静静的阅读。一切都是静的。时针的滴答声本不是自身的样子，太多了人生匆促的叹息。“母亲”就是在这样静的心和奔波的时光中走来，简洁如一桢桢黑白照片，素朴明朗，却辉华四射，饱满生动。它以一种颤抖在灵魂深处的力量在每个阅读者的心田镌刻着母爱的柔情万丈、福泽绵长。
　　当下，日常化写作已是老生常谈。但能够在日常化写作已走进琐碎和浑浊的状态中，依然饱有田野般博大情怀的气息，依然用踏实无痕来抵制玄虚无聊，这不能不说是一种可贵的坚守。诚如福君自己所说：“用内心的力量去捕捉最小化的生活”、“母亲的一言一行仍养育着我们的心灵”、“母亲不仅仅是母亲，她是原生态深藏之下的道德力量，是一个民族的生存状态史”（《写来写去》）。不错的，生活的力量之所以强大，是因为我们的根紧紧维系在母亲的怀抱里。福君的诗向来是以凝炼、平实的字句满蕴着深情，读他的诗不需要费力去字斟句酌，他简洁平白的勾勒出了母亲一个个生活的轮廓，一入眼即入心，因为那份素朴的灵动和情意的底色扑面而来，洇染了你全部的想象和热爱。
　　福君实在是个懂得画理之人，他在简笔勾勒中非常注意填充写意画的处理技巧，深得宗炳所谓的“畅神”、王微所谓的“纵情”、张璪所谓的“得心源”的情感意象把握。福君的母亲诗正是抓住了“笑”这个饱含着精、气、神的意象，把母亲“蒙娜丽莎”般的祥和魅力点染出来，动人神魄。福君诗歌“笑”字的运用巧妙精致，成为透视母亲心灵的一面镜子，母亲那细腻温暖的情态、笑对生活的可贵品性就在“笑”中鲜活生动起来。如《母亲，给喜鹊喝杏仁露》中“看着/两个喜鹊吃得叽叽喳喳”的“乐呵呵”“笑”、《母亲一辈子没见过大海》“呼噜中带着海鸥的欢叫”梦中“笑”，透露出的恰是人与自然的和谐关爱，是母亲性灵之光的朗照，是心游于万物的天人合一的境界追求。“笑”在不同情况下，常产生不同的魅力：
　　
　　我把一纸箱
　　带着福字的苹果送给母亲
　　“苹果上还能写字
　　如今的人越来越能耐”
　　母亲不识字
　　可她拿着苹果左看右看
　　一脸的幸福
　　苹果一样
　　
　　我告诉母亲
　　这个字念“喜”
　　这个字念“福”
　　还有几个念“吉祥如意”
　　她端详一会儿
　　又端祥一会儿
　　抬手向上推了推黑边花镜
　　眼角堆着喜悦告诉我
　　“还是福字最受看！”
　　转身，母亲轻轻的
　　把带福字的苹果
　　一一锁进了她的木柜
　　
　　我突然想起我们兄弟四人
　　名字中都有一个“福”字
　　而这个字
　　藏在母亲心上
　　和永远的梦中
　　——《母亲把带福字的苹果藏起来》
　　
　　这是一首很出色的诗。第一层中母亲“苹果一样”“一脸的幸福”，是对带“福”字苹果的喜悦以及对儿女心意的欢欣；而第二层中“眼角堆着喜悦告诉我，‘还是福字最受看’”，这“笑”则是由“福”字而来的慈爱和骄傲，特别是当母亲“把带福字的苹果”锁进柜中的这一“轻轻的”“转身”，把老母亲含着深意的爱惜而来的轻灵和郑重雀跃而出，让人忍俊不禁的怀着感动；第三层才真正是压轴好戏，“我们兄弟四人/名字中都有一个‘福’字”，可以说把包袱抖得风生水起，情韵荡漾，“而这个字/藏在母亲心上/和永远的梦中”，则充盈着拳拳慈母心和感恩的情怀，真是层层深化，颇耐寻味。
　　而《山桃花的对面住着妈妈》“窗口绽放着妈妈温暖的笑容”，“一曲曲东北二人转/让母亲乐得合不扰嘴/一声声亲人的问候/让母亲的脸成了三月的桃花”、“这一天/母亲穿着儿女给她特意做的/艳若桃花的对襟褂子/美滋滋的还有点害羞/就像一个新娘”（《母亲今年八十岁》），害羞的新娘以及桃花样的微笑不仅把一个女性、母性最柔美的身姿勾画出来，同时也使得浓浓的母子亲情泼墨般晕染开来，在内心深处最柔软的地方开放成相偎相依的花朵，其浓艳情深直抵晏几道的“此情深处，红笺为无色”的真挚深沉，特别是母亲今年八十岁时三月的桃花和美滋滋的新娘的“笑”里所表现的内心的喜悦，更为强烈，更为洋溢，包含着对一生抚育儿女成才的骄矜和自得。