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生逢那个群星辉映的文学时代,2007年,一定如六十多年前曾有过的“徐訏年”一样,该叫做“鲁敏年”。这并非刻意将昔比今,有鲁敏扎扎实实的成果可以作证。在这短短六七年时间里,鲁敏的作品尤其是中短篇小说遍布于各个重要的文学刊物,到了近两年,得到的好评正如水到渠成,所受到的关注也似清亮的涧溪积成蔚蓝的湖泊。这些不容忽视的作品,表明作者既在建构着不可复制的多变的个人叙事方位,又有着一以贯之的人文定力。若是没有巨大的写作乐趣驱使、潜心诚爱的小说素质的养育和纯正的专业精神的生成,是难以企及这样令人神往的佳境的。 一、经验与经验之上的“成人礼” 鲁敏个人创作的演进、她所经受的心神的嬗变过程,是近些年来整体写作趣味及基本创作方位调整的极好的写照。 从作品在影响较大的刊物上发表的时间上看,鲁敏几乎可以算是标准的新世纪作家。2001年初在《小说家》上发表短篇小说《寻找李麦》开始,接下来这一年底《十月》杂志著名的推新人栏目“小说新干线”一次发出她的两个短篇小说,之后两三年,鲁敏的中短篇小说已经出现在了《人民文学》、《北京文学》、《山花》、《钟山》、《花城》、《当代》、《青年文学》、《小说界》、《莽原》、《长城》、《芙蓉》、《长江文艺》等刊物中,而且屡屡被转载、被选本收入、获省市奖项等,这表明她的小说获得的认可的广泛性,遍地开花的态势也更显示了这位出手不凡的青年作家的实力和潜质。 在那个时期的鲁敏的小说,仿佛在努力训练小说的叙事本领和内心的承受力,表面上看有一定的叙述实验色调,而故事层面的悲情设定带有较为明显的青春意气。《冷风拂面》、《紊乱》、《把爱情泡茶喝了吧》、《温情的咒语》、《轻佻的祷词》、《摇篮里的谎言》等小说从标题上就可以揣摩出作者的叙事温度和对情感与人际的态度。但是,我们还是能够从凉意与纷扰中,透见纸背的温良,捕捉克制的怜惜。 多数年轻作家在写作初期,在作品中往往要先确立个性,在技艺方面热衷于“与众不同”,一不小心就成了炫奇作怪;关于人的理念,基本上都建立在阅读和个人经验之间,对人间的理解,习惯上趋于善解“变态”——“丑”、“恶”、“坏”的合理性似乎就是“人”的合法性,酷烈的人性冲突即代表深度,弯曲如墙角投影般的人性状态即代表丰富。这其实是一种新的无难度写作。这大多其实是在重复前人或者心仪的父兄辈作家在幼稚时期的人性观与写作习气。一旦这个阶段历练过后,有的人变得更为迷茫,因为他并不具备对基本人性的把握能力,找不到接近永恒力量的支撑点,因而创作也难以为继,即便继续写下去,也只是一种终极感空无、精神垮塌的一再昭示,给人的“概念化”印象甚至重于直接演绎主流意识形态主题的写作。 而另外一些人则有了新的顿悟,找到了属于自己的“别开生面”的区位和取向,表达既与己相关更与普遍的人性生态相关的文学意味,创造状态的自由自主,必然要激活天性中艺术质感的生发,所叙写的是越来越贴近让自己真切动心的文字——人物、情境、关系之下,愿景不再是若有若无而是以隐秘的状态确有似无。应该说,对“常态”人性进行探照,之所以曾经被放逐,正是因为它的难度,下落的写实和超拔的想象之间,前者当然更为轻而易举,但是,“美”、“善”、“好”被刻意遮蔽后,文学的终极指归则必然无从显露。“邪”的想象力越发达,这种想象越显得简单、廉价和轻浮,而“无邪”的叙事则越加构成对优秀作家想象力的考验。在创作者群落里,会优雅飞翔的对天机和地缘知情会意的作家总是罕见的,我们容易遇到的更多的是爬行于表象甚至埋伏在地沟里的写手。 