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地的烙印
作者:宝音巴图(蒙古族)\ 马英(蒙古族) 译   更新时间:2008-06-19

  那一年我冒着酷暑回到久违的故乡。我家位于大漠戈壁之隅,车辆犹如白天的星星一样稀罕,我只好徒步穿越茫茫的戈壁滩。行囊里塞满了从城里买来的哄阿妈和几个弟弟的零食和礼品。我背着鼓鼓的行囊和从路边牧人家讨的一壶酽茶,趁着太阳还早,朝着自家的方向疾步走去。一望无际的金色沙梁犹如阿妈布满油渍的袍襟在顽皮的戈壁蜃幻里绵延起伏着。 
  当缓缓西沉的太阳犹如天空中独颗红色的痣寂寞地悬于西部远山顶峰,金色的铁莫图高原沐浴在一片火红的霞光之中时,我来到了冬营地的家园旧址上。由于家里人赶着畜群上了夏营地,这里空无一人。 
  我家蒙古包的遗址依旧清晰地跃入眼帘,像一轮月环。家乡的老人们称毡包坐落过的旧址为大地的烙印,就像一枚圆圆的印章烙在那儿似的,真实而又生动。 
  我像个来自远方的客人一样盘腿坐在“大地之印”的西首,喝着茶,抽着烟,一股温馨而又亲切的感觉油然而生。这就是我曾经的家园。灶火余烬似乎还在,温温的。地灶左边有一只羊拐骨(即羊踝骨,蒙语中把它的宽凸面叫绵羊,宽凹面叫山羊,窄凸面叫马,窄凹面叫骆驼,多用于羊拐游戏)以马的形状面朝北立着,犹如嘶鸣的马儿在怀念远去的主人。看得出来,这只羊拐骨原本是用锁阳(一种沙漠植物)的汁染红的,如今在烈日疾风下已经变得枯黄。相传,羊的踝骨留在故土上落成一匹“马”,以从六百公里远的地方都能够听得见的声音嘶鸣着呼唤主人,一等就是30年。因而,蒙古人只要碰见落在牧人家园遗址上的羊拐马,就要拾起来,以示吉祥。我把这匹多年守候在家园遗址的“马儿”小心翼翼地捡了起来,无比珍爱地揣在怀里。 
  我向一半已被沙子覆盖了的驼圈举目望去。20几年前,我家遗弃了这座冬营地,寻找了一处离移动的沙丘较远的地方,开辟了新的冬营地。然而,那桀骜不驯的沙魔犹如脱缰的公牛一样疯狂地撒野,不知不觉就逼到了驼圈后墙。待我们赶熬特尔从夏秋牧场游牧返回来的时候,圈栏的一半已被沙子埋没。为了挖掉那些沙子,我们一家老小要折腾好几天的工夫。到后来那些移动的沙丘根本就挡不住,把圈栏都给埋住了,这一场小范围的人与沙漠的战争最终以人的失败而告终。百般无奈的我们只好再度迁移它处,被无情的沙漠赶出了自己的家园。就这样,我们家族三代人不移牧场在一个地方扎营的时代一去不复返。“这地方曾经是儿女成长、驼畜繁衍的祥和家园,如今却……”母亲含着热泪说着这些话,将蒙古包卸下来驮在驼背上,向家园遗址祭洒着奶汁,充满悲情地告别故土。这已是多年前的事了,然而就像是昨天发生的事一样历历在目。从那时起,我去远方求学,像一个来去无影飘忽不定的游客一样在这条戈壁小路上来回往返,一眨眼就是20几年。似水流年,过得可真快啊,岁月犹如顽强的驼羔一样,一蹦一跳地离我们远去…… 
  我带着沉重的思绪走到空荡荡的圈栏跟前。这里曾经是驼羔欢叫奔腾、驼奶香气扑鼻的喧嚣之地,很远就能看得见那片紫黝黝的圈栏围墙。而如今这在岁月深处默默静立的牧营似乎依然能闻得到那杜松、檀香之香味所不能比拟的缕缕暗香,沁人心脾。虽然主人已经搬走了,但往日生活美满的烙印却完整地留了下来。 
  蒙古包地址、圈栏遗址,还有蒙古马的蹄印,都是大地的章印。在蒙古人游牧生存过的地方,这些“章印”都留下了永恒的烙痕。回想起用毛毡子围蒙的大东方洁白的圆印,亦或用苍天的刀笔刻制的骏马足印,从东方大地一直烙到太平洋彼岸的蒙古世纪,我的内心隐隐约约地感到了一点奶汁的甜味,又有一丝胆汁的苦涩。 
  在千百年的历史风雨中游走的时候,蒙古人曾经豪情万丈地向全世界宣布“这就是我的家园!”并把生命的印痕烙在了脚下的土地上。曾几何时,那叱咤风云的铁血传奇已成为了草原的往事,然而这大地的烙印却无论是在多大的龙卷风或多么强烈的洪水猛流,亦或是在多少年的风霜磨砺中都不曾消失,在苍天之下书写了永远的辉煌和奇迹。 
