著名的成都郊外旅游风景区——龙门山，西邻便是此次大震中心源发地汶川县秀映镇，东岳则是彭州的龙门山镇。两地之间，仅为十余公里。这里有国家地质公园，有著名的上书院等名胜。尤其让成都人爱恋的是这里的千峰奇山，它们或苍翠欲滴，或群峰耸立，或者奇险峻秀。这里的水，更是或碧绿如玉，或飞瀑若虹，或满流似雪。山谷的清风，挟着雪山的气息轻拂而来，让人吸入一口，便能觉得沁透心脾，不忍吐出。四川人把龙门山奉为掌中之玉，天然氧吧。然而，“5。12”大地震改变了这里的一切——山，成了挟尘走石的猛兽；水，成了埋葬生命的掘墓机；风，也变成了窒息空气的疯狂死神……
这些日子里，人们可以从电视机和报纸上看到许多关于地震的惨状。然而当你真正来到灾区中心的时候，你才发现普通人看到的灾情仅仅是冰山一角。我不能不用“惨烈”来形容，我也不得不用惊愕与惧怕来形容所看到的一切。
当我搭车离开成都仅几十公里，进入彭州境内的山区后，瞒目皆是倒塌的房屋和崩裂的大山。沿途成片成片的民居贴在地面成了彻彻底底的废墟；一所所学校再也听不到朗朗的读书声，更见不到孩子们的影子；一座座断臂折腰的桥梁横趴在江河中间，阻塞着横冲直如撞而来的洪水。往日美丽的山景全然不见，取代的是秃露在外的山体，仿佛如被扒了皮的死鸡。滚石挡道，狗在疯跑，猫已腐烂，活着的牛羊也不再那么驭顺地在田野里乱蹿……最让人无法接受的是遇难同胞留下的死尸的腐烂气味和消毒药水混杂的空气迷漫四周，令你窒息难受！
悲情最严重的学校、医院和幼儿园等特殊严重的遇难地，已经有了一道道值勤的军人把守着不让人进去。你在远远的地方可以听到鬼哭神泣……
好不容易穿越随时塌方的沟谷，进入龙门山区，迎面而见的是整体毁灭的镇景——那惨劲，我只能用闻所未闻，见所未见！我想哭，却哭不出来。我想上前握一下孤独地坐在路边少许的生还者的双手，却又担心触动了他们失去亲人的伤口。于是我只能呆呆地站废墟上无所适从……
我发现我的眼泪还在不停地流，一直流到我离开那个地方的时候，可很快我发现自己的脸上又在不停地流淌着热泪。这回，我是被采访那些英雄的共产党人和英雄的灾民之后所感动的。他们不仅顽强地活着，而且勇敢地投入了昨天的抗灾与今天的自救。这是我要全国文友们首先报告的——
10分的逃生路，他们用了17个小时……
山崩地裂时，党员干志军说：大家不要怕，我是党员，你们跟我走！
这一天的大震之时，正在回龙沟风景地内的桂花树水电站值班的宝山村共产党员干志军，突然被地动山摇的飞尘走石卷出电站厂房的瞬间，他立即意识到天灾的可怕，于是大声向厂房和周围的山谷内的高喊：“快出来，地震啦！”干志军分外着急的是他知道：电站和景区内有许多村民和游客……这时，41岁的女村民郝晓蓉满面灰尘地从电站厂房的楼道口最先探出脑袋；紧接着55岁的村民谢正清也从乱石堆里了出来。“快，快到这儿来！”干志军刚把两位幸免遇难的村民拉到自己相对安全的身边，就听一声“救命”尖叫，于是不顾一切朝乱石翻滚的前面走去，“人呢？在哪里？”五米不能见物体的大震之时，他边走边喊，始终将腰部受伤的女村民徐明英抢救到安全地带……短短时间内，干志军一连抢救出13名村民并让其聚集在一起。就在他们准备突围时，有人隐约听到远处传来“救命”的呼叫。“可能是游客，快去救他们！”干志军二话没说，立即带着谢正清等男村民，冲向呼叫的地方。原来在一处山道上，一对年轻情侣游客中的姑娘的腿石头压住了，情况十分危急。“不要慌，把石头移开就行！”干志军迅速组织抢救，不停来回从电站厂房的废墟里寻找绳索和木棍，终于在众人的奋力战斗下，受伤的姑娘得救了。
