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 琼
第5期的《上海文学》,似乎又回到上海了。七篇小说中,有三篇都写发生在上海的人与事,且风格各不相同。其余的作品中,残雪的中篇《二麻进城》与李晁的短篇《少女故事》也颇为耐看。 本期有关上海的作品,首篇是白林的中篇小说《水银情感》。这篇小说以怀旧的口吻叙述了我与儿时伙伴毛弟胜似手足的亲情,以及各人此后的境遇。可以说,在经过王安忆对整个上海怀旧文化的建构和陈丹燕对上海怀旧象征事无巨细的挖掘之后,上海怀旧题材已经有了一系列固定的情调、格式、象征,使得此后作家再难摆脱和超越。这篇《水银情感》以一小段怀念儿时女伴逛街情景的引子打头,虽然那段引子中没有写到任何提示上海背景的建筑或地名,但那笔调和氛围,那对服饰和外来文化符号的堆叠,已然能让人猜到这又是一篇上海怀旧的小说。如果说文中对儿时同伴亲情的书写尚露真情的话,那么对上海的怀旧便显得有些刻意、做作而俗套了。一个人的个人记忆与城市记忆究竟在多大程度上必须彼此渗透,城市记忆又在多大程度上必须依赖于怀旧符号的拼贴与彰显,我想这该是上海怀旧作家们重新思考的问题了。 郁俊的短篇《耳朵环》,写乡下小刘进上海去给台湾富太做保姆,但终因受不了富太的种种异常举止而中途告辞。此篇的语言里充满了浓浓的上海味,方言和絮叨让人似乎直面一个上海人在栩栩如生地对自己说书。可惜,相形之下,情节则有不足。台湾富太的故事处理得比较急促,用意又不甚明了,似乎只是凸现了异乡富太在上海生活的暗面而已。蒋丽萍的短篇《哦,苏里玛》则写一位上海女白领因过分追求事业成功而使家庭濒临破裂,痛苦中想要在丽江的摩梭男子那里寻求慰藉,最后却发现摩梭男子也已沦为俗人,竟要她帮忙在上海拉客源。这个上海职业女性故事,在上海场景中,对主人公情感和对话处理得比较细腻,对丽江这处“世外桃源”却相对失真。 残雪的中篇《二麻进城》是一次残雪式的怪诞与现实性的题材结合的成功尝试。如果说残雪的旧作更多执著于一种极端个体的荒诞体验的话,那么《二麻进城》则以荒诞却具有高度象征意义的种种隐喻,向读者传达出了一个乡下孩子进城的感受,让读者从感官上直接感受到了城市华景对初次进城的乡下人的冲击。在马路上,二麻看到“举着火把的人们都在奔跑”;进城人的渴望,是“用前额去碰空中的一只圆球,刚碰到就弹开”;二麻进城最亲的伙伴,是一只乌龟。一个乡下孩子进城的无目的性、张惶、孤独、思乡等情感,就这样弥漫在文本中的荒诞比喻间,一直弥漫到读者的心里。事实上,对于残雪的阅读,,划分题材、明确象征含义都是危险的,她的含混而犀利的象征需要以直观的感受力去直接感受,而感受到的正是文中人物的内心真实。但是对于这篇明确以进城为题材的作品,我想,对题材和象征的阐释,也许有助于我们更加接近和了解残雪。尽管我个人并不认为这种书写就一定比极端个体荒诞经验的书写更高明、更优秀,我也不自信这种解读就一定符合作者的原义,但至少,这样的书写和解读拓展了荒诞书写的新的、植根于本土社会现实的可能性。 李晁的短篇《少女故事》,写两名中学少女接触社会混混后产生的变化以及受到的伤害。回想去年在《上海文学》中篇小说大赛中获得新人奖的李晁的《朝南朝北》,我们可以发现,作者一向关注中学生在面对单纯校园和污秽社会之间的巨大裂痕时所表现出的故作成熟、不成熟与无助,而那些故作成熟的孩子事实上的脆弱无助,往往是最令人心痛之处。