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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与福君相识有年,虽没有把酒论诗的际遇,却不断相闻。他既是富有才情的诗人,又是热情诚恳的朋友。我为之汗颜的是,他从事诗歌创作20余载,我却未能认真地研读过他的作品,直至前几日,方在《诗刊》(2007年2月号上半月刊)读到他的组诗《母亲》,让我深深地受到感动,让我的灵魂同他一起在母爱中交融。
其实,表现母爱也是诗的永恒的主题,当今诗坛上讴歌母爱的作品不胜枚举,然而古今中外只有那些既有深刻生命体验又能闪烁着圣洁的人性光芒的作品,才富有强烈的艺术感染力;只有那些既有独特的感觉视角,又能精到地表现母爱精神本质的作品,才能引发人们心弦的共鸣。黎巴嫩大诗人纪伯伦在他的名著《先知》中说:“诗人是一个退位的君王,坐在他的宫殿的灰烬里,想用残灰捏出一个形象。”这句话有些玄奥,很难确切地理解其丰盈的内涵,与之相联系的还有两句话,一句是“灵感总是歌唱,灵感从不解释”,另一句是“诗不是一种表白出来的意见,它是从一个伤口或是一个笑口涌出的一首歌曲”。于是我们应该懂得,感人肺腑的诗,应该是心灵在爱的火炉中融化,是灵魂分娩,是生命的重铸。刘福君的组诗《母亲》在某种程度上已具有这种艺术品属,因而感人至深。“为了供老叔 大哥念书”“母亲七个冬天/没有穿棉袄”,时至今日,大哥“说起念书的日子/七个冬天的风吹过来/就忍不住流泪/说字字都是母亲”(《母亲的七个没有棉袄的冬天》)。现在子女早已长大成人,他们各在天涯,《她只关心儿女们身边的天气》于是用电话叮嘱“你那里明天降温 有雨……/出门多穿衣服 带好雨衣”,这是何等天高地厚之爱,“您的心是天是地/天下是您的儿女/地上是您的儿女//母亲啊/我们生活在您的天地里/有太阳是好天气/有风有雨也是好天气”。从青年到老年,“常常在家门口母亲/向远方 向比远方更远的地方瞭望”。这种瞭望是对儿女心灵的滋养,使之深厚而宽广:“是谁在母亲的瞭望之中/如同灯火瞭望群星/那灯火暖暖的/照亮家乡和一盘土炉”(《瞭望的母亲》)。如果说亲情是人的天性,那么母亲对乞丐刘肝儿真挚的同情和关切,却体现了她的仁慈善良,她甚至做到对一条小青虫也那么怜悯和爱护,她小心地把它从豆角头上捏起来,“弯着老腰把它轻轻地放在地上/看它 欢快的爬向大地的深处”。诗人的顿悟使之认知升华:“知了在树上歌唱/阳光在母亲身边一根根生长/天地间生命拥挤/可母亲眼里/没有什么不是生命”(《母亲的上午》)。这是她超越于母爱的普遍性而独有的美德,这种普遍性与独特性的统一,把崇高母亲的形象推向了极致。
福君以白描式的表现手法,描绘出母亲美好的心灵,然而这不是平板的描摹,而是以人性感悟捕捉人性的圣洁灵光,方能摇撼心,是以人类意识观照人的行为方式方显出母爱的真容;是以华厦文化观照中国女性的文化心理,方体现出中国传统美德内在的力量。如果仅仅是白描很难深邃和隽永,刘福君把自己的感悟上升为哲思,就赋予感恩的情愫深广的美学意义:《母亲总是唤我的乳名》,“是乳名让我知道/我在长大的时候也在变小/乳名里带头永远的乳音//因了您的呼唤 母亲/我的乳名生长/在老屋 在老井/在我魂归梦境的眠床/即使青山变老时光变老/乳名不老”。由此他便想像飞腾:“再过八十年/母亲一百六十岁/我还是她的小儿子/看母亲和父亲像歌儿一样/两只蝴蝶翩翩飞/穿过丛林和小溪水/我和兄弟姐妹紧相随”(《母亲明年八十岁》);“您生下我们 我们/兄弟姐妹一个都不能少/正好七个音符 是父亲和您/今生今世的命运交响曲”(《母亲》)。如此的绚烂多姿,如此的祥和温馨,在爱的阳光辐照下,生长出那么美丽的诗情。当然,不是每一篇都有情致和意蕴,《母亲的遗憾》并未让母亲的形象熠熠生辉,而语言也应更加简约精当。诗人刘福君已有这样深刻的人生体验,并形成平实与浪漫相统一、质朴与绚烂相交融的艺术风格,已是难能可贵的了。
(作者系中国诗歌学会秘书长、著名诗评家)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