在这样的情形之中,鲁敏的小说显出了格外珍贵的特质。 我们能从短篇小说《未卜》中领略鲁敏一部分作品中的早期“先锋文学”的遗韵。美好长相的兄弟姐妹的合影,表情中含着悲哀的婚姻和生命的劫运,最小的弟弟眼见得一个个灵验,巨大的恐惧的阴影笼罩着他的人生。同是相亲故事,后来的《暗疾》就更结实和深刻,不注重定数之劫,而是将长辈的“病”对青年女子梅小梅的影响作为她扭曲型成长的力量,体现了纯正的“先锋精神”。姨婆的便秘、父亲的呕吐只是影响了她的相亲成婚,而母亲过于仔细的记账则将她刺激成了一个“购物狂/退货癖”的精神疾患者。她上班之余穿梭于各大商场的时装区,疯狂选购,买回从不上身,过后再去退货。没有经济损失、外表足够体面、表情不可一世的梅小梅,严肃、傲慢、乐此不疲地重复着“购物——退货”事业,与家中那个乖乖女判然有别,成了内心充满报复快感的另一个人。母亲记账是贫破生存的隐喻,生存压力之下,每个人都可能有基于贫迫极点的恐惧,这种恐惧让人算计微小的收支,甚至耽于对“苦”的精神依恋,母亲的名言是“如果生活不苦,那怎么算是生活”;而梅小梅的信条则是“不是仰头接过别人的灰尘,而是把灰尘洒到别人脸上”,以致于她在相亲这件事情上也要一再重演购物广场上修炼出来的戏剧——“之所以见面,只是为了拒绝”。父亲的口音标示着新的社会阶层的底层身份,这种身份也是刺激梅小梅在“高层”商场扮出富人模样做出有钱人架势的背景。和《未卜》一样,《暗疾》有着一个极具爆发力的结尾,但它不再是冥冥之中的宿命的结果,而是从环境关系深入到自我异化心灵的承受极限下手,明显地将“人”而不是“命”推到了惊心动魄的临界点。这种文体的自觉意识,一直延续到也是不久前发表的《风月剪》里,后期“先锋文学”的风韵在这一代作家笔下不仅有了语体的接续,还具有了血肉丰满的更为及物的当代精神。 “一度,由于从小的阅读经验,我对西方式的叙事手法、结构处理、探索性等较为迷恋,体现在创作中,则是对人性中浑浊下沉的部分非常敏感,喜欢穷追不舍,看世间为人为事,如何失信、失德、失真,力图处处写得惟妙惟肖、不依不饶,似乎那种刻薄与刺刀见红便是功德圆满的写作。”①鲁敏今天说出的这段话,与其说是“觉悟”,不如看成坦言。对鲁敏来说,这不必非要鼓足勇气才能说出口,只需平静陈述。仔细看鲁敏前几年的作品,并不同于一般的以“浑浊”写“下沉”,而是经由“纯洁”被磨损和被蛊惑,于是身心不由自主地被刻写得“斑驳”起来的渐变过程,写出人性中令人绝望的部分,流露出对“天真”不再而又无从修复的痛挽心意,这也是她之所以从夜影婆娑之地能够转向光线摇曳之境的艺术和认识基础。 《白围脖》是最早给鲁敏赢得荣誉的作品,用父亲遗留的日记与女儿忆宁的讲述穿插连缀结构为这部中篇的互文形式,前者主要记录了父亲与情人“小白兔”的可谓热烈、曲折而无悔的婚外恋;后者则是女儿一方面记述“小白兔”来索要日记和围脖的过程,另一更主要的方面则是描写自己婚姻之外的生活遭际,父亲的日记无形中变成了她的婚外情指南,本来企望一场打破沉闷得到身心俱欢的生气的爱,但收获的却是无关诚心与守诺的欲望的躁乱。如果说父亲那个时代还有情爱悲剧可以使庸常无聊生活的一潭死水产生波动,那么在女儿这一代已经失落了悲剧感的基础,参照物已经迅速古老,如今找不到了与参照物等值的情爱关系,父亲的情爱经历真正成了今人无法复制的传说。作品结束时候忆宁喊出“爸爸,我想你”,从理念上看,这是一个追求情爱终得虚空的当代人撕心裂肺的体验表达。