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又一个惊喜,是在相见的另一个角落。
他静静的,无声的坐在那里,以一身木质的原色。不事张扬,不事华丽。一副难以惹人注目的落拓。几乎引得我,扑上前去,摸一摸那久违的沧桑的身躯。
他是多么熟悉,却已经在我的生活中丢失了的,几乎相伴了我童年的朋友。
不知多少年前,哪个年代,谁发现了它。在茂密的林子里,我的外公?我的外公的爸爸或者爷爷?那一棵粗壮的树,那么好的材质。溜直没有癍结。便把它请了回来,修修饰饰,妆饰成现在的这个样子。空心的,桶状的,鲁困库。盛上一粒粒飘香的苏籽,舂成碎面,夹在小米面的发糕里。黑白分明,香酥油润可口。我们叫它“八了替舞兔木”(Bar ti wu tu mu)。发音快时,可把“了”字省略。直接说成“八尔替舞兔木”。也就是苏籽饽饽。
当然,这样的饽饽也不是经常能吃到的。要看年成的好坏,要看几亩地的分配情况。有些富有的人家,是常常缭绕苏籽香的。通过门户,通过园子,甚至通过烟囱的烟味儿飘绕。
那一阵阵诱人的炒过的苏籽的油香,把孩子们的馋涎,也都引出来了。目光和脚步也寻着香味去了。
那咚咚的沉闷的声音,是舂苏籽的跫音。在深秋,在冬季里,储藏之后的日子。经过珍贵地炒香。最后,才是那美妙的、富有的、奢侈的、另人羡艳的鲁困库里的声音了。
苏籽在它的怀里舂来倒去,阵阵奇香扑鼻,比之啖食,还具诱惑。
我没有常吃苏籽发糕的奢侈,却享有鲁困库的富有。它总是在一个不为人注意的一隅,通过木纹的深刻,暗显生活的幽香;回荡某一天炒苏籽舂苏籽的笑语;勾画出母亲在锅台旁飘曳的忙碌的身姿。
鲁困库也有在街上走的时候。那是谁家要做苏籽糕了?自己没有,借别人的一用。鲁困库就被扛起来,穿过一家一家的门口,把满肚子里的余香,散发在路过的人家门外,也留香街上。一街的苏籽香飘,一街的苏籽油润,滋润那清水寡淡的天日。还没等啖入口中,人都滋润起来了。仅那借用和操作的过程,放在锅里,更浓的香味飘起来的时刻,全家的人,就已经香润得醉了。尤其孩子过年一样地手舞足蹈,急不可待地伸手,又怕烫的吸吸舌头,都融于厨房和母亲的左左右右了。
终于,等到苏籽一勺勺地放在鲁困库里,舂倒的声音,像萨满的鼓槌一样咚起来,巴巴的眼睛便掉进鲁困库里,馋涎不停地下咽,第一勺的苏籽面,舀出来的那刻,带着盐的浓香,一下就被那迫不及待的小手,抓入了嘴里。好香啊!好香!后脑勺都浸满了芳香!
然后,还要炫耀。背着大人,偷出一块发糕拿到街上。在伙伴中,夸张的举到口边,一点一点地咬。就像中秋节分到的半轮月饼。一点一点地,啃上一个上午。
鲁困库,给我的童年以滋润的幽香。我更喜欢它的是那美好的苏籽,通过它更美好的舂香,填补了我的童年。油星淡淡的日子皱褶里,不时地回韵馨香。
现在,我依然能享受到“八了替舞兔木”。偶尔在我自己的家里。通过买来的苏籽面,做成发面的苏籽饼。更多的时候,是在饭店里的早餐,苏籽馅的发面饼,几乎家家制作。这已成了我们莫力达瓦的一个特色食点。曾经来到我们莫力达瓦的台湾人士,用自己的语音,把它说成“八拉提屋图木”。一个字一个字地蹦出,生硬又失去了本来的韵味。
只是,我已经看不见鲁困库了。那浑身朴素的、古老而令人充满自然怀旧的木色。和他带来的那种淳朴的,单纯的几乎也是木色的光阴,都化做了电光火石般的梦境。人生的瞬间,消失得如此残酷。
可喜的是,又有些遗憾,走进记忆的隧道深处,竟然是在俄罗斯这异国的土地。在他们已经没有了的,很多年前的一个民族使用过的展览。他们,曾经的达斡尔人。鲁困库的制作和使用的主人。
在那个遥远的光阴,眼前的鲁困库,一定是家家都具备的。因为,那时的林子密麻;那时的人烟稀少;那时的森林还没遭到破坏。尤其动物,应有尽有,遍布着山林野外。
所以,眼前的鲁困库,要比我记忆中的大上两倍。奢侈的资源。
然而,达斡尔人流浪去了。撇下了几百年的故乡。留恋的目光刺透了山川,苦难的泪水流满了精奇里江。是谁丢下了它?把它一个人落在了那里。
庆幸,它没有被岁月的长河冲走,没有被失去使用价值而劈成烧柴。人类真的是慈善的、友好的,有美丽而幽古之情怀的。不要忘掉人类的祖先,无论什么颜色的人种,也无论地球的哪一纬度,只要发现,均予以收藏。
这是多么美好的情怀,多么善良的初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