手和笔
献给汶川地震中那个握笔死去的孩子

    1
　　一个又一个不眠之夜，那些回忆
　　那些场景
　　那些曾经如花朵般鲜艳的容颜
　　像一支笔，在我空洞的心壁上
　　留下一些刻骨铭心的印迹
　　
　　我是多么熟悉这片土地，这些口音，这些人
　　四年的时光，是他们扶我骑上生活的快马
　　都江堰、汶川、北川、什邡
　　成都、绵阳、德阳、阿坝……
　　我写下这些名字，像一个震后余生的孩子
　　扳着稚嫩手指数着残存的亲人
　　2
　　从5月12日开始
　　电视机成了我最大的情敌
　　我渴望在屏幕上看到自己熟悉的面孔
　　又害怕他们以我无法接受的形式出现
　　我用手机疯狂地发送短信
　　一些人很快就回复了
　　另一些人，我已永远无法接到他们的回音
　　3
　　这个时候，写诗是容易的
　　一个从不写诗的同事写出了他生命中的第一首诗篇
　　略显生硬的词句掩藏不了内心的博爱与真诚
　　这个时候，写诗是困难的
　　我，一个有二十年诗龄的诗人
　　却感到手中的笔重如泰山
　　我是在担心什么，还是在等待什么
　　是什么让我将提起的笔一次次放下？
　　4
　　也许，我可以用自己的笔来祈祷和祝福
　　谁不盼望亲人和朋友安乐无忧？
　　也许，可以用笔写一封慰问信
　　谁不会对外界的援助之手心怀感恩
　　可是，我更害怕自己一语成谶
　　害怕自己笔下描绘的不是幸福的蓝图
　　而是滚烫的泪水和猩红的鲜血……
　　5
　　今天，从电视上
　　我看到另一支笔
　　那是一支普通得不能再普通的圆珠笔
　　被一只小手紧紧地攥着
　　仿佛是害怕什么事物从手中夺走
　　仿佛那就是他的全部财产
　　我还看到那只手沾满灰尘
　　手背和指头血肉模糊
　　拇指的指甲因为淤血太多而乌黑一片
　　只有红白相间的笔头光洁如洗
　　那是一种信仰
　　是对知识的渴望
　　还是一个孩子对未来生活的全部憧憬？
　　6
　　我曾为自己是一个诗人而自得其乐
　　为那些华美的辞藻而沾沾自喜
　　现在，一支最普通的圆珠笔
　　和一只流着血仍不放弃的小手
　　让我知道了
　　以前写下的一切诗篇都是贫血的
　　7
　　还有那一个个没有主人的书包
　　那一个个因为保护学生而走向天堂的老师
　　那一幢幢轰然坍塌的教学楼
　　那一个个为了救人而牺牲的人民子弟兵……
　　在他们面前
　　我还有什么理由吝啬自己的言辞
　　还有什么理由不弯下自己的腰身
　　8
　　这一生，我将成为一个对笔怀着敬畏的人
　　对污浊的东西，我要以笔为刀
　　对崇高的事物，我要以笔为旗
　　对过往的历史，我要以笔为鉴
　　在这个雨夜，我用同样型号的圆珠笔
　　写下这首伤感的诗篇
　　然后，走进雨中面向西南
　　让雨水把干涸的眼眶打湿
　　然后囤积成一条澎湃的爱的河流
　　在心灵的创口处
    滋润一棵崭新的、笔直的大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