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几次去唐山,必到纪念碑前祭悼瞬间消失了的24万多亡灵。1976年7月下旬,一场唐山大地震,让这个北方的重工业城巿,一夜之间变成了一座死城。但是当时江青是这么看待这场灾难的。她说:“中国有八亿人口,960万平方公里,抹掉个唐山算什么?”(这段话摘自2008年6月12日《新民晚报》B8版)。今天重新咀嚼这有失人道、冷冰冰的语言,就能不难掂量出改革开放后今天“以人为本”的含金量了——汶川地震可谓是一面回眸中国历史的明镜。
一
第一次叩访震后的唐山,是在返回京城之后的1980年,北京巿作协组织作家出访震后4年的唐山,同行者中有前辈人萧军、雷加,以及同辈人林斤澜、刘绍棠、邓友梅等十余人。记得,我们当天夜宿唐山巿政府招待所,那是在一片瓦砾中唯一没有倒塌的一幢二层小楼,它的周围耸立着进行维修的脚手架——我们是从脚手架的空隙中,钻进那所招待所小楼中去的。 当时正是严冬腊月,我到了唐山就病倒了,萧耘陪同其老父亲萧军,到我住的屋子来看望我的病况时,留下我另一段有关唐山地震的难忘记忆。当时,萧军感慨地说:“我们都比唐山人幸运,尽管我挨批挨斗了多半辈子,你劳改了二十年,我们还能有口气,活着到这儿来祭奠亡灵。”我说:“踏上唐山这块土地,心情非常压抑。小时候我来过这儿,晚上我最爱看唐山的皮影戏,白天我最爱看唐山上空的风筝。”萧军说:“你说的都是儿时的浪漫回忆,我更关注唐山的现时。我不懂的是,在大地震后我们为什么要拒绝国际援助?我一生崇敬骨气,但也看不得假凤虚凰,中国都到了什么份上了,还打肿脸充胖子?” 我的心被萧老的话烧着了,忘记自己是发着高烧的病人,从床上半坐起来,对萧老说:“能讲这话的人,只有您萧老——您说这是不是‘阿Q’在中国还魂了——”萧军打断我的话,扔过来一句铁硬铁硬的话:“什么还魂?国民性中的‘阿Q’的精神,就像鬼魂似的紧紧追随着国人,打肿脸充胖子就是‘阿Q’的典型表演。你同意我的话吗?”记得,我当时没能回答出萧老的问题,却被这个文坛硬汉的话,吓出了一身冷汗——也真怪了,第二天,我的烧退了,不知这是萧军那句振聋发聩的话的作用,还是吃了退烧药的功能! 如今留在我记事本上的这句话,因时间久远字体虽然已然变得模糊不清,但是那文坛硬汉的声音,依然如雷贯耳,使我这个后来人,永生难以忘却萧老的人世诤言。当时,唐山大地震虽然过去了4年多,我们走在满目断垣残壁的街道上,心情依然难以平静,特别是入夜之后,总能听见不知来自何处的哭声——招待所的服务人员告诉我们,这是生者对死者的祭悼,虽然此时不是清明或年节,但是24万死者的生辰日期,排满一年365天,所以这几年夜夜没有安静;要是到了清明节日,哭声悲天恸地,冥纸和纸钱的灰烬到处飘飞。这还算是不幸中的幸者,大约有7000户人家在地震中灭门断代,他们没有后人祭祀,也只好在地府里自怜自惜了。
二
第二次去唐山,是十年之后的事情了。唐山教育学院(现为唐山师范学院)派人来京,请我到唐山与学生们谈谈文学。我是吃冀东大地五谷杂粮长大的,我立刻答应下来,随车二进地震后的唐山。历经十几年重建,市区虽已没了1980年时的断墙瓦砾,但是市容仍然十分肃穆而单调。其中,令我最为动情的,是地震纪念碑上空飘飞着的风筝。儿时,我在唐山看见过天上的风筝,大都是些鹰雀造型的纸鸢,但是那天清晨,我看见一个老者摇动着手中线盒,把一个大大婴儿图案的风筝,放上了天空。一抹朝阳照在天上婴儿的身上,我敏感意识到,这个老者一定是在祭祀地震中消失了的儿孙。我本想上前询问这位老人一下,以求一下我的感悟是否正确,但是陪同我来的学校向导,用眼色制止了我。这时,我才发现我是个局外人,只有一颗怜悯人间苦难的心,而无大地震的血泪经历——因为那位老者,蹒跚着脚步放他手中的长线时,我发现他是个跛足的瘸子,不言而喻,他也是在那场大地震时丢掉腿的。大地震已然过去十几年了,一个侥幸活下来的跛足老者,难以忘却生离死别的人间亲情,在纪念碑上空对儿孙进行天祭。在归途上,陪同我的向导告诉我,当地人早已对这种祭悼方式司空见惯了,卖风筝的商贩洞察这座城市之心,尽量编织些人物画像风筝。我十分感谢那位向导,试想:我要去询问老者有关风筝的事,不是让他心上的伤疤再一次流血吗!
