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新榜
第5期头条是新作家卢岚岚的《城铁》(中篇),一对青年夫妻在现代都市社会种种压力下,情感消磨麻木日渐枯萎,过着缺少安全感的疲惫生活。他们分别了发生一场发乎情止乎礼的暧昧外遇,最终以一个甜腻的俗套结局收束,生活得以润滑而各安其位,照常运转。这篇小说充其量只是一次中产阶级的心灵按摩,作为头条分量显然不够。央歌儿的《大战》(中篇)讲的也是家务事。更年期妇女歇斯底里地与丈夫、与女儿、与婆家人发生争吵,在这场“大战”中,处处是爆破点:丈夫不求上进、婆家人溺爱纵容女儿、女儿早恋导致学习退步……这个粘滞于生活现场的实录式故事充满了空洞的激烈,其贴身肉搏的叙述把鸡毛蒜皮的家长里短扯得天翻地覆,逼得人无法喘过气来,读来徒让人心生焦躁。 身为公安刊物编辑的谢宗玉写了个好看的警察故事。《谁身上有你的伤》(中篇)从警察侦破一个蹊跷的“见义勇为”案件开始设置悬念,随着破案的进程,层层揭开人物内心的隐痛:警察对新婚之夜遭歹徒强奸的女子由歉疚怜惜渐生爱恋;受害者的丈夫无以自遣而变得暴力,沉湎于嫖娼、打架,乃至处心积虑地“见义勇为”……可惜作者满足于讲述故事,细部的纹理不够细腻,对人物内心的挖掘浅尝辄止,未能突入更深处。哲贵的《安慰》(短篇)简单有味,其中充满了浓郁的人情美,各个人物之间的互相理解和体谅令人感动,再添加些许传奇成分,使小说颇为好看。 “新浪潮”栏目中,龙仁青《一双泥靴的婚礼》(短篇)清新之气扑面而来,令人感到这个青海的藏族作家的确具备刘醒龙所称许的“天籁般的人性”。小说的架构很简单,和颇受好评的短篇《奥运消息》( 载《芳草》2006年春季号) 一样,都有一个少年次洛作为折射的镜子来观察其周边的世界。本篇写的是邻家姑娘和情歌手有情人不能成眷属的悲剧:姑娘嫁到了富裕的农业区,情歌手在婚礼上唱歌表白被人打伤——不小心在婚礼上弄坏了泥靴的次洛因此闷闷不乐地思索:为什么“天生的一对”的不能在一起,为什么那双泥靴中的一只“脸上”还带着“伤疤”。小说中对自然景物的描写也充满灵性,草原上的花草等自然物都是拟人化了的,花草、太阳、人之间进行着对话。在“孩童视角”和拟人化描写的背后,隐藏的是来自作者得天独厚文化背景的一种看世界的特殊眼光——万物有灵的神话思维。小说因而具有单纯明净的美感和隽永的意味。但仅仅如此是不够的,作者也不满足停留于此,在小说中填充了和故事相关的社会现实,试图加大社会含量,并点出了农业区和牧区贫富差距等社会问题。可即使如此,小说中所包含的现实还只是一个孩童所看到的那么简单、有限,视阈仍旧不够宽阔、深刻。作者已拥有精巧的视镜和独特的站位,若能加强社会性方面的透视力,将令人更为期待。 “5·12” 汶川地震是唐山大地震以来最严重的自然灾害,第6期《人民文学》号外“汶川,汶川”诗歌专辑中,诗人们敞开胸怀书写抗灾中感人场景,对自然灾难、民族苦难、生命价值进行苦苦追问。回头看1976年唐山大地震时的《人民文学》,充满了对毛主席党中央发来慰问电的感激涕零、人定胜天之类谵妄的豪言壮语、即使地震照抓阶级斗争不放松坚决反击右倾翻案风、抓紧恢复生产以反击苏修美帝的“污蔑”……两相比较,三十年间的话语巨变真是沧海桑田,让人感到恍如隔世。 和第5期相比,第6期的《人民文学》的小说厚重得多,其中《西尼罗症》、《万物生长》尤其值得关注。 本期最具韵味的小说出自海外作家陈河之手。旅居加拿大从事商业贸易的陈河曾在部队专业打过篮球,在运输企业当过经理,在阿尔巴尼亚遭绑匪劫持几乎丧命,经历可谓丰富。凭借多年的生活积累,他在停笔十多年后发表了以自身经历为素材的《被绑架者说》(《当代》2006年第2期)、《女孩和三文鱼》(《收获》2006年第6期)等作品,以其独特的经验别具一格。《西尼罗症》(中篇)以摇曳多姿的韵致书写了动荡不安的全球化经验。小说中“我”在加拿大这个移民国家里看到的眼花缭乱的多元文化符号,感受着语言不通带来的人际交往困难、与其他族群人之间的文化差异和心理隔膜。这种多文化环境下的生活表面平静如水,水下却满是令人心神不宁的潜流:庭院雪地上留下神秘的脚印;以为邻居花园深夜种花的人影是邻居女人,然而那个时候她已经去世;甚至院子里的一只死鸟、夏天叮咬人的蚊群也可能潜伏着致命的危险。因此“我”的妻子毫不犹豫地自认为可能感染了西尼罗症而为之焦虑得精神几乎崩溃,要求回到中国回到自己安全的故乡。结果她安然无虞,而原本只是顺便做身体检查的“我”却被发现感染了,莫名其妙地成为病毒携带者。小说在写这些生活中潜在的不安的同时,也写了“我” 隐秘的内心和一丝若有若无的欲望:“我”对邻居女人的过分关切来自一次郊游时和湖边白种妇人的奇特经历——而这段经历正是“我”感染病毒的来源。