小说的深刻意味本来已经慢慢地写出来了,这一声振聋发聩之喊反而削弱了叙事力量。小说的局部还现出叙事节奏把握上的耐心不够,比如,为了能够使忆宁的故事尽快过渡到模仿父亲的阶段,作者让她从即将中考的小小少女猛然长大成婚后少妇,在叙事上跳跃得有点迫不及待,读来令人有应接无措之惑。 前辈给后代的直接与间接影响,命运和氛围暗示中的焦虑,现世生存给身心带来的困顿及压迫,在鲁敏的小说中有着开阔的观察视野和明敏的艺术感应。 鲁敏的敏感在现实题材创作方面表现的更为突出。《正午的美德》证明了作家从社会新生活机灵地探取活的资源的才情。世风吹乱了年轻人的方向感,迷局一般的未来使他们的身心提前陷入了迷失的惊恐状态之中,也让家长处在惶惑担忧的爱的困局。大学校园附近蜂起的钟点房也是这世风的一个表征。面对即将到来的就业,女大学生圈圈无从把握,惶然中她觉得唯一可以把握的是自己纯洁的身体,她决定在尚未落进染缸之前把身体送给自己愿意交付的人。圈圈从认识的为数不多的异性里选定了厚道的中年人程先生,她故作镇定地仔细选好了钟点房,女房东凤珍则是一个在外地上大学的男生的母亲,正是这位并不坏的母亲将圈圈的冒险推向了不堪境地。她出于某种母爱的敏感并不情愿出租房间,联防员到来的时候先是顾虑而未透露真相,然后又追回联防员主动报案,当小金等以治安的名义撞开房间的刹那,凤珍立即后悔起来。凤珍这个人物让我们看到滋味复杂的当下人心,而圈圈的成人仪式则是破碎的和消极的,从作品字里行间弥散开来的是无辜更无告的成长的悲哀。 鲁敏的小说里有追问在故事的背面——是什么搅混了人及其生活? 一般来说,人们愿意把外因推给特定“时代”意识形态的强势影响,而鲁敏则更注重情境和性情、心理、行为对人的综合作用,不规避人的本能欲望,透悟那冥冥之中的不可理喻的命运,那时刻摇摇欲坠于人头之上的冲动和终于落下来的恐惧感受更是她要抓牢的把手。通过这样的结构和叙事,她不仅仅呈现了混乱的人间世事本身,还挖掘出在细节、情节之下的隐秘秩序,体现斑驳中一种清晰的辨认,不露声色地探究这混乱的来由,最后,是虽然弱小但分明不绝如缕地坚韧存在着的自我抗争意识。 “在绝望的境地里继续抱有希望的人,比别人更接近星光灿烂彩虹高挂的天空。”②尽管我们看到的主人公几乎都是被搅混的“人”,可她还是在文字中悄悄藏下了内心的理解,人处在尊严卑微的时代,好作家总是这样的人生的见证者和知情者。“穷追不舍”的叙事底下所隐匿关联的正是叙事者的“于心不忍”——正是这样,她怀着体恤写活了在变化甚至动荡情境中人的日常遭际,尤其是被命运和世事裹挟的中国式的“成人礼”。 同是以女性大喊收尾,《镜中姐妹》就没有《白围脖》里喊得那么痛快,而是“冷风灌口,像个老人似的猛烈咳嗽起来”。它要心气沉稳和滋味复杂得多,是鲁敏早期写得最好的中篇小说。它以讲故事的口吻,主要叙述婚姻之前一家五个姐妹在少女时期的曲折成长。特别是其中一对双胞胎姐妹,将朦胧的初恋指向同一个即将高考的学兄,虽然性格并不一样,她们的基本生活就像互相照镜子,直到这个男生的一句话才使她们意识到彼此应该有所不同,于是在异性的镜子里以头发相区分。男生从大学寄来的发卡,使她们中剪短了头发的一个神情恍惚,以致命丧河水,另一个选择跟随支边青年远嫁他乡。若干年后,家中最小的妹妹在另一个城市巧遇昔日让两姐妹魂牵梦绕的男生……小说在并不刻意的追述里,伤怀不已地究问无法重来的成长,还让我们思索长辈对孩子的世界的隔膜,也从老师“没有特点”就是“最好的特点”的话来咂摸排斥个性的教育对正常发育的身心的脆弱化影响。