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西安到汉中
5月22日、23日 玄武 22日下午5点多抵达西安。车一路行驶,路两侧是喧闹的太平盛景。我望那些高楼,它们在目光里安然矗立,心下替这座古都庆幸。突然之间,我想到那些死去的人们,他们再也不能够过到过样的太平生活;他们连在生活中不顺心生气,都不能了。 住处的外面,立着很大的抗震救灾宣传画,那些因失去亲人而恸哭的脸扭曲着,一下子击中我,地震发生以来的悲痛与煎熬涌上来。进了酒店大厅,依然有抗震标语,有宣传画。住处房间里有酒店的说明:我们的楼可抗10级地震;若发生地震,请不要惊慌,迅速拿上水瓶躲在房间相对安全的地方,等待我们援救。我们会始终和您一起。 陕西作协的王主任说,西安昨夜很多人住帐篷。在西安帐篷已经极难买了,即便找到,一顶小帐篷也须七八百元才成。 贾平凹先生和陈忠实先生来看望我们。贾平凹先生收藏的古玩,其中几件名贵之物在地震时跌得粉碎。他说,他昨天晚上和夫人轮流睡觉以应付地震。 住处可以上网。开了电脑,几乎下意识地,浏览关于灾情的网页。泪涌上来。我在房间里号啕。同行的作家住得远,他们不会听到。 这些天一直压抑着。强忍着。觉随时就要崩溃。我正在鲁迅文学院高级作家研讨班上学,我羞于让同学们看到或听到我的哭声,时而在房间里浑身颤抖。现在他们在远处。电脑屏上显示的网页,是北岸的歌词《妈妈别哭,我去了天堂》: “妈妈,别哭,我去了天堂,随着地动山摇的一声巨响, 我看见你跌坐在嘈杂的操场,撕心裂肺的呼喊还在我的耳旁。 妈妈,别哭,我去了天堂,漫天的星星可都是你的泪光, 黑夜里我不是孤独的流浪,同学们手牵手嘶哑地歌唱。 ……” 这一夜睡眠如此痛苦。我做到了于我而言可能最可怕的梦:梦到我的孩子遇到危险。醒来,怔了很久,不是的,只是梦。 我知道这因地震而起的不安全感还在延伸。它还在深入,到我生命中,到不可知处。有一天会忘却,但在某一日,因情绪、情境,它仍会猛然迸发出来。 23日上午九点半,自西安前往汉中。一路上车不太多,只有拉着救灾物资的车呼啸而过。高速公路上救灾车一律免费。高速公路的高收费和罚超载,一直为国人强烈抨击,而此时,一切变得如此宽容。 不断地看到救灾车。车过秦岭,我们望到一些大山之下小得可怜的房屋;看到不远处几乎和房屋一般大的巨石。这些石头是地震时滚落的。有一块巨石,甚至紧紧挨着了房屋,不知是什么力量使它陡然中止,从而放过了它凶猛砸向的房屋,放过了房屋里面的人。 在秦岭服务区停下来休息。服务区停着的车辆几乎全是救灾车,有七八辆大卡车挂着的条幅上显示,它们来自遥远的东北,是尚志市运送救灾物资的车辆。 这些天一直处于大悲恸和大感动中。现在目之所触、耳之所闻,仍然总与震灾有关,每每让我有要流泪的感觉。 “我们不来,每天都不得安宁。”是同行的作家冷梦女士在说。 我们做错了什么,大地如此惩罚我们、惩罚我们无辜的孩子? 我想,灾后我首先要反省我自己。要自律。同时我仍然坚信:人之所以成为高贵的物种,是因为当灾难来临时,人具备四种品质:理性、尊严、勇气、自省。我愿意努力做这样的一个人。 下午2点多到汉中市。下高速的路边,有人提供开水和矿泉水,同行的人说,是当地政府组织人员,为运送救灾物资的人们准备的。心中觉得温暖。街上很有秩序,没有想像中灾区的混乱,但满街都是帐篷,连十字路口稍微开阔些的地方都扎着帐篷。市委宣传部的同志说,市里大多数酒店都因楼房崩缝而停业。 