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山是我的老家，1976年大地震后三天，曾前往采访，大悲中难以下笔；1996年地震20周年时，写了一首500行的长诗《寻找一座城》，发表在当年7月27日的《光明日报》上。如今，四川汶川又发生了大地震，其惨烈程度甚至更超过唐山，连日来夜不能寐，悱恻不去，难以抑制，书此，以寄哀思。


　　他和孩子
　　隔烟云，急匆匆
　　奔向几千里外的水湄山坳
　　他听见孩子撕心的哭声
　　我听见他急促的心跳
　　
　　瓦砾下活泼的生命
　　都是他的亲人，此时
　　校铃再唤不来孩子们
　　音乐算术都长出了野草
　　他是父亲，是爷爷
　　冒大雨走进帐篷
　　鼓励受伤的孩子
　　让他们听见花开的声音
　　大地滚动的余震里
　　他搂紧幼小的身体
　　像护卫惊恐的小鸟
　　他蹲在断壁间，向空隙
　　焦灼地喊话，寻找
　　再没有一颗发光的星星
　　只有死寂的夜，没有喧笑
　　像一个幸存者
　　他摇遍每扇地狱的门
　　唤他们站起来
　　回到父母身边去，回到学校
　　倾斜的废墟上，他寻到
　　谁留下的鞋子、书包
　　巨大的悲痛几乎使他晕倒
　　他看见他们的遗体
　　压在大地尽头
　　他向他们深深地三鞠躬
　　他们熄灭了，身后却有
　　痛苦和爱在燃烧
　　流自他心底的真诚的自责
　　使我们每个人
　　都深感悔恨和愧疚
　　苦难会使生命变得成熟
　　一个咬紧牙关的民族
　　人比天高
　　从不吝流汗流血的他
　　望着孩子们抽泣的脸
　　反复叮咛：不要哭，不要哭
　　他滚烫的泪珠却流下眼角

　　书   包
　　一个个红色的绿色的
　　书包，乖乖的
　　排列在小学操场上
　　这些从瓦砾下挖出的
　　书包，惊惧地排列在这儿
　　它们不知道这里
　　发生了什么，只在早晨
　　还负在孩子稚嫩的肩头
　　一蹿一蹿地走在上学的路上
　　书包装满课本、铅笔
　　阳光、灯光、哭和笑
　　男孩的调皮，女孩的天真
　　也许还有未吃完的饼干
　　也许还有未喝完的瓶水
　　当然，更有不同的闪光的理想
　　红色的绿色的书包
　　是一个个如花的生命
　　还能感到他们的体温
　　还能看到他们的眼睛
　　还能闻到他们的气息
　　此刻，静静地排列在这儿
　　再等不到自己的小主人
　　只待他们的父母领回
　　去做撕心裂胆的
　　最后的纪念，谁都相信
　　它们装有一颗颗旺盛的
　　怦怦跳动的心脏
　　也许有些始终没人领走
　　就让它们沉沉地压在
　　中国北纬31度、东经103.4度的交叉点上
　　压在
　　一个民族滴血的心头
　　成为永恒

　　一名幸存者
　　轻轻地割开水泥板块
　　飞快地切断钢筋
　　他被从断壁乱石下拉出来
　　一个被黑夜吞噬七十小时的生命
　　被毛巾蒙住眼睛，抬上担架
　　他已极度衰竭、气息微弱
　　可他突然挣扎着扯下毛巾
　　断续地喘息着说
　　我要看看救我的恩人
　　我可爱的家和亲爱的祖国
　　好永远永远地记住他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