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不言
08年第5期《山花》“头条自荐”推出的残雪的短篇小说《红叶》,延续作者的一贯风格,荒诞奇诡、冰凉幽森。无论是辜老师,还是小菊、老雷或清洁工,脸部形象一概暧昧不清,只是作为残雪在小说里所建构的精神世界的一个符号,与人物关系所直接对应的是精神世界里不同精神层次的关系。作为病人的辜老师,他眼中的世界与他的观察方式一样也都是病态的:“猫人”一样的清洁工、自杀的晚期病人、借荷兰小猪脱身的老雷……甚至还有冬天的红叶。辜老师观察方式的“病态”,却又具有自己的内在逻辑,于是它又是“正常”的。现实因此被颠覆,等待我们去重新检视。辜老师住所倚靠的枫林,是他寄寓身心、离他如此之近却又无限之远的世界,而多年前因跳进河里去捞取红叶以致溺死的学生小菊,不过是他遗失的一个魂魄。正如残雪在其著作《残雪文学观》里所说,“人心”是“最大的谜中之谜”,《红叶》所隐晦讲述的不过是人心的又一个“谜中之谜”,尽管它或许无法与我们的经验世界相互印证。在如此短小的篇幅里有意或无意地布置如此复杂(或者莫名其妙?)的机关,玄而又玄,难免导致读者一头雾水,或者过度阐释。 甫跃辉的《街市》(短篇)是他在《山花》“全国大学生原创小说展”栏目发表的第三篇小说,前两篇分别是发表于06年第9期的《少年游》(短篇)和07年第1期的《金色》(短篇)。《街市》在一种“漫游”式的观察中描绘街市众生相,并以狂欢、讥讽的语调省察主人公车云飞的成长:俗世之人的命运只是在彼此重复,终将淹没于众声喧哗的街市。值得一提的是,《少年游》、《金色》两篇小说与《街市》一样,都带着明显的“成长小说”的意味,《少年游》的主线是几个青少年的情感纠缠与成长历程,《金色》则不厌其烦地详录“我”在六年间对几个女孩的爱慕与冲动。作者无疑在省察人物(尤其是成长中的主人公)的精神状态上下了一番苦功,但总体看来,三篇小说的写作有一定的“套路”,都略显随意,缺乏经营的叙述结构、无节制的细节铺陈,加上一丝嬉皮气,导致故事有些散漫,重心不稳,就像枝桠过度蓬勃但主干瘦小的树木。从这个意义上说,《街市》并不比06年的《少年游》有所进步,这或许值得作者注意。 《山花》注重推介新人,近两三年来的相关栏目除了“小说处女作”与“全国大学生原创小说展”外,还有“新人推荐”、“起跑线”、“起跑与冲刺”与“未名作家”等大同小异的栏目,而这期《山花》又推出了“80后新趋势”栏目。本栏目首发的是李妙多的两个短篇小说《K所遭遇的一切》与《完美的窗户》。自卡夫卡“K”系列小说以来,很多文学作品都喜欢借用“K”这个具有浓重的存在主义意味的人物形象,《K所遭遇的一切》大概也不例外。作者把“K所遭遇的一切”原封不动地录入小说:怪诞的梦境、买插座、挎包被偷又失而复得、小偷跳楼自杀……这些流水帐似的事件都那么难以理喻,读者的反应正如小说的最后一句:“不明白是什么意思,只是和梦里的一样”。难道小说中的荒诞主题非得依靠这么“荒诞”的形式?相比之下,同样弥漫着存在主义气息的《完美的窗户》叙事脉络较为清晰,却也无非是一个简单的“相互观看”故事:Z先生每日通过他的窗户观看别人的生活,最终发现自己也在别人的观看之中。小说简单而不凝练,短小而不精致,稍加删减或许能成为一篇良好的微型小说。这样的小说既不“新”,也难以昭示任何“趋势”。 如果期望从曾不容发表于08年第5期《西湖》“新锐”栏目的三篇短篇小说中整理出结构严谨、情节完整的故事,那将收获甚小,因为曾不容可能意不在故事,而乐于在铺张的絮语中挖掘呈现充满极端情绪的个体。《北京上空》在“我”和“程西”之间转换叙事人称,分头描绘安子的几个剪影,大致拼贴出一个玩世不恭、放浪形骸的安子形象。