这部小说最为动人之处在于叙述的语气里沁透着爱感,在单调的成长之路上柔情蜜意地散落着小小隐私的花蕾,以不可磨灭的清纯羞怯地吐露清芬,并浸染到成人之后的人生之旅。人生无序,往事的具象已经过时,但总有一块心地盛开着原初的隐秘,当我们将习惯性的职业表情和习惯性昂着的头放松下来的时刻,芳香总是丝丝缕缕地飘出来,让我们分辨出长大了的人生所携带的种种变味。 这部中篇,也看作是鲁敏找到精神故土并逐渐清晰自己创作的人文向度的启始标志。 二、2007年的“爱”与“善” 回到经验的故土并在追寻和选择经验的基础上飞腾想象,这是今日青年文学精进的一面。并不是每个创作者都可以轻而易举地找到这样的福地的,鲁敏也不例外。 如果说《镜中姐妹》让鲁敏创作的人文向度初露端倪,还有一部多种意绪情态夹缠的中篇小说《白衣》不可忽略。这部发表在2006年春天的作品,确凿了“东坝”这个对故土的命名,而它和后来在《逝者的恩泽》等作品中的东坝似乎完全是两个地方。我们似乎可以从中隐约发现抵达福地的荒草疯长的路径。高考落榜生陈冬生接过赤脚医生的班,这个清秀文雅而暗自多情的青年在培训期间暗恋乡镇医院的梅云,回乡后被小莲诱惑,惹下麻烦甚至落入圈套,他还爱欲混合地和已婚的心性高傲的“留守”女士英姿幽会偷欢。在他周围是粗俗而近恶的男人们:同龄朋友邹虎、村官王志高以及曾一起培训的同行,他所面对的生活恰如他不得不要解决的病象,满是疑难杂症。这部小说的文化感相对较弱,倒是对乡村欲望有着传神的刻画。纯洁与浑浊、本能和情愿、爱情和占有、善良与错失、幸运与倒霉等等说不清道不明地纠结成一块儿,这样慌乱的东坝确然不是诗意栖居之地。 从陈冬生这一形象,可以看到由审视“欲”和“恶”到表达“爱”和“善”这一转型的难度。 “欲”的正当性在1980年代中后期以“先锋”的姿态开始昭示,到1990年代“新生代”写作中,“欲”的抒写已经随意化,仿佛已作为题中应有之义,到了新世纪前后,除了个别优异作家,多数有关乡土想象的小说已经到了擅长写“欲”而无力写“爱”的程度。不知道是否作家有意为之,《风月剪》里面的清雅女子也叫英姿,同样是一位留守的“活寡妇”,她晓得自己的美,她知道最懂女人的裁缝宋师傅的心思,然而他们在静默的环境里谨慎得有些别扭地表露爱意,直到英姿消失,宋师傅将压抑转为不能见光的秘密,引诱徒弟小桐,成为遭人议论和鄙视的“阴阳货”,并为了重获信任而令人难以置信地与丑女望石苟合。风俗因素并不能给这个故事添加人文爱感,锦心绣手的宋师傅其实仍然是一个情欲形象。“只有剪刀,才能让最高明的裁缝甘心附体于上,如隐形之手,与女人们在繁花似锦的布料里间接地幽会。”这个被女人包围的手艺工匠身上,发生过楚楚可怜的风月事,至少我们没有看到卑琐,而是领会到以体己的心思表达出来的卑微,如影随形的无所不在的人性卑微。 2007年的另一个也引人注目的中篇小说《取景器》则更加复杂,大概是迄今为止,鲁敏所写出的意味最丰饶的作品。它以徐缓的回忆语调,铺展开老年的“我”与一位女摄影家的激情往事。在正常的夫妻生活显出老套乏味了无生趣之时,男人出轨去追寻诗情画意的浪漫,看似借口圆通,其实代价总是尾随而来。意欲“靠近另一个亲爱的灵魂”,而这个灵魂并不十分可靠,他所找到的是一个偏执于偷拍的艺术天才,在这个女艺术偏执狂心里,没有简单的爱与不爱的关系,她唯一的坚信是要拍到“隐藏着的缺欠、克制着的情绪、屏蔽着的阴影部分”,于是,“通过取景器,她引发爱情,引发事件,引发离别”。一直到从她偷拍的图片中看到自己的妻儿豁然在目,他才为憔悴地活着的妻子而感到疼痛。