现在，围在干志军身边的是13位惊恐落魂的村民和2位游客。他们有的在痛苦的呻吟，有的吓得直哭叫。怎么办？小电站就在山峪之间，不撤便随时意味着被天崩地裂的余震卷入地狱……“大家不要慌，现在我们必须迅速离开这里！我是党员，你们都听我的，统一行动，我们才有可能有生路！”干志军背起受伤的女游客，然而坚定地对大家说：“好，大家必须以最快的速度，一个跟着一个，沿公里突围！”说时迟，那时快，15名群众紧跟在干志军身后，一边避着满地滚动的山石，一边沿公里向村委会所在地奔逃！但他们马上发现：前面根本没有路！崩裂的山体早已将公路掩埋……而就在干志军他们往回看时，两山之间突然响起惊天巨雷，只见如海啸般的泥石流，伴着轰鸣声，奔涌直下，刚才还是安全地带的小电站，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
“怎么办呀？”死里逃生的几个女村民哭得直跺脚。
“大家别怕，有我在，就有生路！”干志军一边安慰大家，一边探寻新的逃生之路，因为他知道，处在山谷之间的他们，随时可能会被崩裂的山体泥石流埋入地狱。“快离开这儿，我们上山！”干志军看到一处山岭尚保存完好，便立即带着大家往山上……哪知大震似乎欲将他们置于必死之地——当他们到半山腰处，这一片的山体也发生了强大的塌坡。“快躲起来——”说时迟，那时快，干志军拼命地将15名群众营救到一处相对安全地带躲藏起来。
此时，四周已无逃路，到处都是滚石飞跑的轰鸣声。
天开始下雨，越下越大。天幕由灰蒙渐变成黑色……更恐惧的夜幕降临了。干志军他们都知道，此刻多留在山上一分钟，就等于离死神近了一程。但谁也无法改变天时天情，夜幕拌着死神一起开始从心理上袭击遇难的村民们。天气也跟着冷起来。女的在低泣，男的也跟着低泣起来，甚至有人喊起“死了算了”的绝望之声。
“大家现在最需要的是镇静！坚持就能有活路！”干志军一个一个地安慰大家，并让大家聚到一起，相互取暖，他把身上的外衣轻轻地披上了那位受伤的女游客身上……
13日凌晨5时左右，天开始有了亮光。干志军便立即指挥大家开始新的翻山越岭。原来熟悉的山道没了，以前可以随处可串行的山坡也完全变成了可怕的滚石乱飞的泥石流险境。“大家不要掉队，我们必须尽快走出大山！”干志军背着受伤的女游客，艰难地带领这支逃生的队伍，一步一步地攀越岩体，寻找出路……直至当日9时左右，他们才走出大山，回到村上。
“叔叔，我们举行婚礼的时候，一定请你当我们的证婚人！”那对遇险受伤的青年情侣在死里逃生后，跪下向干志军感谢。
从小电站到村庄，平时只有10分的路，15名大震中的逃生者却整整用了17小时。事后，脱险的13名村民说：“没有志军，我们这些人早已去见阎王了！”而干志军在接受我采访时，还带着几分腼腆说：“我是党员嘛，这个时候就得发挥起作用！”
30年创业成果，眨眼间27亿财富化为乌有……
老支书贾正方说：再用五年时间，我要让宝山重振雄风！
大震之后龙门山镇所在地，是属于那种真正的一片废墟之地，不见一处还能让人敢进去的房屋。昔日美丽如画的风景区更是惨不忍睹。但你不可能相信的是：在这样的重灾区和地震中心地带，竟然我们还能见到一栋巍然屹立在大片废墟之上的大楼和2000多个村民留守在自己已经没有了家园的村庄！