我们还可以发现,作者有优秀的创作意识,把握故事节奏急缓有致,变换叙述视角频繁自如,给人带来较强的阅读快感。同时,我们也可以发现,作者处理人物性格,有概念化和重复之嫌。《少女故事》中的方雯和《朝南朝北》中的何朵,都是性格行为突变的美少女,突变却都显得过于轻易。而《少女故事》中的马丽丽和《朝南朝北》中的朝北,都是和美少女亲近的仗义“混混”,但却都在文末显示出一个孩子“混混”的脆弱:朝北偶然被另一个混混捅死,马丽丽因为差点被另一个混混强奸而付诸报复。如此,在读者习惯作者的故事脉络和语言风格后,作者的作品魅力就要渐打折扣了。 本期还有张存学的短篇《到兴隆镇的羊》,一个哑巴牧羊少年独自进城寻找父母的小传奇。牧羊少年的意象和城乡善恶对比并未写出更多新意,但是牧羊少年的哑巴和他清亮的眼睛,却在经过作者反复书写后,给人留下了深刻的印象。真十的《我来自野蛮之乡》,写一个生于斗殴之乡的懦夫男孩,如何最后也走上斗殴之路的故事,整个故事用意比较模糊。 第6期的《上海文学》,只有陈家桥的中篇《见爸爸去》延续了一点上期的精彩,其余的五个短篇都乏善可陈。 《见爸爸去》写早年丧夫的农妇黄淑红进城探望两个儿子,两个儿子却都忙着各自并不如意的生活,无暇陪她。她只好自己乱转悠着,先是发现大儿子的私情,在临走的前一天又被人下药后骗至不明住所,因逃脱时砍伤人而被拘留。平日对母亲冷淡、一心要随富家千金过都市生活的大儿子,在发现母亲其实已被迷奸过的事实之后,毅然复仇,杀掉施暴者,自己也离开人世。故事的细致、迷离和冰冷中的温情延续了陈家桥的一贯风格,人物各自的人生创痛和创痛后的抉择因为隐藏在幽深的笔触之后,而更有了感人至深的魅力。但是,和《铜》这样作者的既往力作相比,这篇对人性灵魂深处的探索变弱了,只剩下故事情节本身的曲折离奇。 短篇小说中,石方能的《跑广》写了农民“挖土佬”回家发现媳妇偷跑去广州打工卖淫后,自己背着锄头一路追到广州的故事。纵观这两年石方能在《上海文学》上发表的数篇短篇小说,从2007年的《独木桥》、《白斑阿黑》再到本期的《跑广》,都保持了纯朴善良的农村青年的一贯视角,细节也一步步更加充实丰满并富有典型意义,但是在情节、场景和人物情感上却仍然比较单一。此外,作者每每要在文首引用一条乡谚作引子,不知用意如何。 鲁敏的《木马》,将当下网络上流行的各种异质的两性交往元素悉数拼贴,从闪电约会到SM到游戏派对到临时情侣,让人目不暇接。另一线则引出主人公和一个农家孩子的交往,通过农家孩子的对比和观察,更显出城市男女交往的荒谬与虚无。对于不熟悉这些新新人类生活的读者来说,这篇小说不可谓不新鲜;但真正熟悉此种生活的读者却将感到,作者的拼贴过于轻率而急促了,对任何一种交往方式都来不及进行必要的深入就匆匆跳过。它给局外人看了个热闹,局内人却看不出什么门道。 其余的短篇小说,钱二小楼的《五塔寺》、朱芸山的《生日贺卡》,都是些线索或场景单一的小故事。此外,本期又选了台湾作家的作品:章缘的《春日天涯》。回想去年第11期上赖志颖的《表情》以及今年第4期上马千惠的《双月城》,不难看出近期《上海文学》对台湾作家作品的关注,只是选登作品的质量却一次不如一次了。 《上海文学》2008年第5期推荐篇目:残雪《二麻进城》(中篇) 《上海文学》2008年第6期推荐篇目:空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