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得见风景的房间——鲁敏小说读后
来源:徐坤 发布时间:[2008-05-14]

    其实,像鲁敏这样一个优秀的、有艺术才华的青年作家,应该更早的进入批评家们的视野。早在2004年以前,也就是她开始发表作品进入文坛后的第五、六个年头里,她就已经写下了大量脍炙人口的中短篇小说,纷纷获奖或进入各种选本。时间和空间量的积累,早已达到了应该引起人们高度关注的程度。然而为何会迟滞到今天、在她的写作里程积累十年之久后方才大规模被发现被讨论?
  我想这里有几重关系。第一是和选材有关。十年以后,我们回过头来总结,会发现鲁敏是那有内心有着强大的抱负、又有足够韧性的作家。她有足够的自信来积累时光,等待有朝一日喷薄而出。她的“东坝”,不是社会主义新农村的现实“东台”,东坝里的人物,也不是那些所谓“在底层”的农民、民工、村姑、农妇;她所关心的也不是三农问题。她离一切主义和时髦的选题词汇相距甚远,这就不免会让她在相当长的时间里被边缘化,被忽视。而她似乎并不在意,只是固执的守望着她的东坝——那是撇开了一切时间背景下的宗法伦常秩序圆通的东坝,她的田园。她在那里守望人心的向度,守护中庸与和谐,安于宁静以致远。这不禁令人想起汪曾祺的《大淖纪事》,想起沈从文的《边城》。这世道,竟还有这样的女子,也是奇了!
  第二,我猜想,她之所以做这种选择,可能也跟性格和职业有关。鲁敏具有一双美丽的大眼睛,性感的厚嘴唇,这让她足以有资本用“美女作家”噱头来炒作自己。但她从来不。也许是性格的原因,或者是八年行政秘书经历的打磨,鲁敏一贯行事低调,对于中和之美有种偏爱,小小年纪,为事为文,早早地就随心所欲不逾矩,虽则25岁就开始迈上文坛,却有效的绕过一个年轻人应有的叛逆阶段,而直逼人生进入耳顺之年后才能达到的境界,在“东坝”这样一个给自己划定的安全地带,“至广大而尽精微,极高明而道中庸”,中而不偏,游刃有余,将人性的美好,民风的淳朴,生趣盎然的风俗画描写风格作为自己的追求,不能不叫人佩服!
  鲁敏的小说最值得称许之处,是道德的固守和文中那些扎实而稳健的细节。《逝者的恩泽》本是一个悖德的悲剧,作者让它在“东坝”道德光辉的照耀下,成为一出化干戈为玉帛的喜剧。铁路工人死于事故,第三者携非婚生子找上门来,原配大娘收留了她们。在对死者的悼念与怨怼中,两个女人艰辛的相互扶持,顽强生存下去。一切矛盾和龃龉都化解在道德宽大、慈悲悦耳的和谐之中。《思无邪》的故事如出一辙,几乎又是一个展现东坝人善良、心胸博大的范本。小镇上两个残障人士的无意识偷欢,周围人的反响……一个简单的似曾相识的故事,几乎是在一个不可能的情境下展开,却同样是匠心独运,铺排出世道人心的走向。“东坝”这时就成了一个古老道德的活化石,美好,宽容,悲天悯人,“温柔敦厚,圆通自足,有礼相亲。”(鲁敏:《主角其实是“东坝”》,《小说选刊》2008年第2 期,P5。)
  在“东坝”这个“取景器”里,鲁敏正用自己的笔建筑起一座看得见风景的房间。从窗口望去,不光有温柔细腻的男欢女爱故事中在迷离纠缠中上演,还有旁人所企及不了的各项专业知识,也在她的笔下如蚕吐丝一般结结实实均匀吐出,织出一张学识精密的网,毫无破绽,俨然行家里手:摄影技艺与行为艺术知识(《取景器》),大棚蔬菜种植技术(《颠倒的时光》),服装裁缝(《风月剪》),民间剪纸工艺(《纸醉》),互联网QQ和MSN(《致邮差的情书》)……每到一处,都非闲笔,而是铺陈、描述,融会贯通,从最专业处下最严格的功夫,使其成为人物故事上演不可或缺的场景。这些都足以表明鲁敏这个作家认真的创作态度和巨大的学习能力。
  鲁敏还有另一部分强大而隐秘的资源,如今她才刚刚动用,却也已见其飞扬生动的端倪,那就是官场题材。刚刚有了中篇小说《秘书之书》(北京文学2007年第10期)和长篇《没有方向的盘》(《作家》2008年长篇小说春季号)。我倒觉得她的官场小说,写得比东坝世俗生活部分更有力度,更有穿透人心直破世相的力量,任何官场中人,那些蝇营狗苟之辈,在她的一支如照妖镜般的笔下,都会体无完肤,现出本相。且让我们拭目以待。

  2008-4-2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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