冬天的最后一棵萝卜和白菜
作者:杨犁民(苗族)   更新时间:2008-05-27

  冬天,高坪村凄凉而委琐。滴水成冰的季节,连为数不多的鸟儿也懒得早起。 
  拂去覆盖在岁月头顶上的积雪,敲开结满了冰凌的土地,白菜们依然生机勃勃,大蒜和葱们绿意恣肆,胳膊白皙有如婴儿。一锄下去,胡萝卜红肥绿瘦——这是高坪村冬天的太阳和心脏。我的舅母们知道,温暖就在地底,除了深入土地内部,没有其它办法能够抵御年复一年渐次加深的岁月和寒风。 
  和着冰疙瘩,舅母将全部鲜红、嫩绿和莹白的白菜、胡萝卜、大蒜和葱们都抱回了家。刮去腿脚上的泥巴,敲开覆盖在身上的冰凌,舅母三下五除二,把它们浸进了刺骨的冷水里。忽略了细枝末节的分拣,眼光中对自己的作品也没有丝毫欣赏的意绪。 
  一畦一畦的菜园蜷缩在大片大片白雪的边缘,蜷缩在大风较难吹拂的坡脚下,随着菜刀和锄头的锋尖慢慢后退。只有一小块白萝卜躲在最里面的角落里,独自葳蕤。它被厚厚的泥土覆盖得很深。舅母们必须保证它有足够的体温来保存一颗完好的心脏,以便它有充足的力量与较好的体肉赶赴大年三十团圆的盛大宴席。舅母决定留到最后的那几棵白菜,则被捆绑着腰身,抵御着寒冷的最后力量,这种力量来自一片棕树叶,一束稻草,或是一块树皮。 
   天空高远,菜园恣肆,白菜、胡萝卜、大蒜和葱们,面对菜刀和锄头的追问,它们一退再退,争先恐后地朝后挤着,想要成为那留到最后的一棵,好使自己走上团圆的盛大宴席。 
  收完冬天的最后一棵萝卜和白菜,过去的一年就这样结束了。我看见舅母被赶赴宴席的喜悦包围着,在她身后,是一大片来不及整理的杂乱空地。 
  作为留到最后的一棵白菜和萝卜,它们也许是幸运的。舅母的决定,使它们形同英雄。 
  咔嚓,一棵白菜轰然倒地。咔嚓,一棵萝卜一分为二。刀光过处,岁月的界限清晰可见,白森森泛着炫目的光。 
  只有被割去了身子的白菜根和被掏空了灵魂的萝卜坑,孤零零地留在了去年的田地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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