“每年除夕/母亲的笑比红枣还甜/看着儿孙满堂/吃着香喷喷的团圆饭/她的脸像春华一样美丽”（《母亲的笑比红枣还甜》），饱经沧桑的母亲、积聚苦难的母亲，却笑对生活，留给儿孙们的是永远“平和的深情”和“厚重的温暖”，人间大爱唯母亲，人间至孝唯有心。在《捡栗子的母亲》中“母亲的嘴角也挂满了微笑”和“哥哥嫂子在一边偷偷的笑”真正感人至深，儿女对母亲巧妙的安排以及看到母亲心悦的满足、夫妻会意的笑把整个人性中最打动人心的至诚至孝渲染得淋漓尽致，颇耐咀嚼；《干妈》中“里三层外三层围满亲情/吃喝的东西堆成一座山/而母亲笑成一朵小花儿”又是一处似浅实深之笔，“堆”，是个显示动态的字，而“笑”这个形容词更加起到了推波助澜的作用，既是“山”之高叠的“孝”意层出不穷，又是母爱之大与“小花儿”之“小”的映衬，更加烘托出“笑”的深层意味，把这个养育了自己的儿女又养育过别人儿女的伟大母亲“装得下大海的胸怀”（《母亲一辈子没见过大海》）山岩裸露般展示出来，贵在伟大而又谦卑，加深了情感的份量。《听母亲唱歌》中一生只会唱小白菜地里黄和东方红太阳升两首歌的母亲，唱出了前半生的悲苦与欢欣，而今见证了富裕生活、小康面貌的母亲“只是笑/谁知她心里唱些什么”，真是颇耐寻味，而又真切可感。“她说她是从北京来的/国务院的/姓吴/母亲笑咪咪地说：/好妹子/投脾气”，“笑眯眯”三个字就像一个关于眼睛的特写镜头，穿透的却是人心的皈依，于是一个识大体、有理有节又慈爱厚道的乡村母亲就鲜活起来。可见，“笑”之一字在福君的母亲诗中恰是情的浓缩，神的凝伫，美的表现，爱的代言，正是万斛深情寄一“笑”。
　　《母亲》诗集中，福君还注重挖掘“笑”之外的真实表达。母爱无言，福君以心，面对《母亲的七个没有棉袄的冬天》，是落泪的甜蜜，因为念书的日子，“字字都是母亲”；面对“只关心儿女们身边的天气”的母亲，是感恩的絮语，因为“我们活在您的天地里/有太阳是好天气/有风有雨也是好天气”（《她只关心儿女们身边的天气》）；面对“总是唤我的乳名”的母亲，是永不退色的娇嗔，因为“是乳名让我知道/我在长大的时候也在变小/乳名里带着永远的乳香”（《母亲总是唤我的乳名》）；面对《倒车镜里的母亲》，是游子的揪心惦记，因为“倒车镜里的依依不舍/让我不敢回头/不敢踩动油门/生怕把那眼神拉得太长/生怕母亲的目光疼痛”，两个“怕”字，既是母子的爱心传递，又是母子的慈孝深醇，用字如聚光灯，在人性的底色上打上光亮一片。母亲就是一本永远读不完的诗集，永远书写着人性的辉光。无论是歌笑还是歌哭，母亲都依然保有一斛“笑”对生活的情怀。福君用“母亲的眼睛哭成了九月的枣”来形容《让母亲想了三十年的知青》，在母亲的细腻关照和悉心呵护下，在母亲杀猪并连吃带拿送他们回城的不舍哭泣中，让一个平凡的农妇母亲变得如此高大，以致仰视。而诗歌结尾处真实地坦露：“至今王文天还时常不短的回来看望母亲/刘永平走后连一丁点儿音信都没有”写出了人性的复杂，从而更照见了母亲了不起的博爱的人性之光。《母亲，让王保庆生前吃了五顿饺子》是母亲这种博爱人性之光的再次明证。如果说《母亲的格言》和《佛啊，千万不要怪罪母亲》是母亲虔诚于生活、热爱于生活的呈现，那么《母亲的预言》中为崔喜的暴死而落泪的母亲，“崔喜再不是人/也是条命/给他捎点纸钱吧”的魂不守舍的母亲，就是一尊恩泽布施的女神的化身了；如果说为死去的母鸡“菊花豹”泪流满面并为其筑坟祷告“入土为安”的母亲（《菊花豹对咱有恩》）、为稚嫩的小鸟做善良欺骗的母亲（《母亲善良的欺骗》）“为花猫逢了枕头絮了褥子”、当它最小孩子的母亲（《母亲与花猫》），彰显出了一颗可贵的佛性禅心的美丽女性，那么“含着花落的声音”、“含着‘水一样春愁’”的《母亲的发现》则让我们看到了一位普通农妇不凡的见识以及对人类自身焦虑，而这恰恰是更深一层、更广一层的虔诚与热爱，是真善美的最具体而生动地人性召唤：
　　
　　上午十点
　　大地一片安静
　　阳光把露珠提升到天空
　　
　　母亲走出老屋
　　看看远方
　　远方山脉起伏
　　她
　　不推也不敲
　　而是慢慢的拿开柴门
　　左手拎着荆条篮
　　右手一根一根的摘着
　　    篱笆上的豆角
