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朵火焰熄灭了——怀念彭燕郊先生
作者:文艺报 龚政文   更新时间:2008-07-01

    一朵火焰熄灭了。 
  清明前夕,彭燕郊先生走了。我得到这个消息,是在厦门旅途中。2002年我到厦门出差时,听到的是陈健秋先生——一位我十分敬重的剧作家——去世的消息,这次,是彭燕郊。我不由产生某种宿命般的感觉。我心烦意乱地在鹭岛的海滨徘徊,在那些高大的榕树下张望,一边想起彭先生当年写的那些《怀厦门》《怀榕树》的诗,想起这位生于福建莆田而大半辈子在湖南度过的诗坛前辈的点点滴滴。 
  从厦门匆匆归来,时近深夜,我来到彭先生那所朴素的居室,在同样朴素的灵前,深深鞠躬…… 
  我无法描述得到这个消息时的震惊、失落与悲伤。就在春节前,在冰灾最严重的时刻,我来看望他,他身体还是那么健朗,看不出一点病态。尽管一个星期没有出门了,但听说我要来,他和夫人甚至踏着厚厚的冰雪一起到离家几十米的小坡上接我,而我早从另一条小径直接到了他的家门口。我既感动又惭愧,为一位大师如此的谦和有礼、高谊可风。他和我聊他整理书籍时找出来的一些珍贵的旧版图书和名人书信,聊他今年的设想,聊春节的一些安排。一如既往地从容、平和,带着淡淡的喜悦。谁知,这竟是我们的最后一面。 
  在冥纸燃烧的微弱火焰中,在几个守灵的学生的絮絮讲述中,我凝视着彭先生的遗像,暗暗懊悔春节后为什么没再来看他。 
  去年9月他88岁大寿时,我们几个朋友为他在长沙的一处餐馆举行了一个简单的生日聚会。我援引文坛故事,举杯向他祝贺:“何止于米,相期以茶。”我这不是客套,而是真诚的祝愿,也是自己真实的感觉。在我眼中,耄耋之年的彭燕郊先生虽然文弱,但精神高洁、内心充实、起居有序,是可以活到百岁以上的。他喜爱散步,几次到作协老院子,都是漫步而来。我不免担心,但他毫不在意,我要派车送他,也往往被他拒绝。他对自己的身体很有信心,我们也对他的期颐之年满怀期待。老子曰,上善若水;孔子说,谦谦君子,温润如玉。我一直以为,彭先生就是那种虽然如水般柔弱,但如玉石般坚久的人。 
  而今,命运竟对我们开了这么大一个玩笑。 
  一朵火焰,有柔和的光  
  恬静的,越看越亲切的光 
  并不摇晃,并不闪烁 
  可以长久注视的光 
  这是彭燕郊先生送给朋友的诗句。他正是这样一朵火焰,一朵诗歌的火焰。而今,这朵火焰熄灭了。 
  回想起来,仿佛一切冥冥中自有安排。2007年,一向过着恬静的隐居生活的彭燕郊先生,突然发现文坛的几场活动都和自己有关。先是5月,湖南省作协、湖南文艺出版社、湘潭大学文学院等单位联合举行了《彭燕郊诗文集》首发式暨创作研讨会。这套堪称彭先生用一生心血集成的书,筹备良久,不无艰难。期间,我和朋友们为书的出版一起做了一点推动工作。那天,彭先生的旧雨新知、研究者崇拜者,齐聚湘大,朗诵诗歌,放纵诗情,使春天的校园里弥漫着浓浓的诗意。80多岁的彭先生参加一整天的活动,毫无倦意。6月,佛山的《诗歌与人》杂志举行颁奖典礼,把一向授予世界级诗歌大师的“诗人奖”颁给了他。到年底,中国散文诗学会、《文艺报》、中国现代文学馆、河南文艺出版社在北京举行了中国散文诗90周年纪念活动,彭先生被授予“终身成就奖”。我支持他赴京领奖,但他思虑再三,终究未能成行。对于历经坎坷而归于平淡的彭先生来说,外在的荣誉或许无足轻重,但对于我们这些热爱并尊敬彭先生的人来说,能为这样一位长期被忽视的杰出诗人做点什么,也算于心稍安了。那么,彭先生是带着内心的安宁与满足走的吗? 
  坦率地说,我虽然喜爱彭先生的诗歌,但不敢在他面前谎称知己。大学时代,我从“七月”派中知道彭燕郊的名字,也买过他的《和亮亮谈诗》。后来,我研究过一段胡风的文艺理论,对胡风所赞赏和扶植的七月诗人有了更深的了解。这些“热爱祖国,热爱到不能用文字形容”(彭燕郊)的爱国者;这些面对敌人的侵略永不停息地“用嘶哑的喉咙歌唱”(艾青)的歌者;这些“立意在反抗,指归在动作”(鲁迅)、永远充满着“力的战斗精神”(胡风)的战士,曾深深地打动了年少的我。而彭燕郊,在“七月”诗人群中,又是极为独特的一个。他在新四军行军路上的苦吟,他在炼狱中的潜在写作,他归来后的诗歌突围,他64岁以后的衰年变法,他70岁以后推出的重磅之作《混沌初开》《生生,五位一体》(或名《生生,多位一体》),使他的一生,成为不断探索诗歌艺术巅峰的一生,不断超越自我的一生。越到晚年,他越超越一般的诗歌层面,而进入一种哲学的境界、宇宙的境界。以至有论者认为他构成了中国现当代诗歌史上一个独特的“彭燕郊现象”,提出“认识彭燕郊”是摆在我们面前的一个重大的文化和诗学课题。我对此深有同感,但面对彭燕郊,以我辈之愚,很难说能从思想上、美学上完整地把握他。特别是他晚年的思想和作品,不是用几句时髦的话语就能表达的,需要我们用整个的生命去拥抱和感悟。 
  一朵火焰,平凡的圣迹 
  在它的每一个斜面和尖端上 
  在所有的金红的雾霭和荫翳里 
  殉教者般地发光,但不耀眼,也不刺目 
  是的,或许彭燕郊先生从来就不是一团熊熊烈火,他只是一朵火焰。既不耀眼,也不刺目。但这是怎样的一朵火焰呢?他不光是诗人,还是战士;不光是诗人,还是文艺理论家、编辑家、出版家、民间文艺家;不光是诗人,还培育了那么多英才……他是中国古典文化和20世纪波澜壮阔的现实生活孕育的有着通才通识的大师级人物。他是平凡的圣迹,永远在殉教者般地发光。这样的人物,在当下中国,已经渐行渐远、凤毛麟角。 
  人们都清晰地感受到了这种危机。我乐于参加有关彭先生的一切活动,在有限的时间里不知餍足地看着他,聆听他的每一句话语,始终没有一点私心:这样的亲近大师的机会,是一次比一次少了。 
  在戊子年清明前夕的大雨中,亲近先生的机会,终于永远地失去了。 
  一位伟大的诗人走了,一朵生命的火焰熄灭了。但他诗歌的火焰、精神的火焰,将永不熄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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