该呈现的样子,而大部分人因为社会角色的缘故,往往把自己真正的角色掩盖住了。
  张  西:您喜欢演员这份职业吗?
  陈思成:康导老跟我们讲,当演员最好的一点,就是可以有一个宣泄的渠道。可以通过一些角色,把一些情感,或者一些压抑,别的地方没法展示的情感,通过角色很正常地宣泄出来,并且还能得到大家的认可和欣赏。他觉得这是演员最好的东西,我也觉得是。我现在越来越享受这个职业给我带来的快感。这种享受不是说跟影迷见面签名那种虚荣的东西,也不是说我现在有多少钱。人的快乐真的不能跟物质成正比,我发现我最快乐的时候就是在创作的时候。我觉得跟康导在一起,有点找到组织的感觉,他的团队有非常好的创作氛围,大家各尽其职,各尽其能,尽可能地展现自己的价值。
  张  西:康导的弱项是什么?
  陈思成:他比较不擅长把握男女之间的情感,他可能更善于把握同性之间的情感,像《激情燃烧的岁月》、《士兵突击》,他自己也认为自己不太善于把握男女情感,这可能跟他比较单纯的恋爱经历有关,因为他只有一个恋爱经历,这是我最佩服他的。
  张  西:呵呵,不会吧?
  陈思成:他结婚后,这些年就没有什么绯闻了,这点挺让人佩服。其实康导有很细腻的情感,特别容易触景生情。比如看到一个年轻人扶老太太过马路,他就能激动。他老告诉我,人爱善,他也相信整个世界之所以生存繁衍下来,还是善占了主导。而我们的影视剧为什么老反映恶的东西?他认为那些东西本身就存在,不反映它也存在,但善良是需要发掘和歌颂的。我认为他的这个理念也对,并且直接影响了他的人生状态。
  张  西:与他合作是您的幸运?
  陈思成:如果我刚出校门合作的导演,是一个特别世俗或唯利是图的导演,我可能很容易被带引到另外一个环境,还好我首先碰到了他,这也决定了我以后的道路跟他有相似的地方。他也告诉我不要着急,慢慢来,不要做偶像,也不要特别急功近利做一些事情。我觉得他这些劝导对我都有用。
  张  西:演《士兵突击》之前,看过剧本吗?
  陈思成:2003年就看过。那时我还没毕业,上海一个公司找我。我拿到剧本看到钢七连解散时,泣不成声,因为“非典”的缘故,那次没有拍成。
  张  西:当时让您演谁?
  陈思成:许三多啊。所以我才有信心找康导,到现在我也不认为我演不了许三多,但我可能演成另外一个与宝强感觉不同的人。我可能没有他出色,他的那种笑法太经典了。每个人看到的东西都不一样,包括我演成才,也是我在塑造。但宝强好像神似许三多那种状态。
  当时我跟几个人都说起过《士兵突击》剧本。第一个是跟康导说了。我说导演有个剧本特别好,我觉得很适合你看,其实这之前他已经看过这个剧本,有人找过他了,但没谈妥。后来我拍《民工》时,跟张译说过这个剧本,张译说是他们团的话剧,他特向往能在其中扮演一个角色。接着我又拍《红旗渠的儿女们》,演员有王宝强,我是男一号,男二号是段奕宏,我跟老段说,有个剧本特棒,如果咱哥几个在一块拍,这部戏肯定火。后来变成笑话了,我跟他们说过的这几人,全都进到这个戏里了,更没想到的是宝强一下变成许三多了。后来我在外地拍《王昭君》时,知道康导要拍这个戏了,我特别兴奋,就给他打电话,我说我要演许三多,我一听他那口气就知道没戏,我说我必须演而且我能演好。说实话我第一眼看剧本时,跟大家的反应都一样,我挺讨厌成才的,尤其是他对战友抛弃的那种东西,我很讨厌。我现在呈现的成才,比起原剧本,已经可爱很多了。
  张  西:为什么对成才做出更改?
  陈思成:因为我知道成才的矛盾在哪里,我有能力让他变得可爱。一个人物如果招大家讨厌,那么演员演得再好也没有用,除非演一个纯反面的。但成才他不属于纯反面,他是有争议的人,他可以可爱也可以有许多不可爱的地方。我是这样理解成才的,我努力了,我发现其他人更努力。记得拍完32集时,其中有一集半都是演我的,后来导演权衡了一下,如果再加成才太多戏,就显着许三多轻了,毕竟只能有一条主线,最后把成才在五班的戏全剪了。所以有些观众觉得,成才后来的转变让人很难相信,这样的人怎么可能变好?其实如果看到他自己一个人在五班,在草原和沙漠上有跟许三多类似的感觉,这个人物就完成了。
  张  西:导演有他自己的考虑。
  陈思成:导演他从全局考虑,我很理解。康导与别的导演太不同了,他做电视剧跟做电影一样,要有三个剧本,既原著剧本、电视剧剧本和分镜头剧本。太细致了。用他的话讲,他拿电视剧这件事情,是用手捧着做,他实在想不到如果不捧着它,还有什么事值得他一捧。康导这人看上去不拘小节,大大咧咧,但其实是很细腻、很敏感的人。所以他的作品有这两种极端,看似粗线条,其实里面蕴含着很细小的东西和所有的涌动,我真的在他身上学到很多。
  张  西:拍戏过程中,他对您的指点多吗?
  陈思成:我觉得最笨的导演就是教演员怎么演戏。好导演其实能开发出演员身上的特质。有一场戏是我跟许三多在新兵连偷着出来抽烟,一共拍了16分钟。康导是演员出身,他特别懂得保护演员的创造性和敏感的部分,一直让我那种很自信的情绪在里边。他没有嫌我演的时间过长,他心里有数,只说没问题,他那里还有一把剪刀。那场戏最后剪成7分钟,很棒。
  人生难得遇一知己,我觉得康导算得上知己。我们虽然有年龄上的差异,但挺好的。有什么问题,我一般会给他打电话。比如说之前我在广东拍卧底戏,给他打电话问他我到底怎么演。好导演只说几句话,就能让演员进入很好的状态里,而不是手把手来教。他是属于那种善于发现演员自身优点,然后把优点扩大出来的导演。比如,在别的导演那里张译是个很难被发现的演员,但他就可能把张译的另外一面发挥得很好。最重要的是,他这么认真和拼命,这么不被物质所动摇,这是让我敬佩的地方。据我所知,《士兵突击》之后,他把每个戏都推了,他不像其他导演一年拍三到四部。这让我很佩服,他挺能超越这些东西。而我不会像他那么纯朴。
  张  西:不够纯朴,您这样评价自己?
  陈思成:我觉得我是特别晚熟的人。早熟和晚熟是剧本里的一个台词。我属于很敏感很自我也很聪明的人。表面上我很容易被人改变,被大家影响情绪。比如他高兴了,我可能很高兴,一个朋友跟我说很难过的事,我可能也不开心了。但我自己有一种东西很坚固,就是听不进去别人的教育,很难被一些所谓的道理影响,很难从别人身上借鉴经验,只能自己去体会。有句老话说,真正摔倒后才知道那是疼,可能我这辈子都不知道疼。我属于这样的人,所以我必须经历很多很大的波折。
  2008年元月于中国大饭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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