　　    一条青虫爬在豆角的尖上
　　她小心的捏起来
　　弯着老腰把它轻轻放在地上
　　看它
　　欢快地爬向大地的深处
　　
　　知了在树上歌唱
　　阳光在母亲身边一根根生长
　　天地间生命拥挤
　　可在母亲眼里
　　没有什么不是生命
　　看风中弯折的草
　　母亲说
　　那是给大地磕头呢
　　             ——《母亲的上午》
　　
　　这首《母亲的上午》毫无疑问是《母亲》诗集中无论技巧还是情绪都堪称佳品的诗作。整首诗就像一件景泰蓝工艺品，讲究又绝不板滞，精致又绝不媚俗，福君之用心可以昭昭，福君之深情可以朗朗。诗歌开篇几笔就勾勒出一片阳光遍洒、和谐宁静的背景，“露珠提升到天空”有仙境般的晴朗和纯净，使人如入仙乡，心灵澄明。仿如景泰蓝的制胎，这是用料的讲究。
　　第二节则是掐丝、点蓝和烧蓝：母亲一“出”一“看”，一“拿”一“拎”，一“摘”一“捏”，一“弯”一“放”，活脱脱就是掐丝艺人用掰活镊子掰出的各种图案和花纹，又蘸“情感”的白芨一根一根丝地嵌在“背景”的铜胎上，组成“母亲上午十点”的基本图案，再经“神性”的烧焊使丝牢牢固定，构成母亲塑像的骨架和轮廓，又如绘画中的白描。这一连串的动作中，却是起伏的情感，而又在整体上有沉敛下来的沉静，之于老屋、远山、柴门、条筐、篱笆、豆角、青虫、大地等等这些点蓝的釉彩，在母亲的佛性禅心中熔铸成一幅人性皈依的悠远乡村图，在福君的笔下读者的眼底则构成了人类母亲最动人的风景。而母亲“走出老屋/看看远方/远方山脉起伏”，一切都是静谧的，有一种青色的柔软的疼痛，瘦小的母亲生活在燕山深处，瞭望和等候的平静和从容却是山脉沉稳的造型；“她/不敲也不推/而是慢慢拿开柴门”，“一条青虫爬在豆角的尖上/她小心的捏起来/弯着老腰把它轻轻放在地上/看它/欢快地爬向大地的深处”，这里“慢慢拿”“小心的捏”都是轻轻缓缓的举动，亦是宅心仁厚的体现，在母亲的眼里，自然就是一个大的生命体，柴门也定是有生命的存在，小青虫更是一条鲜活的生命，于是那种尊重、呵护、和谐的天人交接、人物相通的温暖就轻轻缓缓的晕染开来，昭示给每颗真诚的灵魂。那“大地的深处”正是以人性圣洁之心最终团聚欢乐的归所。此刻，情感已不由自主地激荡到高锋，在这高温烧结中，完成了关于《母亲的上午》的着色。
　　第三节正是对母亲在生命的体验中闪现出的磨光和镀金般的金灿灿亮晶晶的心灵的礼赞。知了的歌唱，阳光的生长，再一次扩大了背景的容量，不仅赋了形，还有了魂，“天地间生命拥挤/可在母亲眼里/没有什么不是生命”，这就是博大的胸怀和人间大爱，“看风中弯折的草/母亲说/那是给大地磕头呢”，面对生存，基于生命，母亲是谦卑的，也是高贵的，母亲的纤细的，也是有容的。母亲又哪里仅仅是福君的乡村母亲，母亲其实就是我们人类的母亲啊。福君又哪里仅仅是对自己母亲的礼赞，福君更是对人类母亲、人类女性的礼赞！
　　不错，诗歌是心灵真诚的声音，也是性格和个性的产物。优秀的诗歌作品，必然是极力张扬个性精神的歌唱。这就不是单纯的语言的美、感情的真就能够达到的，应该注重思想立意的深刻和整体的意蕴生动。从这个意义上，福君的诗集《母亲》恰恰选择了最平凡而又极不平凡的母爱作为歌唱的视角，这是人类永不会枯竭的情感，也必定是诗歌永不枯竭的源泉。在诗歌表达上，福君重纯朴自然、反朴归真的语言风格，又配合以巧妙的艺术构思，如《母亲的上午》《母亲把带福字的苹果藏起来》《母亲的栗子树》等都是语言与构思相得益彰的佳作。
　　福君的诗集《母亲》，唯诗而生，唯真而善，唯善而美，唯美而灵，唯灵而有了语言的气韵和诗歌的意境，有了一个作为诗人的人活在这个世界上的最为基本的素质和品格。“此情深处，红笺为无色”，交给心吧。
　　2008年6月25日写于魁福园
　　
　　[作者简介]
　　薛梅（1968—），女，满族，河北围场县人，承德民族师范高等专科学校中文系副教授，国内访问学者，承德市作家协会副秘书长，河北省作家协会会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