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从小说中闻到圣洁的香气
来源:贺绍俊 发布时间:[2008-05-14]
    鲁敏从乡下走来,她用小说建构起一个乡村世界——东坝,她所采用的建筑材料应该多是她的家乡记忆和体验。她的家乡在江苏东台。我们阅读鲁敏的小说,仿佛是在她的乡村世界里倘佯,这里充溢着浓郁的日常生活情趣,飘散着乡间的炊烟和雾霭,以及邻里乡亲们的欢声笑语。或许我们可以把鲁敏的小说归类于乡土文学。乡土文学是中国现当代文学最厚重的部分,也是最具传统性的文学题材。在当下,乡村生活仍然是作家重点书写的对象,甚至当下的乡土小说为我们编织出一幅完整的当代乡村生活图景,与乡村完全阻隔起来的城市人就是凭着这幅由作家们描绘的当代乡村生活图景来认识乡村社会的,至少像我,长期关闭在城市的水泥牢笼里,基本上是通过小说去想象当下的乡村情景的。但是,鲁敏笔下的乡村世界明显不同于这幅我们相当熟悉的当代乡村生活图景。在这幅当代乡村生活图景中,扑面而来的是苦难、凋敝、衰老、荒凉,会有类似于愤怒、怨恨、悲悯等情绪敲打我们的心灵。鲁敏所建筑的乡村世界却完全没有参照这幅几乎成为文学范本的乡村生活图景。鲁敏的东坝改变了我们头脑中对于乡村的偏见,这是一个充满精神活力的世界。毫无疑问,我喜爱上了东坝。
  也许鲁敏有一支散发香味的魔笔,因为我从鲁敏的小说中闻到了一股淡淡的香气,这似乎有些神奇,但这香气千真万确地存在。这香气不是用鼻子闻到的,而是用心灵闻到的。也就是说,鲁敏的小说会让我联想起与香气有关的事情。它让我想起在民间的节日里,天真的孩子们胸前佩带着的鲜艳的香包,如《纸醉》《思无邪》;也让我想起屈原诗吟中,那些比喻君子贤才高洁品德的香草,如《风月剪》《颠倒的时光》;也让我想起庄严的寺庙里,虔诚的善男信女们手捧着一柱柱轻烟缭绕的香火,如《逝者的恩泽》。我把鲁敏的小说比喻成香包、香草或香火,它们都是与圣洁有关的。“香,离秽之名,”香,让人们远离污秽恶浊,让人们变得身心健康、神清气朗。古代有着许多焚香抚琴之类的雅话,陆游有诗云:“剩喜今朝寂无事,焚香闲看玉溪诗”。在古人看来,高雅的艺术是在芬香的氛围中生成的。虽然我不敢断定鲁敏是否有焚香的习惯,但我相信,鲁敏写作的时候,她的内心一定点燃了一支神圣的精神香火,从而为自己创造了一个优雅清净的心境。这大概就是鲁敏小说的特点,她是怀着圣洁的道德感去体察世界的。
  中篇小说《逝者的恩泽》突出体现了鲁敏的这一特点。逝者是去西北打工的陈寅冬,他将妻女俩留在了家乡东坝小镇。但他在西北又找了一个女人过日子,当他逝去以后,女人古丽带着儿子来到东坝他的遗孀红嫂时,按照常规,一场善与恶的交锋就要开始了。但作者让情节悖离常规发展,红嫂不仅收留丈夫的情人,而且两人互相关照互相体贴生活在同一屋檐下。接下来作者不断地打破常规:古丽与红嫂的女儿青青同时爱上一个男人时,红嫂的病与古丽儿子的眼疾都需要一笔钱治疗时,古丽知道了红嫂手中那笔不菲的抚恤金时,看似即将有一场冲突不可避免,却都在最关键的时刻改变了方向。而改变方向的驱动力就是人心之善。因为善,现实中所有看似不可能发生的事情都会发生。鲁敏以近乎宗教般的挚诚去讴歌人世间的善,善引领人们超越世俗和道德伦理的障碍,鲁敏的道德情怀给小说涂上一层金色的神圣之光。
  但鲁敏不是死守旧道德的“冬烘先生”,完全不是。她的道德感是建立在人性善良的基础之上的。因此,她要在自己的东坝世界设立一套新的道德规范,一套合乎人性发展的道德规范。比方在《思无邪》中,从东坝人对待痴子兰小和聋哑人来宝的所作所为中我们看到了东坝的淳朴乡风,然而鲁敏对此仍以挑剔的眼光深入追究下去,于是她让来宝和兰小走到了一起,来宝对兰小的精心照顾衬托出人们的道德意识中的一个盲点:大概没有一个正常人会像来宝那样,觉得兰小也应该像正常人一样生活得更舒适更有质量。一个绣花窗帘的细节很能说明这个问题。兰小的妹妹芳小为来宝的房间挂上雪白的绣花窗帘,来宝马上想到兰小的窗户也应该挂上,可是为什么人们就从来没有注意到“兰小的窗户上竟是秃秃的没有帘子呢”?一个痴子,一个聋哑人,他们都不谙世事,因此东坝人不会以正常人的要求去对待他们,但他们却像正常人一样有性的冲动,也会享受性爱的愉悦。当他们两人之间有了性的接触之后,东坝的淳朴乡风才慌张了起来,人们于是急着为两人举办明媒正娶的婚姻,“要给兰小肚里的孩子一个说得过去的背景”。东坝人不想让这两个缺乏精神自卫能力的人遭受到社会舆论的伤害,他们充满善意地为两个人确立道德合法性。我们读到这里会再一次被东坝的淳朴乡风所感动。但是接着看到来宝在兰小死后的一系列情感真挚的表现后,也许我们会领悟到“思无邪”背后的深意。兰小和来宝无疑是“思无邪”的,正因为他们“思无邪”,他们的行为才无所顾忌。至于东坝人的淳朴乡风也好,善良举动也好,并不是因为人们“思无邪”,恰恰是因为人们内心先有一个“思有邪”,然后才用一个“思无邪”的道德外衣将自己约束起来。
