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汶川诗歌”:烛照大众心灵的精神火炬
来源:解放军报 陈先义 发布时间:[2008-07-03]
    伴随着震撼世界的汶川大地震,有一个现象注定要写进中国当代文学史,那就是气势磅礴的以悼念死者、抒发真情、讴歌真善美为主题的诗歌运动。学术理论界习惯地把这次自发的群众性诗潮称为“汶川诗歌”。这是1976年的“天安门诗歌”以来又一次自发的群众性诗潮。两次诗潮,虽然同为悼念死者,但不同的是,前者表达的是民众对逝去伟人的无限怀念,后者表达的是对灾难夺走的数万骨肉同胞的深切哀悼,以及人们同这场灾难顽强搏斗的英勇与豪迈。这两次诗潮的作者大多是名不见经传的普通大众,甚至就是一些所谓的“草根诗人”。他们甚至不知晓诗歌创作的规律和要求,只是因为眼前发生的活生生的客观事实,让他们情不自禁地拿起笔来,抒发无法抑制的真切感受。或许正因为如此,作品表达的是作者的真情实感,语言质朴、撼人心魄,产生了巨大的思想感召力和艺术生命力。这次诗潮催生的一批脍炙人口的优秀作品,以迅猛的速度在网络、报刊、广播和电视荧屏流传,成为中国当代诗歌史上的一大奇观。 
    在“汶川诗歌”这样一个群众性的创作热潮中,领风气之先的首先是网络媒体。那首至今尚不知作者名字的题为《孩子,快,抓紧妈妈的手》的作品,第一时间在网络传播,随即在全国多家电视台由主持人含泪朗诵。此后,报刊、电台、电视台等媒体迅速加入了诗歌的潮流。在地震发生的第二天,一位来自沂蒙山的作者将自己的题为《汶川,今夜我为你落泪》的救灾诗歌贴在新浪网的博客上,并被艺术家作了配乐朗诵录音,创出了点击率迅速达到600万人次的单篇作品之最。紧接着,一批传遍中国的作品如《妈妈,别哭,我去了天堂》、《妈妈,我走了,你就去看花》、《孩子,别怕》、《亲爱的宝贝,妈妈永远爱你》等以其催人泪下的诗句和强烈的艺术感染力,汇成了澎湃的诗潮。在巨大的灾难面前,这些作品犹如一股暖流感动着无数的人们,感动着整个中国。自上世纪80年代以来,这是第一次有如此广泛的群众参与的诗歌创作活动,诗歌这种文学体裁也是第一次对同一题材发出如此洪亮的声音。 
    在“汶川诗歌”这一自发的群众性诗潮中,特别值得一提的是来自部队的作者。铁马金戈的军旅生活本来就是产生诗的丰厚沃土。撼动了半个中国的大地震发生后,大自然的无情、猝然消失的生命、万众一心英勇抗灾的悲壮场面,更激起了军旅诗作者拿起手中之笔去记录奔泻的情感。不论满头白发的老诗人,还是中青年作者,抑或是从来没写过诗的普通官兵,诗歌成了他们表达情感的最好艺术形式。那一行行从心底流淌出的诗句,那一个个蓬勃跳跃的文字,不仅成了众多作者眼泪的痕迹,也是他们内心情感冲动的生动记录。据总政有关部门提供的数字,在地震发生后的一个月时间里,来自军人作者的抗震救灾诗歌有20余万首,作品像雪片一样飞向各媒体,《解放军报》率先开辟诗歌专版,此后多家中央报纸相继效仿,但对于数十万计的优秀作品来说,能够发表的作品也不过是九牛一毛。中国军旅诗在这次全民救灾中,以最广泛的群众参与留下了辉煌的一页。 
    当灾难发生的时候,诗歌何以能以“井喷”的形式给诗坛留下壮观的一幕?我认为,如果仅仅从诗歌兴衰的角度,以为诗歌作为一种体裁的创作出现了新的生机,显得未免太简单了。“汶川诗歌”的热潮,应该说是人性之爱的胜利,是真善美的胜利。作为一种体裁,诗歌是心灵的救赎和慰藉,是至善之心的涓涓细流。在大灾大难到来时,在数万同胞被埋废墟之下时,人们选择诗歌这种最容易表达情感的体裁来怀念亲人,这其实是人们一种本能的情感反应。因为当面对灾难时,诗歌最能表达情感的沸点。在这方面,几乎不存在种族及文化的差异。比如美国在“9·11”之后也曾出现过诗歌热潮,直至事件过去很久,直到今天,人们还常常聚在一起朗诵悼念诗,以宣泄情感、抚慰心灵、表达关爱。在这里,诗歌本身的文本完美已不是衡量作品好坏的根本要素,重要的是情感的真挚与否。所以,在“汶川诗歌”热潮中,名不见经传的“草根诗人”盖过名家,成为引人注目的文坛新现象。 
