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 纯
在本期《花城》的头条《一天》（中篇）中，吕新为我们贡献了一个底层小人物的丰满形象；由于小说并没有突出强调人物的阶级身份或阶级意识，因此，与其把它看作是一篇底层作品，不如将其视为先锋作家在小人物书写这一脉络中的新收获。小说耐心细致地描绘了主人公起云一天的劳作生活，并刻意将那些鸡毛蒜皮的小事一件一件放到显微镜下加以放大，整篇小说仿佛一副朴素的工笔画，每个细节都做得一丝不苟。就在这种看似琐碎拖沓的叙述中，我们不知不觉间走进了起云艰苦甚至非人的生活，随着叙述的不断推进，我们赫然发现起云所处的时代竟然就是当下，而起云的身份居然是一个新社会的长工，“主人”的称呼伴随着这个事实，在令我们无比震惊的同时，也使小说的思想意蕴陡然获得了一个相当的深度，小说的面貌由此焕然一新。处在社会最底层的起云是一个逆来顺受的典型，他默默地承受着生活带给他的一切不公，并卑微地满足于那些微不足道的意外馈赠。他严格地恪守着良心和道德的准则（即便它们是外人强加给他的），并因此心甘情愿地尽己所能为人付出，通过这种方式，起云获得了做人的尊严。然而，过去的共产主义理想与如今的社会现实所产生的强烈反差，使得起云这样的老实人也不得不对生活产生怀疑和反思，不同于某些底层作品中莫名其妙的喧嚣与骚动，这样的怀疑与反思显得格外朴实，也格外有力。小说的批判矛头由此在不动声色的叙述中直指历史和现实，而小说所试图呼唤的则是对于生命最起码的尊重，正是这两个方面的坚实支撑使得小说非但没有成为一篇冗长的流水账，反而具备了一种深入人心的力量，不但令人唏嘘，而且引人深思。与此同时，吕新恰如其分地处理好了语言风格与人物身份之间的关系，一种朴素的诗意使得二者完美地融合到了一起，可以说，吕新并没有回避此类写作中所蕴涵的那个难度，并成功地挑战并克服了这个难度。
相比之下，同样是耐心细致地叙述大量生活细节，曹寇的《小镇夜景》（短篇）虽说也有着不错的语言工夫，但讲述的无非是几个男青年为了讨好一个漂亮姑娘而帮她找表妹的故事，小说试图通过无聊的生活表达生活的无聊，却使自己陷在了“无聊”的罗网里不能脱身。
娜彧《钥匙》（中篇）的前半部分称得上是一次大胆放肆的女性写作。小说一上来就将女人的乳头比作钥匙、男人的下身比作U形锁，彻底颠倒了男女关系的惯常隐喻。这种女性意识的率直流露俯拾即是，对于痛经等女性体验的书写更是细腻逼人。对“我”而言，无论是对前男友的断然拒绝，还是与三郎刻意保持的距离，不但是一种之于男人的独立，而且是一种对于社会的反抗。这种反抗在我与母亲的电话中表现得更为具体形象，也就是说，“我”的抗争对象并非简单地局限于男性本身，而是以男性逻辑为主导的整个社会；在“我”看来，那不过是一只“苍蝇”。然而，“我的反抗”说到底只是因为“我无能为力”：“我”会在夜晚想念三郎，也希望自己还是那个让母亲放心的孩子，刻意反抗的面目背后，其实是根深蒂固的软弱与依赖。如此一来，先前的决绝姿态被这种内里的虚弱尽数消解，而真实的虚弱又被那个强撑起来的架子遮遮掩掩，尽管小说所传达的体验不能说不真切，但终究还是无法避免这种不断的内耗，在“我”的顾影自怜与黯然神伤中，小说的底蕴也变得稀薄。
《钥匙》对于身体与感情的书写在何顿的《女人的身体》（中篇）和叶弥的《混沌年代》（短篇）里分别得到了延续，但二者对此的探讨成果却实在让人不敢恭维。何顿饶有兴味地向我们讲述黄金凤如何通过和一个又一个男人睡觉得到好处、最后又因为拒绝和男人睡觉被人杀害，小说的结构仿佛走马灯。在他看来，女人的身体不过就是交易的一个筹码，女性除了献身毫无本领，男性除了欲望也别无他物，一个中篇的篇幅就为了得到这么个结论，着实令人大跌眼镜。叶弥笔下的父亲莫名其妙地看上了自我标榜水性杨花的母亲，婚后一方面任由母亲胡说八道、胡作非为，一方面又在“我”身上处心积虑地下足工夫，希望有朝一日能够靠“我”挽回母亲的心，这样的感情除了标题的“混沌”以外，不知道叶弥还想表达什么。
此外，残雪的《雪罗汉》（短篇）以雪罗汉的视角观察周围人的言行，一扫过去作品的阴霾，带上了几分纯净明快的色调，却一如既往地晦涩难解。在这篇小说里，造物的隐喻，对自由的向往，与父辈的关系，与同类的关系，种种主题交织在一起，呈现出相当驳杂的面向。某种意义上说，残雪把小说当成了考验世人“精神性”的谜题，阅读的意义于是不在于寻找感情的共鸣，而在于解出那个莫须有的答案。李浩的《飞过上空的天使》（短篇）由一个飞过上空的“天使”做引子，漫画式地呈现出社会各界对此的反应，然而这幅夸张的浮世绘仅仅满足于表面的荒诞，结尾的包袱也了无新意。晓航的《秋天结束一切》（中篇）将环保问题联系社会问题一并进行童话式的叙写，意图通过那个含义明显的“水结晶”唤醒人们内心纯洁美好的一面，然而作者没有在描写社会病症与小说整体氛围之间找到合适的平衡点，前者多少影响了后者，使得小说读来有些疙里疙瘩，不够舒服。
《花城》2008年第3期推荐篇目：吕新《一天》（中篇）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