老年的肿瘤病患者重返安稳的家居,天上宫阙与人间烟火都已经是别人的景色和生活。 怎样才是鲁敏心仪的真切的东坝呢?她说:“这几年,可能正是一次又一次的回乡让我魂魄有动,我对乡土的传统情怀越来越珍重了,那来自苏北平原的贫瘠、圆通、谦卑、悲悯,那么弱小又那么宽大,如影随形,让我无法摆脱……每念及此,似有所悟,再经选材取舍、腹中春秋,便有了今年的《颠倒的时光》《逝者的恩泽》《思无邪》《风月剪》等一批具有传统风味的小说,寄托了我心目中‘温柔敦厚’的乡土情怀。”“那片沉默寡言的土地上,有着狡黠、认命亦不乏趣味的人们,有着静海深流的情感与故事,有小谎言,小伤感,小爱情以及小小而珍贵的‘善’。”③ 在《逝者的恩泽》里,鲁敏的小说里的父辈形象,不是她常写的容易溢出原在家庭关系另有所爱的浪漫分子,单纯时的性情中人而又是复杂临头时的病弱者或者已经无法复出的已逝者,他引出和留下的麻烦事又使他成为最强劲的在场者,躯体已经成灰上天或入土长眠的他,曾经激情满足但永远亏负于活者,怎样看待和处理全在于以女性为主的在世者——母亲、父亲所爱的人、儿女——的态度,正所谓“此恨绵绵无绝期”。《逝者的恩泽》脱离了俗念想象的限制,也超出了某种“女性主义”的眼界,两个女人同一个丈夫,东方式的宽谅和母性的容纳让她们共同生活互相理解甚至彼此欣赏。红嫂容留丈夫的新疆女人古丽,青青亲近达吾提,东坝上的人们,他们没有意识到这就是善行,这就是宽容之德,他们把异域闯入的母女接纳入家常的日子,一样的吃饭、睡觉、做小生意、量体裁衣、说说笑笑。在天性里,在他们保守着古老的规矩,对己待人,无需教化。淡而哀伤的香气充盈在东坝小镇的日常生活和青春爱意的萌动之中,本真的善的绵力在正面点亮了温暖的灯盏。 东坝的温情还体现在两个残障人之间无言无声的美好,这就是鲁敏2007年以高票获得“《人民文学》奖”的中篇小说《思无邪》,聋哑的来宝与痴子兰小,不仅他们自身惹人怜爱,东坝人的温良更是所有细节以至全篇能够成立的情感前提,在淳朴的乡风礼俗之内人们互相信任又忧心忡忡地生活。“无邪”的叙事也不免出事——兰小的死和来宝的悲,避免了这篇小说变成浅显的童话的可能。 东坝小镇的人物是有通灵之感的,英俊小少年达吾提发达的嗅觉转给了《颠倒的时光》里的青年木丹,他喜欢闻自己和爱人凤子纯正的东坝味儿,而不喜欢从城里回乡的家伙们的打工者味道,他留在家乡,在热心的伊老师鼓励帮助下建起了蔬菜大棚。大棚颠倒了季节、气温和人的生活节律,除了可以让乡亲们来大棚里洗澡这一个好处,瓜秧连羊都不吃,木丹敏感的鼻子闻不到瓜果的香甜气。在一场冬雪后,乡亲们帮他为大棚掳雪的时候,木丹想不通的问题终于有了触景生情的机会:为什么要跟雪对着干呢? 时光被人工所颠倒,自然事物被改变它的本相,这些一般只有人文知识分子才能意识到的人类与全球问题,被青年农民木丹用一个质朴的念头,形象化了起来。 《逝者的恩泽》、《思无邪》和《颠倒的时光》都是动了感情的,在常人看来匪夷所思的故事中浸润着真切存在的人间温情,互相怜惜互相珍爱,像北方春暖时节远远望去在舒缓起伏的大地表面颤动的活气,复苏和指望、庆幸和感恩,由远及近地无声涌来,柔软清新地扑在我们的脸颊上,干冷了一冬的眼睛里漾出了暖得发痒的水份。 可以说,2007年,鲁敏成功地为我们新创了一个人文意蕴丰盈的总主人公——东坝。东坝系列中篇小说,给东坝赋予了灵活的感官,宋师傅的手感、达吾提和木丹的嗅觉、来宝除了听觉之外的视觉触觉……他们在小镇的生活有着世俗的信念和生活的情致,天然地拥有文学性和艺术感。 