安子在情感与性的问题上主动出击,她的影子带有些“新新人类”的气息,却总显得孤寂与凄凉;《从未抵达》大概是一个女学生爱上男教师的故事,其中充斥的过量的零碎回忆与讲述者的议论,冲淡了小说的可读性,导致读者的阅读步伐走走停停,左牵右绊;《没有可能》在回忆中追查中学同桌自杀的原因,全文意识流般的讲述倒也贴切追忆的内容,只是东拉西扯,在某些不甚重要的细节上过于纠缠,加之略带学生腔的议论,未免显得有些小家子气。曾不容的每篇小说都是在一种混杂着冷漠与感伤的语调下喃喃自语,洋洋洒洒,虽折射出作者的顾影自怜之感,却也颇能达成迂回婉转的华丽效果。华丽的背后却是小说信息量的匮乏:剥离抒情议论的部分以及其它大量无关紧要的笔墨,小说所暴露出的内核其实非常之小。除了《北京上空》,其他两篇小说都很不像小说,作者缺乏对小说宏观上的经营,也不善于合理调度个人经验,导致小说重心倾斜,骨感不佳。尽管小说存在着种种不足,十九岁的作者仍表现出写作上的某种果断决绝,可能这正是小说写作需要的。 《山花》08年第6期“头条自荐”是曹多勇的《种上那块河滩地》(短篇)。近些年来,曹多勇以一些朴实、憨厚的乡土题材小说渐获关注,这篇小说将他之前小说中的那股“憨笨”之气发挥尽致。由于原有的四亩地处在儿子的机械化管理下,政德不甘“手闲”,而自己开垦了半亩贫瘠的河滩地。小说没有曲折起伏的故事,几乎只在政德耕种这半亩河滩地的日常生活中展开。像推土机一般迟缓而固执地推进的叙述,恰与老农民政德心理活动的节奏合拍。于是,在“憨笨”的讲述中,“憨笨”农民政德的时间在客观效果上是几乎静止的,农民真实的生活面貌与精神状态得以形象呈现,并获得一种普遍意义。这种极度从容的书写方式(尽管灵动不足),在阅读快餐化的当下,与其说是一种“冒险”,毋宁说是一种“憨笨”的执着,“憨笨”得可敬。 赵晖发表于“全国大学生原创小说展”的《苍穹》(短篇)是作者继《青色逼人》(《山花》07年10月)后在此栏目发表的第二篇小说。“十四岁的苍穹”下,几个青少年若即若离的情感纠葛弥漫着躁动的青春气息,欲望与成长的故事被讲述得声色俱备。但其青春感伤的语调使它显得不够冷静与大气,相比之下,《青色逼人》中对乡村情爱的悠然书写更让读者心怀感动。 08年第6期《西湖》“新锐”推出的汪建辉的两篇短篇小说,显然在结构上下了一番功夫。《修改中篇小说》采取双线展开故事:一篇《一个应征的女人》的小说被修改成《应征女郎与征婚色狼》;英子与王编辑达成了色与权的交易,并因此小说一举成名——文本内外的两个故事同时进行,对当下文坛的某种“怪现状”不无讽刺。只是这样的故事过于陈旧,结构也不新鲜——譬如鬼子在多年前曾写过类似的短篇小说《<猴子继续捞月亮>的审稿意见》,构思与之相比有过之而无不及。汪建辉的另一个短篇《别人》倒是讲了一个蛮有趣的故事:在汪方得的视角里,他突然发现自己是武林高手,并且鬼使神差地当上了黑社会老大,不愿伤害朱洪而被打败;而从朱洪的视角看,朱洪把没有功夫的汪方得糊弄成武林高手,最后又揭穿、赶走了汪方得。又是一个双线进行的故事,只不过这篇《别人》有了一个开放性的结局。简单的准黑帮/准武侠情节实在不足以承担小说的副标题“人通过别人而成为人”的重量。 在《修改中篇小说》里,英子同时是小说《一个应征的女人》的作者与里面的女主角,由此观之,小说与现实不过是一个事情的两面。而《别人》里的“汪方得现象”(姑且称之)是两种不同视角的观察结果,一个现象的两种阐释。深究起来,汪建辉的两篇小说在叙述的形式上大同小异,手段也不高明。正如栏目主持人所说,这两篇小说“很好看”。但它们也仅限于“好看”,除去(其实已经陈旧的)形式的花样,小说所剩无己。而作者在小说中流露出的“先锋”姿态不禁让我们再次反思“先锋”的含义,难道“先锋”仅仅是形式上的活计? 《山花》、《西湖》2008年第5-6期推荐篇目:空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