在小说中多次出现鸟的意象,既象征着人的自由追求,象征着“我”的欲望,也象征着生活潜在的危险——西尼罗症的爆发正是由于鸟类的迁徙,在尼罗河边,人们和这种病毒相安共存,然而对于外人它却是是致命的。于是这成为人员广泛迁徙的全球化时代的绝佳隐喻。 小说是我们探究理解这个世界的一种特殊方式,漂泊无根的海外生活显然激发作者对生活进行了细微而深刻的观察,这种对世界的好奇和疑虑正是小说最有力的生发点之一。如编者留言所说,本篇小说“对周围的世界没把握,因为没把握,在走近事物的时候是小心的、警觉的,但又怀疑走过去的内在渴望。”叙述位置的不断游移营造了一种不确定的迷离难辨的氛围,叙事者如履薄冰,带着警觉的目光对生活细部进行精微的观察,以此显现生活表层下潜伏的种种威胁。小说由此成功地传达了海外生活的特殊经验和相应的心理体验,具备了精细丰富的质感。 罗伟章《万物生长》(中篇)主要讲述的是村长王尧失手杀死原本亲如兄弟的铁哥们的前前后后。作者一如既往地突显出各个主要人物的复杂性格,细腻地展示了农村基层政治生态和各色人物种种利害得失的计算。在结构上,作者也下了很大的工夫,小说的上篇讲述了事件发生的过程,而事件的动因于下篇方才渐渐浮现,并使上篇中似乎没有关系的事件逐渐交织成整体。 和作者以往以反映社会问题见长的作品相比,本篇小说的重心明显从社会向个人方向转移。在繁芜纠缠的情节结构、盘根错节的人物互动之外,作者用力最多的地方是下篇中王尧杀人后的内心叙述。这是一个人的罪与罚:他不停地拷问自己是否故意杀人、是否有罪,寻找借口自我辩解、反击村民的传言以维护自身的权威,不过他还是难以抵抗巨大的精神压力,性格逐渐扭曲。在意识到儿子的羞耻感后,他不得不承认自己的罪,并展开了赎罪的行动,向镇长坦白了自己的罪行。然而,现实的逻辑是讽刺性的,镇长要他“顾全大局”,没有追究——认罪似乎是多余的,没有惩罚,甚至连老天都不惩罚,一切如常。但是,作者试图说服罪人王尧和读者:在死者坟前俯首认罪并非没有意义——它让人看到万物生长的春天。 罗伟章一直致力于调和小说家和道德家两种角色,总是让小说人物面临道德选择。和以往小说比起来,这篇小说做得更深了,王尧的内心拷问让人想起拉斯尼科夫(《罪与罚》)和聂赫留朵夫(《复活》)。可以看到作家希望把作品置于陀思妥耶夫斯基和老托尔斯泰的精神谱系的追求。不过,对良心的追问更多的是作家自身的执着追求,与人物本身并不是十分贴合——即使用力甚多,王尧这个形象也没能成为一个典型,不难看到他的赎罪和社会环境之间的脱钩。过于热切的道德关怀反而让人物内心描写变成一种稍显僵化的心理推导,忽略了更为真实而微妙的人物心理和社会文化意识,由此造成小说上下篇之间的割裂感,令人感觉小说在社会问题小说和个人心理小说之间游走不定。 去年沸沸扬扬一时的刘德华粉丝“杨晓娟事件”使得“粉丝综合症”引起社会广泛关注,这个题材由擅长书写畸零病态的黄咏梅掌勺,自然让人平添一份期待。《粉丝》(短篇)开篇以细致笔法铺陈开来,不断渲染一个韶华凋零的白领女粉丝对明星十数年如一日的迷恋,尔后“职业粉丝”使“粉丝综合症”的荒诞和明星/粉丝生产机制的病态得以暴露。然而作者让职业粉丝爱上纯粉丝,并轻易戳破该纯粉丝的梦幻,使她觉醒并接受了他的爱,这样的大团圆安排没有力度,而且处理得又太简单,自然无法和“杨晓娟事件”相比。小说中职业粉丝吞药自杀这个情节应是来自周杰伦粉丝吞药的新闻,据报道,该少年后来为了表示不再迷恋周杰伦,居然跑到张学友演唱会上再演自杀闹剧——这不能不让人慨叹“新闻比小说更精彩”。 本期其他几篇小说似有一个相同的主题:人与人之间不能跨越的情感鸿沟——杨怡芬的《财神到》(中篇)中,连续17年送来花束的突然中止不过是欲望时代纯情销匿沉沦的又一次书写;刘庆邦《美满家庭》(短篇)中,孤独的老鳏夫向村民当真地讲述自己想象中的美满家庭;范小青《幸福家园》(短篇)中,小区保安和教授之间的关系由融洽到冷漠;叶弥《雪人》(短篇)中,乞丐报复性地砍去雪人的头以抗议街邻麻木无聊的嘲弄;何玉茹《母亲与死亡》(短篇)中,母亲宁愿接受自己并不喜欢的儿媳也不要有洁癖的女儿来照顾。令人稍感安慰的是孔亚雷的《礼物》(短篇),一个情感不顺的女子给老画家当模特,在赤裎袒露之时发现自我,即使后来她没有等到老画家许诺的礼物,却得到了更重要的东西。 《人民文学》2008年第5期《人民文学》推荐篇目:空缺 《人民文学》2008年第6期《人民文学》推荐篇目:陈河《西尼罗症》(中篇)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