也正缘于此,鲁敏不仅仅是一个才情被广泛认可的作家,她还是一个“有根”便有了足够底气的优秀作家。 人文性文学的对象所涵纳的是“信仰、价值观、感情、对艺术的各种反应、人类经验的暧昧模糊性以及社会相互作用的复杂性”④。中国作家曾经由直奔“信仰、价值观”的主题演绎,已经在向“人类经验的暧昧模糊性以及社会相互作用的复杂性”探索转型,而必要的中间地带的“感情、对艺术的各种反应”仿佛已经被轻易地越过去了。那些有着特殊手艺的小镇工匠,何尝不是情感丰富的艺术家。鲁敏浑然的努力,几乎可以看作是对人文性文学的完整形态在做着一种“中国式的”追索。 中国人尤其是乡村中人,是有所“信”而不“仰”的。这“信”也主要是“怕”和“要”,是对不可知之天与神的惩罚的“怕”与生活实利之“要”的结合;在这样的生活情景中,朴素地生出感情化伦理化的价值观。就如同《颠倒的时光》、《思无邪》里的那位有着“乡村知识分子”意识的伊老师,不仅会盘算细微的账目,且心地善好、帮人励志、成人之美。还有周围的景色、民谚、忙年与红白喜事的民俗等等,都是人文性生存的具象化。 三、小说家专业精神的养育 能够看出,写作所需要的足够的案头资料准备,鲁敏是下了大功夫的。每一个年代的征象,每一个数字,每一个物件和景色的位置、色彩,等等,它们指向每一个细节里面的声形眼神的真切性。 鲁敏的小说虽然长于写实,但她以写实为主的作品并不多,但这不多的作品也足可见出她专业训练的成效和认真的专业精神。比如中篇小说《男人是水,女人是油》、短篇小说《方向盘》。女人瀑布般的埋怨代表生活实际的利害,男人受女人生活观指导,说到底还是利益的驱遣。马克思的感慨是:“人的心是很奇怪的东西,特别是当人们把心放在钱袋里的时候。”⑤这样的小说是不能按照精致圆润如不锈钢球的标准来衡量的,它需要冲击力,《男人是水,女人是油》的结尾以男主人公向光模仿门卫,举起手向从小区鱼贯而出的小车敬礼,向光的“敬礼词”有着深深的反讽和激愤的批判:“代表所有的工人大哥、农民伯伯、警察叔叔、护士阿姨、公务员先生、服务员小姐、钟点工大嫂、农民工小伙等小从业者及其他的待业者、失业者、无业者。”这一类的作品容纳了巨大的信息量和繁复层积的社会问题,扎扎实实的文学细节可以当成现象和实证资料,此外,在典型人物身上还埋藏着两性角色的变异和人的心史、社会风俗史的风动,所有这一切,都朝向批判现实主义经典的品质要求。做什么成什么,这不仅仅是专业精神,更是专业素质全面的一种体现。 作为一个对写作艺术有着高度自觉追求的作家,构思精巧其实是一个极高的标准。《逝者的恩泽》的构思堪称奇巧,小说真正的主人公其实就是那个“逝者”陈寅冬,他死后的故事一定是已经在他生前的脑海里想得无微不至了,他的亡故,是怀着极深的感情和极高的智慧的,他深深爱着两边的家,两边的女人、两边的孩子,又生怕他们受穷受苦,生怕他们之间有所伤害和仇视,这样的爱无法光明正大也无法照应周全,与其不体面没本事地活着爱下去,莫如永远离开他们。这个蔫蔫的却在私人生活里有奇趣的男人的死,给活着的亲人换来了在物资上抚恤金,还有生活上女人们的怀念和相互关照,以及孩子们的光亮的未来。这样的构思所塑造的这种肉身不在场的主人公形象,无疑是这篇小说在艺术上的一个富于智慧的大手笔,没有专注而沉静的职业精神,此种灵光一闪单靠小聪明恐怕是不能轻易捕捉到的。 《致邮差的情书》这个精致的短篇,也许与信有关,也可能和都具有浪漫的情感向往有关,不免总是让人想起茨威格的《一个陌生女人的来信》。跟后者相较,鲁敏的这篇小说不专注于写信,主要是为了写与一个普通的底层邮差的生活相关的故事,格调不那么单纯,而是具有“混搭”的品相。