视野弘阔的精神“鸟巢”——徐坤长篇小说《八月狂想曲》
恐怕人们很难把奥运会与长篇小说联系起来。如果面对中国百年奥运梦想的实现,诗人们写出抒情诗,纪实作家们写出华彩的报告文学,散文家们尽情发抒着感慨,人们定能欣然领受,赏心悦目。没有这些反倒是奇怪的。可是,长篇小说呢?作为长河文体,要求巨大的规模、繁复的事件、众多的人物,要求不光有激情,而且有理性,要求长期的感性积累和精妙的细节呈现,而问题在于,奥运还没有开呢,激烈的体育竞技也没有展开,写什么呢,怎样写呢,难道这不是一个几乎无解的难题? 然而,现在,一部50万言的奥运题材长篇小说《八月狂想曲》摆在我们面前了。而且,在我看来,即使用挑剔的专业眼光衡量,也得承认,作为长篇小说它是饱满的,并非苍白的说教;它充盈着新鲜的血肉和新的人物,并非概念的堆砌;它贯注着浓郁的生活气息,并非凌虚蹈空的编造;它还带有突出的象征性和隐喻性,并非仅仅为了宣传的需要。面对这样一部“应时”之作,人们怎不感到惊讶?倘若不能解开它的创作之谜,也就不能真正解读这部小说。那就让我们走进徐坤创造的这个世界吧。 也许,这将是惟一的一部以奥运为题材的长篇小说,然而它的动因却不仅来自奥运本身。作者只是以奥运为契机、为灵感的触点,把她近年来对中国社会生活和人事沧桑的观察思索通过长篇形式来了个总爆发、总喷涌,所以它并不是急就章,也不是简单配合式的“遵命文学”。事实上,这是徐坤迄今为止长篇写作中最丰沛的一部,也是难度最大的一部。应该说,写作的冲动蛰伏在作者心中已多年,那是藏在心底的渴望,那是从中华民族历史创伤深处升起的一个声音:发现并且找回青春中国的活力和尊严!是一代才俊,奥运场馆年轻的建设者们,激活了作者的库存和思路,于是徐坤的笔墨得以舒展,于是上层,底层,建筑,投标,城市,台海,权力,争锋,饮食,男女,以如此丰富蓬勃的线条有机地缠结在一起,构成了一座现实与狂想、冷峻与热梦相交织的,风生水起、视野弘阔的精神“鸟巢”。 据我所知,徐坤也曾陷入长时间的胶着状态,为不能找到突破口和切入点而焦虑。还是生活启发了她。在采访中,她发现她的同龄人,一些上世纪六七十年代出生的人,正是奥运场馆的建设者,这些青年才俊身上的优秀品质,使她活生生触摸到了青春中国的脉象。她于是豁然开朗,找到了调子。在精神指向上,它是在写一支青春中国的颂歌。有将一个国家形象作为一部长篇小说主旨的吗?梁启超写过“少年中国说”,方志敏为其散文取名“可爱的中国”,还有不少诗人歌咏中国母亲,但大多见之于诗与散文。像徐坤这样给其长篇小说赋予抒情的浪漫的诗化因素、大胆狂想的特质,充满对未来的憧憬的,的确罕见。 其实,真正进入阅读,就会发现,这是一部浪漫主义气质与精细的现实主义品质相融合的小说,主要篇幅是后者,仍是写实型的。作者并不因涉笔奥运,而换上一副喜气洋洋、皆大欢喜的笔调;如果这样,它注定要失败的。作者徐坤是尖刻的、犀利的、风趣的,又是不留情面的,是冷峻与热烈交织的,喜欢刺破虚假,崇尚真实;她观察过大量男女与世相,眼光锋锐,刻薄中透着某种深刻;她使用的语言是俚俗的、平民化的东北口语,往往直抵事物的本质。 在这里,我们看到了当今中国社会生活的广阔性和矛盾的错综复杂性。作者聪明地把故事发生地放到东北某个奥运协办城市淞州市,而不在北京;这一方面有利于扬其熟悉东北生活之长,一方面也可避开正面攻坚之难。矛盾的焦点表面看来似乎是,究竟借奥运之机注重民生、打响“三大战役”,让会展中心、新奥体中心、棚户区改造齐头并进,还是维护政绩工程,修修补补,抱残守缺?问题当然远不止此。东湟河体育场定向拆除时的球迷闹事,棚户区改造中钉子户的胡搅蛮缠,新会展中心报道中的责难和诋毁,一波未平,一波又起,这些矛盾的背后,哪一个不是政治权力的角逐,经济利害的算计,暗中的指使和操纵,既有个人意气,也有老谋深算?真是复杂至极。有些矛盾是意想不到的,又是不可避免的。