我们被安排住平房。很安全。食宿我们坚持自己付帐。大家都很想赶去重灾区略阳和宁强,但接待同志说,下午宣传部同志介绍一下本市的灾情,只好作罢。 有人说,地震时下午2点半,若提前一小时或推后一小时,后果不堪设想。提前一小时的话人们多数都在家中,推后一小时的话都到了单位。假如是在晚上2点半,就更可怕,简直不敢多想。 地震发生的时候,汉阳市的人们在做什么? 一个老外正在吃饭,他跑出小饭馆解决内急问题,这时候,地震开始了。 地震时宣传部的一名女干部正准备上班。她清晰地记得当时的眩晕的恐惧,她说,现在一坐电梯,地震的那种感觉就上来了。心慌得像要跳出来一般。 有个人逃下楼后慌不择路,盲目地顺着墙一直跑而不知离开,结果墙塌了,他被砸死了。 地震的时候,医院的医生从病房里背起病人,冲下15层楼房。 地震发生时汉阳全市交通一下子堵塞。所有的移动电话一下子打不通了。至今人们仍然愤努移动公司网络设施的脆弱。所幸,一切很快恢复了正常。 但余震警报仍未解除。全市人心惶惶。陪同我们的宣传部官员强颜作笑,他们家人也都在街上搭帐篷住,午晚饭急急进家做口饭赶紧端出来,每次进楼房、进自己家,都像要去死一般。老少男女有很多人得了一种病:心跳快和头疼。汉中文联主席王蓬先生说,他去看医生,医生说,他一天给医生开二三个同样的方子。 王蓬说,一次预报六级强余震时,他喝了些红星二锅头,想着管他呢,人总得好好睡一觉吧。第二天醒来,见房间四个角上钉的钉子,有一个冒了出来来。针子被震得歪歪扭扭。后来在地板上发现裂缝。细检查房间,有四五处被损坏。 王蓬机关办公在五楼,已经非常危险。震后所有房间里空调都不能用了。机算机网络的交换机震烂了。房屋出现了很多裂缝。已经是危楼了,他说。 下午宣传部的同志给我们介绍本市灾情时,我们听到了一则消息: 全市因震死亡114人、伤3107人,但没有一个是学生。就是说,全市42万人中小学生无一人伤亡。 这应该是地震发生以来,我们听到的关于灾区的最令人欣慰的消息了。虽然情况仍然严峻:目前汉中市有10万学生,没有上课场地。 我把一样物品恭敬地交给汉中市有关负责同志——这是我们鲁迅文学院第八届高级作家研讨班全体师生精心制作的留言纪念册,由院长白描亲自设计,里面写满了我们52名学员和鲁院老师们的祝福与祈愿。地震以来,我们鲁院第八届学员组织了三批捐款,并自发上街献血。同学们争着要去灾区采访。坦白地说,能够来灾区做一个作家能做的事,我是幸运的。班里只有两名作家得到这个机会,一个是我,一个是奔赴甘肃灾区的春树。有一个同学竭力申请前往灾区,一会儿说他比春树合适,一会儿说他比我合适。最后他使出了杀手锏,他说,老师你听我讲,你看,我是党员,玄武还不是党员。他还在一大早六点半就跑去找院长诉说自己的请求,并递交个人申请书。 名单定下以后,同学们都非常支持。任何一人来,大家都会支持的。毫不夸张地说,自地震以来,全国人民的心便同灾区人民一同受煎熬,我们鲁院第八届高研班每一位同学的心,也都在受煎熬,都在渴望为灾区做一点力所能及之事。 我知道自己肩负着全班52名同学的重托。我是代表他们来,来完成一个使命,来通过文字的微弱力量,来尽我们一份心意。 明天就要奔赴重灾区略阳了,今天已知,那里没有房间,可能也没有帐篷住,我们要在那里采访四天,期间住在车上。在这里我也想告诉我的同学们,请你们放心,我会尽我所能,完成你们的嘱托。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