晓 南
头条乔叶的中篇小说《最慢的是活着》一反作者一贯对情节的刻意经营,此番素面朝天,却以朴实真切撼动人心。小说塑造了一个出身农村的“老祖母”的形象,她终生守寡拉扯大儿子,又操持儿子、孙子的家庭,一生勤劳、节俭、能干、倔强、生命力极其坚韧顽强,为家人奉献了自己全部的生命。同时,她又有着那个年代妇女所固有的浓厚的封建意识:重男轻女、迷信命运、保守固执。毫无悬念的故事能让人看得津津有味,盖因其中蕴藏着巧妙的构思:由“我”这个自小不受祖母待见的小孙女二妞讲述,随着“我”的女性经验步入成熟,“我”对祖母的态度也逐渐从儿时懵懂的恨意与对立,发展为女人对女人的理解与敬意。尽管两代人存在着许多不可调和的观念鸿沟,“我”却逐渐发现祖母朴素的人生智慧背后的高明与博大,最终理解了另一种爱的方式。“我”的视角在孩提与成年之间萦绕,故事的线头时而从现在停留,时而在过去穿行,收放自如。正因这样的叙事构造,小说中的议论和抒情才不显突兀;而生动的生活场景与机趣的对话描写也止住了小说滑向散文化的倾向。 《春香传》是韩国家喻户晓的古典小说名著,号称韩国的《红楼梦》,自十四世纪至十八世纪之间经口传手抄流传于市廛闾巷,约至十八世纪末形成一部完整的文艺作品。鲜族女作家金仁顺的长篇小说《春香》显然是对韩国《春香传》的戏仿和改写。《春香传》本是一个与《玉堂春》相似的苏三故事:艺妓月梅之女春香清明游春巧遇两班翰林之子李梦龙,二人相互倾慕,私自结为夫妇。不久梦龙随父调任京师,两人不得不依依惜别。新任南原使卞学道到任后强迫春香为妾,春香不从,被迫下狱,命在旦夕。梦龙在京应试中举,任全罗御使,暗察南原。他查明卞学道作恶真相,将其革职惩处,与春香重获团圆,共赴京师。金仁顺版的《春香》却将现代女权意识贯穿其中,颠覆了《春香传》原有的故事逻辑与思想观念,将春香故事从俗套里解放出来,赋予其更为宽广的时代内涵:绝色美女香夫人以售色而独立于家庭、门第的压迫之外,靠男人的倾慕与示爱而衣食无虞,养尊处优,经济独立。尽管她也认为女儿春香的好归宿应是嫁得一个好男人,但春香却洞明李公子之爱的有限与不可靠,并不指望虚无缥缈的爱情,宁愿继承母亲衣钵终此一生。《春香》不再讴歌爱情的忠贞不渝,反而否定和怀疑爱情;并将艺妓一业当作反抗男权、获得女性自由的一种手段——这无疑是翻新之举。小说写得华美旖旎,芳香四溢,但这耽美亦是相当的一相情愿:香夫人与春香的职业中假恶丑的现实肯定多于作者臆想中的真善美,作者却一任它如童话般美仑美奂,最终使小说惋惜地止步于童话的意义上。 薛舒的《谁让你叫“叶尼娜”》(中篇小说)将放大镜置于小镇中学中年教师唐贵龙的内心生活:一个女孩的名字“叶尼娜”勾起了他心底的“贵族”情结,敏感、孤高、浪漫又自命不凡的他因这名字而对女孩顿生好感。而这个大城市转来的女孩同样的孤高与不合群又恰好暗合了唐老师的内心际遇与期待。唐老师几乎是以一种惺惺的心态小心翼翼地呵护叶尼娜的,而这纯净而复杂的情感终究没能逃得过世俗的恶意揣测,不可逆转地演变成一个悲剧结局。小说写得深切入微,真实如画。可惜有些地方重复用力,用笔过繁,反陷于罗嗦。 艾伟的中篇《乐师》述凄楚故事,不知为何难以动人;肖克凡的《赵浦的桥》(中篇)倘若不是里面的现代生活,构思与文字恐怕会误以为来自八十年代。方格子的《像鞋一样的爱情》(短篇)没有节奏、不分轻重,一概平均用力,令人雾里看花。相比之下,倒是畀愚的《钥匙》(短篇)更显小说家的经营功夫。 《收获》2008年第3期推荐篇目:乔叶《最慢的是活着》(中篇)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