比如,一心为公的旷乃兴无意中挡了程之介的官运之道,而书生气十足的黎曙光与垂涎于名利的洪肖奇之间发生了尖锐的竞标矛盾。还有,贪赃枉法的,大梦初醒的,不甘寂寞的,醋海翻波的,别看只是写一个协办城市,只是围绕奥运场馆建设,但牵一发而动全身,盘根错节的矛盾一样丰富复杂,整部小说视野宽、头绪多、包容面广。 在作者看来,只有敢于直面矛盾、敢于刺破负面,才能显示青春中国的真实风貌。青春之为青春,是因为敢于战胜腐恶,并在与腐浊的较量中,显现出勃勃生机。这里,建筑设计中的鸟巢——“东方地平线”,是个关键词,是对青春中国的隐喻,是个不错的对应物。旷乃兴、黎曙光,代表的便是新兴的科技与人文的力量,是作品审美理想和人文理想的主要承载者,也是作品新意和创意的所在。他们是并肩而立的两位新人,两个清华老同学,分属政界和建筑界的青年精英人物。在建设场馆和改造城市过程中,他们遭遇到习惯势力、保守势力和贪污腐败者的排挤、施压,以致阻力重重、险象环生,但新生的力量终究是压不住的,最后的成功属于他们。且看,评委会上“东方地平线”与“大地凝眸”之激烈竞争就是一场好戏。程之介的蛮横干预,披着大学——“社会公器”外衣的教授的滑头表态,以及两头讨好的、随声附和的,险些淘汰了杰作,评出赝品。小说写来兔起鹘落,绝处逢生,气氛之诡谲多变,直令正直之士揪心。这个会议有如一个窗口,一个测试中国现阶段官场和知识界良知的窗口。 作品是在深触知识分子机构内幕、官场内幕,以及家庭内幕的基础上,来刻画它的主要人物的,重心放在精神内涵的揭示上。旷乃兴,作为外来者、仕途中人,公正廉明,没有被官场游戏规则同化成为一个乡愿式人物,而是始终坚持以人为本、怀抱理想、一腔热血。作品在对他的把握上,有动感,有发展,由“东方地平线”想到,此作如不能入选,是他这个学建筑的常务副市长的耻辱。他起初是官员思维,卷入既深,不禁回到专业的角度,回到建筑的抱负,完成了一次精神提升。黎曙光作为体制内成长的青年才俊,过于书生气,除了建筑设计,对人际、政治、利害,几乎一无所知。只要与肖洪奇一比较,他的“无能”便暴露无遗。在工地上,他没睡过囫囵觉,没吃过舒心饭。他曾因强行被取消设计中的“盖儿”,为之心碎,痛不欲生。关于他的家庭变故、外来者的闯入、邵宝娟的含恨以殁,他的痛苦煎熬、深深自责,也许是作品中最动情的篇章,深刻地写出了这个既软弱又刚强的建筑奇才的丰富的心灵。 小说结束于黎、旷二人夜登碣石山观夜景:那“东方地平线”——鸟巢通体闪亮,如一枚巨大的火球,熊熊燃烧,赫然耸立,在遥远的大地深处,把一片辽阔沉睡的平野点燃了。他们两人不禁热血沸腾,背诵起梁启超的《二十世纪太平洋歌》中的名句:吾欲我同胞兮御风以翔,吾欲我同胞兮破浪以飏。他们共同发感叹道:一个多世纪过去了,你看这海再也不是百年前梁启超身处的风雨如晦的大海,国家也不再是满目疮痍受人欺侮的国家,一个民主、强盛、自由、富裕的新国家展现在世界面前了。我们不妨把这个结尾看作是作家徐坤与她的两个主人公的狂欢和狂想。奥运不单是一场“运动会”,不单是成年人为青年人准备的一场肢体狂欢和力的较量的盛典,而是彰显绿色奥运、科技奥运、人文奥运的最佳时机。在作者看来,北京奥运是探测国家生命活力的最可靠的依据,她的着眼点放在举办奥运与国家发展、社会进步的关系上。于是,作者不是为一个直接的临时的政治目的服务,而是从国家的长远发展、民族的繁荣富强、社会的是否真正做到以人为本来构思的。透过这部小说的形象体系,透过这种既写奥运,又非直接写奥运的折射方式,我们看到的是:中国国家形象的强大魅力,古老中国的强旺的脉搏和青春气息的焕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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