这个邮差活得一点也不精致,仪表粗糙,老人妻子儿子压得他喘不过气来就是他的基本生存状况;另一位主人公则是时尚女孩,随时可以生出新词奇念,与其说她倾心于邮差不如说她是在爱她自己的浪漫想象,当她看到精心设计的情书最终被毫无感觉的邮差扔掉之后,她并没有什么“失恋”的难过痛苦,因为这个过程能够帮助她“喂博客”。几乎天天见面,却活脱脱生活在两个世界。这个作品按捺得住节奏,在静气的叙述里,从故事主干出发,节外生枝,枝上长叶,无数鲜嫩的细节摇曳着织成了小说茂盛的树冠。 写众所周知的熟稔的庸常人群,往往也让相关题材创作也显出一副庸庸碌碌的样子,像《方向盘》和《男人是水,女人是油》这样能够尽量体现刺穿麻木的庸常生活本质的作品其实是不多见的。鲁敏近年对行业和手艺人的兴趣,相对置身其中的生活来说,这是让我们可以展开童心打开天眼的艺术世界。因为他们的生活本身就天然具有芸芸众生滚滚红尘之外的小说感。 《取景器》之于拍摄艺术,小说里面那么确凿的专业知识,特别是关于摄影的审美表述真是引人入胜。小说家的专业精神也体现在这种对对象的表里的深厚理解和适度表达方面。 《风月剪》写的是裁剪师的艺术。这是一个奇特的中篇小说,里面有“旧小说”斑驳的照影。京派的乡土和海派的人性,在乱中泛着淡定的光泽,但是这个桔色的底色上,每一块布料、每一丝暖意又都是今天的光线透过去的,可能这样的本事,老上海的张爱玲、香港的李碧华与黄碧云之外,只有南京作家才能具备。苏童曾经以丝绸般的语流展露过这一种出类拔萃的叙事色调,今天的鲁敏不仅有所承接,而且在韵味丰富性上有新的开掘。 鲁敏善于刻画不同人生阶段不同情境中的男女形象,文笔到处总有精致而出色的描绘。既忠实于经验的实地又健旺于文学想象的天空,一切以合乎逻辑的鲜润细节出之,事、情、趣、理皆指向人之为人的基本活动,小说之妙不外乎此罢。 作家的专业精神的终极指归是对人心的抚慰,透过黑暗捕捉光线,戳穿恶抵达善,拨开芜杂的遮蔽呈现单纯之美,是对人类的人性化生存的由衷关切和对人间美好温暖之爱的向往与担当。 从中短篇来看,鲁敏的创作在质与量上都没什么问题,正在匀速稳定地上升。她已经有《戒指》、《爱战无赢》、《百恼汇》、《博情书》四部长篇问世,也可算是表现不俗的丰产作家。新近由江苏文艺出版社出版的《博情书》(在刊物首发时名为《贞洁蒙尘》),有其前期写作的资源和意趣集大成的气象,放在当今青年作家的长篇小说作品之中,无疑也属上乘之作,但一旦衡估的层面再放宽些,在与成熟的长篇小说作家进行对比的时候,作者对长篇的结构和节奏的把握还需继续摸索修炼。但我们可以相信,沉得住气的鲁敏可以写的足够好,完全可以预期,深谙小说的人文之妙谛并在艺术上走向成熟大气的鲁敏,她下一部新的长篇小说一定会为我们带来新的欣喜。 专业精神是需要持续养育的,这个怀抱文学信念并有着充足的艺术能力践行这信念的人,已经显现出长效写作的基底。为流连文学时光的人们在心海不断闪放美妙记忆的航标,是鲁敏这样的小说妙人自然会做到的事情。
①③鲁敏《我是东坝的孩子》,见《文艺报》2007.11.15第三版。 ②尤里?奥尼尔《论悲剧》,见《美国文学家论文学》,第247页。 ④阿伦?布洛克《西方人文主义传统》,董乐山译,三联书店1997年版,第250页。 ⑤《马克思恩格斯全集》,第23卷,第255页。
发表于《钟山》2008年第1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