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土耳其作家奥尔罕·帕慕克亲历过发生在1999年8月17日的伊斯坦布尔大地震。他将经历地震时的所见、所闻、所感、所思撰写成文,收入在《别样的色彩》一书中。我被作家记下的这样一些细节所震撼,正如作家所说:“除非你亲自体验,否则你简直无法想象。”请看在那极端时刻下的状态—— “在第一次震动开始到结束的那会儿,有人刚打开冰箱,把什么都往嘴里塞,但还没来得及咽下就全吐了出来。据说,有相当多的人在震前一直醒着,站在屋内某处。另外一些一直在黑暗中挣扎,直到被恐惧的颤抖击垮,摔倒在地板上,寸步难移。还有一部分人,说他们压根儿就没有从床上起来(伊斯坦布尔大地震发生在凌晨三点),拉过床单裹着头,把一切交给安拉。” 作家是如何知道这些细节的?“我写的这些事情都是道听途说。”但并非没有依据,那就是死者在废墟底下的模样,将生消失那一刻的状态定格了下来。“楼梯倾倒的瞬间,居民们已经准备束手待毙了,但旁边的楼延缓了一下它的坍塌,于是这些人发现自己被挤到了某个角落。为了减轻痛苦,他们拉着彼此的胳膊。后来,从废墟里发现的尸体也证明了这一点。”地震废墟下受难者的遗体,用人性、用本能、用在特殊遭遇中的特别反应“制造”出的姿势,传递出了诸多令人震惊的消息。 是的,2008年5月12日的汶川大地震中,德阳东汽中学谭千秋老师,展臂像飞翔的雄鹰护住讲台下的四名学生;映秀中心小学张米亚老师的遗体被挖出时,他双腿跪地,身子弯成了一张弓,保持着母鸡抱小鸡的姿势,在他的怀里是两个活着的孩子;还有那张全世界都看到了的照片,一只从废墟中伸出来的无名小手,紧紧攥着一支铅笔…… 然而,我们常常难以容忍对遇难者的遗体进行拍照。在汶川大地震中,我们听见了多少有关母亲的细节,比如,一位遇难的母亲被救援人员找到时,她三个月大的婴儿还在她的身子底下吮吸她的奶头。还有一位祖母,遇难时保持着向窗外抛掷孙子的姿势。假如我们不是听到而是从照片中看到她们,就会看到废墟对她们遗容的摧残,看到灾难对遇难者“非人”改造的一面。这些都会消耗我们的注意力,使我们难以看清遇难者在地震那一刻的最强烈的意愿。 我以为,最好的办法,还是像奥尔罕·帕慕克那样,用文字记下那些逝者,从他们的姿势到他们的灵魂。让活着的人审视那些故去的生命,重温他们生命的肌理和细节,让那些遇难的同胞再活一次。这自然是作家们的职责。但除了作家,所有亲历地震现场者都可以做这件事——用文字、口述的形式对自己所见到的原初状态下的逝者作出神圣的肯定,以充实将要建立的“汶川地震博物馆”,以充实中华民族的共同记忆。 愿更多的人都来做这件事吧,以我们的真诚,用我们的笔和声音。我以为,这要比反反复复的大声的抒情,切实得多,也恒久得多。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