    “汶川诗歌”作为一种群众性的诗潮,它给我们的启示是多方面的。首先它的重要意义在于,它再次以无可辩驳的事实让人们信服,只有生活,才能激发人们的创作激情和灵感;只有生活,才是诗歌乃至所有文艺创作的重要源泉。作为一个诗歌大国,近年来,中国诗坛的有识之士为诗歌体裁的衰落忧虑过,甚至有人断言,现在已经不是诗的年代。也有人别出心裁地做过一些旁门左道的所谓“探索”,比如有人搞什么所谓“梨花体”的试验,也有人用什么“裸体朗诵”招徕读者,等等。实践证明,这些写“小情小我”,叙生活边边角角的文字游戏,不可能引起读者的关注,因为这些东西不仅远离了生活,有些花样翻新的形式简直就是对诗歌体裁的亵渎。汶川大地震以人间罕见的惨烈,一瞬间聚集了全社会的情感焦点,诗歌一下子跃上各类文学体裁的最前沿,成为抗震救灾中讴歌人性之爱的重要形式。为什么?因为生活催生了人们的灵感,使人产生了真正的“我要写”的创作冲动。在瓦砾成堆、断壁残垣的大地震后,人们用诗歌来怀念亲人,来表达不被灾难所屈服的坚强决心,来讴歌“一方有难,八方支援”的伟大国家,来赞颂我们这个屡屡能战胜任何灾难的伟大民族,这一切,都是生活给我们提供了激情澎湃的社会内容,而只有这样一些来自生活一线的作品,才可能点燃他人的心灵,也才可能引起所有读者的心理共鸣。事实证明,创作优秀的作品,别无他途,还是要扎扎实实地深入生活。 
    其次,艺术作品要真正获得读者的认同,必须要强调两个最基本的要素,第一要真实,第二要感人。“汶川诗歌”的许多作品之所以不胫而走,在民间广为吟诵、广为传抄,很重要的一点是这些作品没有虚假、没有掩饰、没有做作、没有夸张,它们是人间真情的自然流露,是社会向善心理的集中释放。诗言志、诗咏言,那些撼人心魄的诗句,如果没有真情实感,是不可能创作出来的。那首题为《孩子,快,抓紧妈妈的手》的无名作者的诗几乎传遍了中国:“孩子/快/抓紧妈妈的手/去天堂的路/太黑了/妈妈怕你/碰破了头/快/抓紧妈妈的手/让妈妈陪你走。”正是这样一些诗句,让社会认识了诗歌的力量。盛大集团的老总陈天桥读完这首诗后潸然泪下,断然做出再捐资600万元的决定。同样那首《致死神》的作品,也感动了许许多多的读者:“那些老人/不许你动他们/那是我的爹娘叔婶/孩子你不能拿走/平民出身的军人一向用心肝捧着民间的珍宝/少男少女也不准你染指/我的弟弟妹妹/连心的手足/不能给你/既然来了/总得让你拿走点什么/瓦砾、废墟、短暂的荒芜……我能给你的就这些了/如果还嫌少/就再拿走我的命。”这样一些被称为读后“心都碎了”的诗句,以极具感人的力量,以最简洁的文字,让全社会认识了真实感人的诗歌具有多么大的艺术魅力。所以,这首作品以平均一天数万次点击的速度,向人们昭示着真实感人对艺术创作是多么重要。或许在较长时间里我们的文艺创作忽略了真实和感人这两个最基本的要素,才使一些诗歌及其他艺术作品游离于人们的审美视野之外。歌诗合为事而作,文章合为时而著。这是古训。“汶川诗歌”,再次用事实阐释了这条古训的当代意义。它如同烛照大众心灵的精神火炬,让人们在阅读中完成心灵的净化和升华。它更像一部教科书,不仅使中国诗坛引起反思,也对其他门类的艺术创作具有诸多启发。作为一种现象,它必定会对当代文艺创作发生较为深远的影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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