  质疑现存的道德规范,揭露道德与人性之间的不和谐。这本来是现代小说的流行的主题,是作家认同现代性的一种最恰当的渠道。在这些现代小说中,作家往往采取极端的方式,完全颠覆现有的道德秩序,给人性和欲望提供一个毫无边界的自由,他们在肆意摧毁旧道德的同时,也把道德的神圣性横扫得一干二净。鲁敏所不同的是,她心中始终怀有一种道德的神圣感和圣洁感。因此她在质疑道德的时候是想在道德与人性之间找到融合点。这种融合点毫无疑问是存在的,我们可以把人类的普适价值看作是这种融合点所传达出的信号。以人类的普适价值作参照,就不会拘泥于具体的道德标准,而是着眼于人的的道德情怀和精神境界。比如《风月剪》,这是一篇写到同性恋的小说,但它就如同小说开头的比喻,这的确是 “挂在脖子里的一块玉,凉而润”,有玉一般的晶莹剔透的品质。作者对裁缝宋师傅的不温不火,既不刻意渲染他的同性恋心态,也不放大他面对道德禁忌时的内心痛苦,而是重点描述了他在处理与小徒弟的关系时所表现出的坦荡而又决绝的道德情怀。他最终用大剪刀剪断了自己的生殖器,就像是一块玉被断然地摔碎了。《取景器》写了一个婚外恋故事。这是一个温文敦厚的婚外恋故事,作者没有简单地将婚姻与爱情放在对立的位置上考量,也不是单纯地从人性的角度去肯定爱的自由。“我”始终在忏悔对婚姻的不忠,但最终让他毅然从情人怀抱中挣出的,并不是道德的“十字架”,而是情人眼里的“取景器”。从这个取景器里,他逐渐看到了爱的真谛,他才会面对衰老的妻子坦言他一生都在学习怎样去爱,但他学得太糟糕,当他真正明白该怎么去爱时,一切都来不及了。鲁敏在这里委婉地质疑了我们对于爱情的浅薄平庸的理解。这种质疑在她对一个关键细节的运用中得到充分的发挥。这就是妻子织毛衣的细节。作家们经常会用织毛衣的细节来表达女人爱情的细微变化,但鲁敏却以织毛衣的细节来表现一个女人爱情的死亡。从不断地织毛衣到晚年不断地拆毛衣,我们仿佛看到了一个打着时代悲剧烙印的女人的封闭的内心世界同样泛着波澜。但为什么“我”就不能从妻子的一针一线中找寻到爱情的路径呢?多少人爱你年轻欢畅的时候/爱慕你的美丽、假意或真心/只有一个人爱你那朝圣者的灵魂/爱你衰老了的脸上的痛苦的皱纹……叶芝的诗句或许是给了鲁敏一把打开爱情与婚姻纠结的钥匙,她忍不住摘抄在小说之中。鲁敏与叶芝在追求精神圣洁上是相通的。
  鲁敏的小说优雅舒缓,这缘于她有一颗善良宽厚的内心。怀着圣洁的道德感,以东坝的理想境界为蓝图,去剖析人的内心,这似乎是鲁敏小说写作的主要视角。既然如此,就免不了对现实人性和世俗人生进行批判。鲁敏的小说不乏批判,她从来不会因为屈从于现实而降低精神标准。但她的批判充满着善意,她也充分看到事物的复杂性。如《正午的美德》,让我们看到“美德”是如何伤害到一个年轻女孩迷茫而又单纯的心灵。但无论是陷入青春迷茫的圈圈,还是不得不靠开钟点房来为儿子挣学费的凤珍,还是面对女孩的迷茫有些不知所措的程先生,鲁敏都不愿用粗俗的文字去亵渎他们,这构成了整篇小说的优雅基调。鲁敏指责得最重的只是那个居心叵测的老钱,但她不给他足够多的文字,只是让他最后一脚朝门踹上去,而所有的指责都包含在这一踹之中。又如《致邮差的情书》,鲁敏对于生活在巴西原装咖啡豆、五分之一杯红酒与聂鲁达、泰戈尔混和的氛围中的M无疑是带着嘲笑的口吻的,但她并非轻易否定M的“由衷地喜欢那些具有清贫气质的人群与事物”,因此在她的叙述里,M给邮差书写情书的神态是严肃端正的,她不过是优雅地嘲弄了一番一个对生活艰难毫无所知的小布尔乔亚。又如《暗疾》,梅小梅不得不习惯几个长辈难以言说的暗疾,虽然看似生活的细节,却深深影响到梅小梅的心理轨迹。我更感兴趣的是在鲁敏的叙述中所表现出的向欧洲古典小说致敬的倾向,这决定了小说的格调,在这样一种典雅的格调里,作者巧妙地表达了对宽容品性从现实生活中消逝的叹惜。
  鲁敏的小说清香弥散,毫无疑问,在清香环绕中的阅读让我们的精神离圣洁更近一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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