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几段破烂长城,招引来东洋西洋多少闲男信女!龚滩人听了看了都笑,不曾想这一天轮到自己。先是拍电影,为苦人儿渔家女选外景。那一段老街被打扮得花红柳绿,商号是商号,铺子是铺子,酒幌儿在马头墙下飘。老一辈人都说有几分当年的气象。待到大画家吴冠中万里迢迢进“小河”寻“唐街”、“宋城”,意外地在龚滩小镇觅见了“琼楼玉宇”,写了篇散文登在一个大刊物上,把小镇的吊脚楼称之为“玲珑剔透”的人间仙居,小镇便沾画家的光,在大河上下有了名气。 平常外地客初到龚滩,半壁见山月,空中闻天鸡,脚下涛声夜吼,惊疑山摧地崩天欲坠,其实是很难萌动诗情的。那街也是条破街。大青石街面,麻鞋草履打磨出百千面石镜,矮的屋檐,高的峰峦,每日断少不了的盖蛮子,都把斑驳的影投在镜上,泼洒出一幅“深山横古镇图”!窄的街,年轻人排不得对儿,又不敢傍前偎后牵牵手,在“行道眼”中穿行,心慌难禁,倒情愿去街后光光的大马路,去河边软软的沙滩。没有少男少女们红润润的脸,清脆脆的话语,小街就更显灰暗、更幽长、更老态龙钟。扛山货下河,扛盐巴上街,来的稠,往的密,就连通河下的小巷有时都比街面宽。 好像是前年,只容一两人通行的正街观音阁背山老壁上,“第一关”几个双钩字,被闲心人用油漆描了出来,红红朗朗的,过路人都免不了张望一眼。傍贵州一侧陡峭的崖壁上,有“惊涛拍岸”四个阴刻文字,被风雨剥蚀得不复辨认,竟也有人爬上崖壁一笔笔地用白油漆描了出来,衬着灰黑的山壁,隔着江也能晃人的眼。 老街后山的公路修好很久了。早两年除了公家的一两幢楼房,便只有三栋两栋委琐的破木板棚子。现而今心眼活的人多了,有人便瞅准了老街后山的宽马路,试探着挨着公家的屋角,搭个寮子,做三个钱两个子的小本生意。又有人学着开面馆,辟爿酒店,添了卤猪头、鲜水饺,生意做大了,慢慢地竟成了气候。乡下人也来凑热闹,把山上、地里出产的东西往街上捎。夏卖黄花、木耳,秋卖核桃、板栗。到了冬天,大雪封了山,还有晶亮细长如银丝的红苕粉上市。每天从涪陵到龚滩的班船一靠岸,小水手、大船长都鸭子起坡似的往街上撵,喝过茉莉花茶,吃过甜酒汤元,抬腿就上新街采购。鸡蛋也买,桐炭也买,除非进不得肚也上不了身的,一会儿兜里的钱就全花光了。夏秋之交,下过几阵太阳雨,远近山乡蓝青枫林里,就呼噜噜往上窜一种叫“大脚佬”的香菌,摘了一片又密匝匝冒出一片。乡下人摘来把菌晒成焦黄泛白的片儿,包好了到镇上卖,没个好价绝不脱手。天色不好时,便把还带着碎土残叶的鲜菌,挤挤挨挨摆半截街。 有那么十天半月,那条街溢满着菌的清香。船上的水手进的气儿出的气儿都是菌的香味。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