这奇迹在整个百里地震灾区是唯一的。带领群众创造这一奇迹的是宝山村老支书、宝山集团党委书记贾正方。
在见到这位英雄时，我弄不明白为什么眼前这位年届73岁，一米之外看不清是谁的残疾老人，竟然能够在崩地裂的强震中心区，始终脸带笑容，平静而浪漫地向人诉说他的昨天和未来！
宝山村在改革开放之后，或者确切地说，在40多年前贾正方当村支书的以前，是个穷得远近闻名的小山村。那时的村民一天的劳动值最高时是0。25元，最低的只有0。06元。人均全年口粮仅有70斤。是因公致残的贾正方从地质队回乡后当了支书开始，宝山从此走上一条共同富裕的社会主义创业之路，才有了大震之前成为全国闻名的社会主义新农村示范村和农村人均年收入超万元、村总资产达30亿的富裕山村。贾正方靠着自己的智慧和保尔般的毅力，40多年来，使宝山村与江苏的华西村、山西的大寨一样，闻名全国。然而，大震太无情，一刻间，贾正方和村民们创下的亿万万宝山财富，化作了废墟和烟尘……正是鬼哭神泣的悲情。
“但我相信党和政府，所以在我们与外界没有任何联系的特殊情况下，我要求党员坚守自己的岗位，决不能带头逃生。要尽可能地帮助危难群众获得生存。”贾正方坚定而有力的支着拐棍说。
“大震前两天，部队进不来，上级与我们也失去了联系。是老支书的行动和得力的指挥，使我们全村人没有慌乱，没有再因灾而灾。除了村了被大震压死50多个人外，其余2000多人基本上全都安然无事。从12号到现在的10来天时间里，我们一直在老书记的安排与指挥下，有序地进行抗震自救，所有留在村上的2000余名群众全都非常安全，正常生活，并且开始与政府和解放军一起开始投入重建家园的新战斗。”一位村民这样告诉我。
“大震时，有人跑来对我说：周围村镇的人，凡活着的都跑了，你老书记咋不跑？我告诉他们：这个时候跑也没有用，而且给政府会带来很大的负担。大灾国难时，我们每个党员、每个人民，都应当为国家想一想，能自救的就尽量自救。过去我们创造的‘艰苦创业，同心奉献’宝山精神，在大震时期和建设新家园中，我想还是用得上。所以我告诉村民们：大灾大难时，最重要的是不要慌，要相信党和政府，相信我们的国家有能力，战胜一切困难。在这过程中，我们受灾的百姓自己能够起来自救和重建家园，也十分重要。有时比等着别人来救助，更有意义，也更管用。另一方面我也告诉村民们：咱宝山村在党的改革开放政策鼓舞下，我们创造了很多财富，地震毁不掉我们所有的东西。只要我们人在，就可以重新建设美好家园。有人问我什么时候，再把宝山建成灾前的样子，我告诉他们：给我五年时间，我一定要让宝山重见辉煌！社会主义新农村的宝山永远不会倒！”在那座巍然屹立的“宝山集团”大厦前，贾正方老人如此掷地有声地对我说，叫我忍心不住热泪横流，因为在我和他谈话的几十米外的广袤之地，是无法目睹的废墟和死寂的山峦……
然而我知道，就在这同一地方的宝山村，当有人伸出双手，希望得到政府的经济与物资支援时，老支书却说：“我们尽管也有理由向国家伸手，但我们能不伸就绝对不要伸。我们多一点自救，少要一点支援，就是我们对抗震救灾的贡献，对其他灾区的支援。”
这是一个灾区老共产党员的胸怀和心声，它久久地回荡在苦难的城区，便成了一种无形的战斗意志和力量，正鼓舞着这里的人民自救自强。
龙门山镇没了，活着的人还在。
党委书记刘廷凯因此说：人民永远会在这里繁衍千秋，此刻更需要中华民族精神