  蒙古民族是一个有着和世界其他民族所不同的圆形态文化沉淀的民族。蒙古包是圆的,火撑子是圆的,畜圈是圆的,马蹄是圆的,就连牧鞭在空中卷起的弧形和在马背或驼背上呆久了的人双脚走路的姿势都是圆的……蒙古人甚至把宇宙的变幻也认作是圆的。于是就像地球环绕着太阳转一样,他们在祭拜敖包的时候,也要顺时针环绕敖包三圈,在游牧迁移它地时环绕家园三圈,以祈吉祥,这样的例子比比皆是。奇怪的是,这种原始而朴素的民俗与宇宙行星的运动规律竟是惊人的相似。众所周知,圆周是始发点和终结点最后走到一起的几何图形。人类的历史和大千世界的发展规律也是如此。当人类文明发展到巅峰状态时,因由自然的或自身的灾难劫数,又重新返回到了自己的始发点,宇宙的所有一切也将返回到原始状态,这就是圆周文化所包含的深远的哲学思想。蒙古人就是这样一群在辽阔得无边无际的博大时空里任由思想自由驰骋之人。他们一个个都是星相学家,而他们的这种哲学无疑是从大地的烙印开始的。 
  我在家园旁的灶灰堆前静默了一会儿,信步来到一座名叫乌兰啸仁的又高又尖的沙丘顶上。北方清新的野风争先恐后地扑面而来,沁人心脾,在城市的喧嚣和工业烟雾中晕乎不堪的身心之疲劳似乎在一刹那间消失得无影无踪。西南边冬营地房舍犹如挑担子买卖人的筐子一样无精打采地耷拉着。我们戈壁人入住平房还是前不久的事。其实,先前我在冬营房子的阴凉处乘凉片刻再走也是可以的,但是蒙古包的痕迹——那苍天般的大地烙印深深地吸引了我,使我情不自禁地走到了这已经被主人遗弃的家园废墟上。站在乌兰啸仁的顶上可清晰地看到那些荒凉的圈栏和立着三块鼎锅石的毡包旧址。记得有一次,我们兄弟几个想把那鼎锅三石搬过来玩耍,母亲一听变了脸,大声呵斥道:“你们敢!那是祖先的家园守望石,不可以随便搬动。鼎锅三石是刻在大地烙印之上的三个字,印章哪有无字的印章呢……”我永远也忘不了阿妈说这番话时的威严而深沉的目光。鼎锅三石怎么就成了大地之印上的三个字,我当时没弄明白,也没敢问母亲,在幼小的心灵埋下了一个深深的不解之谜。现在我似乎明白了这句话的含义。也许,那就是“蒙古人”三个字吧? 
  我把旅途的疲惫忘在乌兰啸仁沙丘上,继续赶路。似猫须般的几棵沙竹仿佛在沉思着什么,亦或是向我点头致意,在风中轻轻地摇曳。我的故乡今年又是一个大旱之年。说实话,这些年故乡就没怎么下过雨。儿时的那些茂密得犹似骆驼跪卧的黄蒿、霸王草和沙拐草丛如今已消失得无影无踪,再也找不到20年前芳草萋萋绿色遍野的景象。大自然是多么的脆弱啊,在如此短暂的岁月里竟然就变成了这个模样,夜夜入梦的故乡似乎一夜之间黯然失色。瘦成了皮包骨的几峰骆驼领着驼羔安详地卧在太阳风下反刍着。骆驼的眼里有泪水。相传,骆驼是爱流泪的动物,现在大概更加爱哭了吧。我多么想用骆驼的眼光望一眼故乡啊!童年时代,门外奔腾着驼羔,奶桶里装满着奶汁,偶尔从蒙古包哈那墙眼向外张望,只见一片茫茫青雾横渡漠野,多么令人留恋的童年啊! 
如今,蒙古人新的旅居生活开始了。他们从毡包里搬了出来,住进了四方形的砖瓦房,昔日辉煌的蒙古包如今已是空荡荡的,因为它们的主人已经涌进了城市,移居他乡。而蒙古包也成了一种怀旧的象征或民族风情的见证。 
  天边漂浮着一片厚厚的白云,是蒙古包飞到天上了吗?不知不觉中,我仿佛又看到了如大地银钉一般矗立在视野中的蒙古包,似乎闻到了炊烟的味道和奶茶的芳香;仿佛看到了白发苍苍的母亲修补着骆驼缰绳蹒跚起立的身影;又仿佛听到成熟了许多的弟弟们轻轻的叹息。大地洁白的毡包烙印似乎向我跑来,又似乎离我远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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