三
世纪之交的一个夏天,我应昔日家乡友人——今天松下中方董事长张仲文之邀,第三次奔往唐山参加陶瓷节盛会。这本是一次盛大的商务活动,但是各国的客商,几乎无一例外地都在谈判商机之余,去了大地震的遗址咀嚼当年唐山人的苦涩。遗址的地点在唐山矿业学院内,用围栏保护起来的一座倾斜但还没有完全倒塌的残楼。在这歪歪斜斜的断墙残壁之下,一个德国常驻中国的商人,知道我曾在德国停留过几个月,便与我谈起了唐山,并留下了令我十分尴尬的对话: 他问:“我来中国务商已然好几年了,这是我第一次来看唐山。我对中国的商业行情,不能说一无所知;可是我始终不理解贵国的文化心态。比如,任何一个国家经受这么大的灾难,都不会拒绝国际援助。当时,你们是怎么想的?” 我敏感地联想起萧军老人当年的话,但我不想重复萧老的话。我说:“这是中国闭关锁国年代的行为,改革开放以后的中国,不会再有那样的事情出现了;不然的话,你怎么能到中国来经商?” 他问:“你当时在北京做事吗?” 对他的问题没有作答——我不想对他谈起我当时劳改为囚的往事。 “该怎么表达一个德国人的看法呢?如果当时接受了国际人道援助,这时候的唐山,可能比现在要美丽多了。”他用十分流畅的中国话说。他虽然算是半个中国通,似乎还不太懂中国成语中“物极必反”的道理——没有过去几十年封关锁国的历史,中国会有今天的通达开放吗?跟他说起这些来太费口舌了,便提议去看唐山广场纪念碑前的风筝。 此时正是初秋,正是放飞风筝的大好季节,因而广场上空,飘逸着大大小小的人字风筝。离我第二次来唐山,时间虽然流逝了十个年头,但是在放飞的各种飞鸟图形的纸鸢中,依然以人体图案的风筝最多。最初,那位德国商人颇感诧异,最后他似乎理解了这些“天鸟”,询问我说:“是不是出于祭悼地下亲人?” “当感情延伸为一种本能行为之后,连天上的风筝都有别于其它城市!”我说,“当然,把人字谱写到天上,也可以影喻当今的中国——特别是受过苦难的中国人——把人的权利,正在看得至高无上。” 至今,唐山大地震已然过去了32年。之所以让我忆起这些历史往事,实因这次四川汶川大地震的强烈刺激。如果说,唐山大地震后的人字风筝,是生死亲情和人道精神的呼唤,这次我们国家从汶川大地震开始,就把“以人为本”的崇高人道主义精神,演绎到臻美无瑕的高度——这种变化的内涵是深邃而厚重的,它标志着改革开放30年中国的伟大进步。 (2008年6月中旬于北京)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