与刘廷凯书记见面，前后我们约了三回。大震以来的这位镇党委书记太忙，十来天中，他只回过一次家，只睡过几个小时的觉。我们的见面也是一直从中午约定，一直到晚上十点才握到对方的手。太多的疲倦，太多的悲痛，太多的事情要做……一个被大震彻底毁灭了的乡镇党委书记，此刻需要想的和做的事，以及随时随地出现的新情况，紧急而危险，不是用言语能表达得清的。
但我知道，眼前这位英俊的年轻书记，如今在百姓心目中，是真正的英雄，是真正的共产党人！他在12号市里开会时遇大震后的第一个行动是立即返回生死难料的镇上。那几十公里的山路上，他体会到了真正的什么叫惊恐与悲惨——山石像决堤的洪水四处咆哮奔涌，眼睁睁眼地看着无数无助的人兽被吞失在泥石翻滚的洪流之中……硬汉子刘廷凯哭了，哭得死去活来，可谁也没有同情他。于是他擦着自控不住的眼泪，翻山越岭，回到了自己的岗位，在最惨烈和最悲情的废墟上，指挥了龙门山镇1700多名中小学师生及时安全地撤离了危险区，成为整个重灾区仅有的几个没有伤亡学生的乡镇，仅此一举，刘廷凯和他的党委一班人及公安派出所的共产党员们就可以被历史垒一尊丰碑。
九峰村是龙门山镇最偏远的村落，又是地处大震最危险的银厂沟风景区内。“镇党委在，就该让每一个村子、每一户活着的百姓同在！”刘廷凯立即布置营救九峰村的方案，并在毫无外援的情况下，迅速及时地组织干部、公安干警向大山深处挺进。
从镇所在地到九峰村距17公里，可大震后山路早已阻断。“就是爬也要爬进去！”刘廷凯咬着牙告诉自己，也告诉进山的党员同志。这时救援的解放军赶到了，刘廷凯他们与解放军汇合在一起，组成了一支更强大的进山抢救队。
然而进山的路根本没有！让刘廷凯他们吃惊不已的是竟然会有过去两座相隔很远的山峰大震的山体移动而挤合在了一起……呜呼，没有比这更可怕的大震了！
“前面就是大龙潭，那里有80多家‘农家乐’，肯定有许多游客在里面。必须冲进去救他们出来！”刘廷凯的脸色铁青道，随后第一个往前冲。
经过8个小时，冒着数百次地动山摇的余震和难以想像的困难，刘廷凯他们挨家挨户、一个宾馆一个“农家乐”地搜索，14日这一天，他们从大龙潭村营救出了1000多名游客与村民，并安全让其转移。
15日，在刘廷凯带领下，抢救队继续向深山的小龙潭挺进。当日，又在这个村营救出1000多人游客与村民，以及62名伤员。
此时的龙门山同，又一次次发生强烈余震。镇干部和解放军屡劝已经连抬腿都困难的刘廷凯后撤。但他右手一甩，抓起一根树杆，站立起来，说：“沿途有26具同胞的死尸不掩埋好，我不撤！”
16日这一天，刘廷凯和几位镇干部，将遇难的乡亲们一一埋葬后，并都严格按防疫规范进行消毒处理。之后，他拾起木板，在一个个死者的坟前插上写着名字的简易墓碑。那一刻，刘廷凯再也忍不住嚎淘大哭起来，哭得山低头、地息声……
大震使刘廷凯洒满汗水的龙门山，没有留下一处完整的绿地好路。也就在近日的事，他听说上级拟在震后重建时将龙门山镇行政区撤消，合并到他乡后，深情而又坚定地对我说：“龙门山镇没了，美丽的风景区没了，过去让成都十分喜欢的882家‘农家乐’和数十家宾馆也没了，但这块土地和在这里活着的人还在，我们因此永远不放弃建设好家园的决心和力量。这个时候，我们共产党人负有特殊使命。我和我的同事们虽然为受难的百姓及这片毁坏的热土有些悲怆，但绝不悲哀，对未来我们仍然充满信心和希望！”
听，这就是我们的共产党人。这就是回荡在大震废墟之上的中华民族的声音！
他和他们，无时不在让我感动得热泪洒尽……
5月22日写自抗震前线 |
