发现秘密的深井——关于蔡骏类型化小说
作者:中国文化报 岳雯   更新时间:2008-07-09

    有一个故事,是讲侦探小说家阿加莎·克里斯汀的。据说英女皇伊丽莎白二世也是阿加莎的崇拜者之一。《东方快车谋杀案》在英国上映的时候,伊丽莎白二世对阿加莎说:“你所有的小说我都看过,唯有这一个我记不起结尾,请你把结尾告诉我。”阿加莎回答:“哦,我也忘记了。”这个故事常常被用来举证悬念在侦探推理小说中至高无上的位置,不过在我看来,它更像是在说明一个小说家的尊严。
    阿加莎如此自矜是有理由的,悬疑推理类小说在西方有着漫长的发展历程和足以进入经典殿堂的代表作品。就是在中国,这个悬疑推理小说不甚发达的地方,也渐成燎原之势。福尔摩斯家喻户晓,雷蒙德·钱德勒风生水起,当然,还有阿加莎,据说她的粉丝们都亲昵地称她为“阿婆”,哈她的人不仅有万水千山走遍的三毛,还有被冠以严肃女作家的王安忆。
    本土化的悬疑推理小说似乎是近几年才发展起来的新鲜事物,然来势之猛,不容小觑。《鬼吹灯》持续盘踞在畅销书榜,蔡骏的午夜馆小说一波接一波。我们总是对未知的真相充满好奇,探究的愿望在内心纠缠,于是,出版市场上,这一类型化小说五彩斑斓,层出不穷。在我看来,蔡骏的新作《天机》系列当是一部极具症候意义的中国式悬疑小说。
    《天机》与当红美剧《迷失》的亲缘关系,明眼人一看即知。《天机》用“季”排序,第四季大结局已是华丽上市。美剧里,这叫season,方便了将一个故事千秋万代地讲下去。顺便说一句,这已不是一个时髦的概念,赛车手韩寒不是也将他的书《光荣日》指认为第一季,引起众多“粉丝”不断呼唤第二季的面世么。《迷失》说的是大洋航空815的乘客遭遇坠机,落在一无名小岛挣扎求生的故事。《天机》叙述了一个来自中国的旅行团,在前往泰国北方兰那王陵的途中,误打误撞,闯进了一座空城的“奇遇”。可怜的815幸存者和旅行团成员所面临的命运相差不远:死亡像一头不见形状的怪兽,时刻在他们身边虎视眈眈,一个接一个的死亡使得人人自危,逃离此处的强大冲动构成了故事向前推进的内驱力;同时,小岛/城市的秘密使他们身陷其中,他们不断发现新的景观、新的人物,秘密就像一口深井,越是向里探望,越是深不见底,直到这秘密将所有人物都折磨得疲惫不堪,也让读者的好奇心在一波三折、欲说还休中消失殆尽。谢天谢地,蔡骏说最新上市的第四季是大结局,他保证不会有续集。而旷日持久的《迷失》也终于播到了第四季。什么时候结束?别问我,问付费的美国人民去。只要他们想看,我相信足智多谋的编剧们一定能让幸存者们永远回不了家,就是回去了,还得继续回到小岛上来。
    这么说,绝没有轻视蔡骏的意思。我也相信,《迷失》绝不是这种故事模式的首创。所谓类型化小说,正意味着有一个公认的大致不差的故事套路,在此套路下,谁能把故事讲得好看,讲得推陈出新,讲得让人欲罢不能,就是谁的本事。也许你已经看出来了,故事在类型化小说里绝对有着举足轻重的位置。但是,我还不敢说,我们的小说家们已经掌握了这门手艺。对《天机》的故事,坦白说,我不是很满意。作者的出发点是好的,他希望表现在面对困境的过程中,每一个人的生活、性格渐渐敞开,并由此决定了他们最后的命运。只是,这需要极高的技巧,人的线索和事的线索如何齐头并进,这是要好好琢磨的。另外,作者还采用了“看画片儿”式的叙述结构。旅行团每一天出门,都会发现南明城一处奇观,一个秘密,皇宫、鳄鱼潭、不见天日的罗刹建筑……
    比较而言,我更喜欢阿加莎的叙述方式。阿氏小说的环境一点儿都不复杂,一桩命案发生后,她给读者呈现了所有错综复杂的线索,就像一个个碎片。随着故事的展开,读者就会跟随她,将那些看上去全不相干的线索一点点拼起来,直到将一件事情的完整图景呈现出来。这是作者和读者智慧博弈的过程,读悬疑推理类小说的乐趣也正在于此。
    我也曾认真反思过,为什么阿加莎能吸引我,除了上面说的这些理由以外。答案是,在她的侦探推理小说里,是有着实实在在的英国味儿,这英国味儿曾经在奥斯汀的庄园里飘散过,甚至也出现在哈利波特的魔法学校里。在这大众读物里,我们又一次嗅到了它的气味。我们依此去熟识、甚至喜欢上那些保守、拘谨,不乏风趣的英国人。一次午后的阅读,仿佛与他们一起喝一杯下午茶,有着单纯的愉快。
    在旅途中,我愿意带上一本悬疑推理类小说。在张弛有度的情节中,时间飞逝而过。最美妙的是,读完以后,心里那只好奇的猫暂时得到了满足,还有邈远的余味在舌尖缭绕。最近出版的钱德勒的《漫长的告别》似乎就是这种范儿。我喜欢菲利浦·马洛,喜欢他对朋友的信义,喜欢他对正直、对理想主义这些永恒事物的坚守。这样的小说让我觉得时光温暖,世界井然有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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